摘要美國自白派女詩人西爾維亞·普拉斯的詩歌曾對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詩人產生過巨大影響,尤其是對中國女性詩歌的影響更為深遠。中國當代著名女詩人翟永明就曾在其詩歌題記中提及普拉斯對自己的影響。本文試從社會文化背景、主題、修辭和意境等方面對普拉斯的《晨歌》與翟永明的《母親》進行比較,從而探討普拉斯和翟永明如何運用不同的藝術手段描述對愛和生命的思考。
關鍵詞:女性詩歌 自白 社會文化背景 主題 修辭 意境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美國自白派女詩人西爾維亞·普拉斯(Sivia pluen,1932—1963)對20世紀80年代中國詩人的影響已不容置疑,正如詩歌評論家崔衛平所說:
“普拉斯的詩歌對那些急于擺脫意識形態枷鎖的中國詩人產生了巨大的影響。詩人對個體生命和經驗直白的表達,震撼了非官方詩壇。”
而普拉斯對中國女性詩歌的影響則更為深遠。中國當代著名女詩人翟永明就曾在其詩歌題記中提及普拉斯對自己的影響。下面,本文試從社會文化背景、主題、修辭和意境等方面對普拉斯的《晨歌》與翟永明的《母親》進行比較,進而探討二者是如何運用不同的藝術手段描述對愛和生命的思考。
一 “黑暗”時代的終結與“自白”
詩人是社會人,他們的作品不可避免地折射出其所處的特定社會文化背景。普拉斯和翟永明在社會文化背景方面似乎毫無共同之處:普拉斯是成長于二戰之后的美國新一代文學青年;翟永明是“文革”后的中國第一批知識分子。唯一相同,也是最明顯的共同點是她們都經歷了各自國家歷史上最黑暗的歷史階段——美國的“麥卡錫時代”(1950-1955)和中國的“文化大革命”(1966-1976)。因此,她們的詩歌看似局限于女性主題,但是卻反映了所有人經歷了“黑暗”之后的痛苦和迷惑,以及人們對生命的反思。
美國憲法標榜自由和平等,但是20世紀50年代臭名昭著的“麥卡錫主義”卻在美國歷史上留下了黑暗的一筆。在“冷戰”的名義下,美國的知識分子、移民和左傾人士飽受壓制和迫害。麥卡錫時代結束后,標榜個人解放和人權的民權運動如火如荼地進行,而“自白派”詩歌的出現正是與這種時代精神相吻合的。一些評論家認為“自白派”詩人擺脫了舊時代詩歌的桎梏和束縛,獲得了詩歌的“解放”;還有些評論家認為“自白派”詩人在詩歌作品中敢于袒露心聲,他們的真誠和無畏精神打動了讀者。普拉斯曾是“自白派”代表詩人羅伯特? 羅威爾的學生,她的詩歌具有鮮明的“自白”特點——以第一人稱對主人公的心理狀態進行大膽而細致入微的描述,使用新穎而出人意料的比喻等等。其作品多以第一人稱描述女性生活中的問題,如對傳統身份的困惑、對自由和完美愛情的渴望等等。
1982年,普拉斯去世近20年,其遺作《詩選》由其丈夫泰德·休斯編輯出版,并于同年獲得了美國普利策詩歌獎,繼而在世界各地掀起了一股“普拉斯”熱。翟永明曾經上山下鄉,在“文革”結束后考入大學。大學畢業后,她開始文學創作,“普拉斯熱”不可避免地對她的詩歌創作產生了重要影響。1983年,她出版了《女人》組詩,成為中國現代詩歌中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作品。“如果說翟永明是通過‘創造黑夜’而參與了‘女性詩歌’的話,那么,可以期待,‘女性詩歌’將通過她而進一步從黑夜走向白晝。”《女人》組詩雖然有“借鑒”的痕跡,但是呈現出“變化無端的活力、難以言說的神秘和渾然自在的實體性”。翟永明在中國現代詩歌、尤其是女性詩歌領域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
二 永恒的主題——生命
普拉斯從小聰慧過人,少女時代就開始在地方報刊上發表作品。1955年,她赴英國劍橋大學紐納姆學院深造。1956年,她與后來成為英國桂冠詩人的泰德·休斯結婚,育有一子、一女。1963年,因不堪憂郁癥的折磨和婚姻的破裂,普拉斯在倫敦的寓所里拋下一雙年幼的兒女,自殺身亡。
普拉斯的《晨歌》創作于1961年,屬于她后期的作品,是為剛剛降臨人世的女兒弗利達所作。這首詩歌似乎是在贊美生命,實則充滿了對生命的懷疑和困惑,時不時浮現“黑暗”的陰影:
愛將你發動猶如大金表開始滴答,
助產士輕拍你的腳心,一聲光禿禿的哭叫
你來到風雨天地間
我們的聲音應和著,將你的到來放大。新雕像
在一座透風的博物館里,赤裸的
為我們的安全蒙上陰影。我們佇立著茫然猶如墻壁。
我不是你的母親。如是
最多也就像那云彩,蒸餾出一面鏡子,照出自身慢慢地
隱沒在風中。
夜里呢蛾子般的呼吸
在平面的粉色的玫瑰中閃爍。我醒來傾聽:
遠方的大海在耳邊涌動。
你一聲哭叫,我跌撞下床,奶水漲滿像待擠的母牛 帶花的
維多利亞式的睡袍里
你嘴巴張開像只小貓。方形的窗子
泛出白色,吞沒了黯淡的星空。這時你一顯身手
發出串串音符
清凌凌的元音升起像氣球。
詩歌中的母親穿著維多利亞式樣的睡衣,仍然是傳統意義中溫柔而具有犧牲精神的母親形象,但是母親顯然對這個世界并不認同,因為這個世界冷冰冰的,像是一個四壁皆空的大房間。母親對自己的身份還有些誠惶誠恐和困惑,她認定自己會遠離自己的孩子,像“云彩”一樣消逝。黑夜里,母親聽到嬰兒的呼吸,感覺到生命的偉大。孩子哭叫時,她立刻起身去給孩子喂奶,充滿了母親的溫情。黎明到來時,孩子似乎也醒了,她美妙的聲音縈繞在房間里。
翟永明的《母親》創作于1983年,是《女人》組詩的第七首。翟永明認為自己在創作《女人》組詩時正處于人生中最壓抑的階段。當時年青的詩人在生活中感受到諸多困惑:她熱愛詩歌創作,但是沒有得到工作單位的理解,精神壓力很大;同時,她的母親病重入院。而這段黑暗的時期也造就了翟永明詩歌的巔峰。《母親》似乎是《晨歌》的第二部,在《母親》中,女兒長大成人,略帶憂郁而又獨立不羈:
無力到達的地方太多了,腳在疼痛,母親,你沒有
教會我在貪婪的朝霞中染上古老的哀愁。我的心只像你
你是我的母親,我甚至是你的血液在黎明流出的
血泊中使你驚訝地看到你自己,你使我醒來
聽到這世界的聲音,你讓我生下來,你讓我與不幸構成
這世界的可怕的雙胞胎。多年來,我已記不得今夜的哭聲
那使你受孕的光芒,來得多么遙遠,多么可疑,站在生與死之間,你的眼睛擁有黑暗而進入腳底的陰影何等沉重
在你懷抱之中,我曾露出謎底似的笑容,有誰知道
你讓我以童貞方式領悟一切,但我卻無動于衷
我把這世界當作處女,難道我對著你發出的
爽朗的笑聲沒有燃燒起足夠的夏季嗎?沒有?
我被遺棄在世上,只身一人,太陽的光線悲哀地
籠罩著我,當你俯身世界時是否知道你遺落了什么?
歲月把我放在磨子里,讓我親眼看見自己被碾碎
呵,母親,當我終于變得沉默,你是否為之欣喜
沒有人知道我是怎樣不著邊際地愛你,這秘密
來自你的一部分,我的眼睛像兩個傷口痛苦地望著你
活著為了活著,我自取滅亡,以對抗亙古已久的愛
一塊石頭被拋棄,直到像骨髓一樣風干,這世界
有了孤兒,使一切祝福暴露無遺,然而誰最清楚
凡在母親手上站過的人,終會因誕生而死去
翟永明詩歌中的女兒對母親述說生活的艱辛和自己對世界、對生與死的理解。“這不是女兒和母親之間的交談,而是女人之間的對話和默契,充滿矛盾、徹悟、迷茫和憂傷。”她不幸,她飽受痛苦的折磨,幾乎“被生活碾碎”。她的熱情沒有得到這個世界的回應,她孤獨而茫然地生活著。她不但質疑傳統觀念中母親的角色,還質疑自己降臨到世界的理由,在詩歌的結尾,詩人對所有人的生命做了總結。縱觀全詩,翟永明沒有迷失在個人的“自白”中,讀者感受到的是詩人對中國女性整體命運的思考,對歷史的回顧,對未來的擔憂。
三 修辭
普拉斯的《晨歌》中有很多精巧而又新穎的比喻,如把新生兒比作“胖胖的金表”,把新生兒的心跳比作滴答的表針的聲音;世界是個冷冰冰的博物館;母親像云彩一樣會很快從孩子的世界中消逝;孩子的呼吸像“蛾子”一樣柔弱、惹人愛憐,她的床單是一片粉色的玫瑰,她的生命力像大海;母親像“奶牛”一樣富有犧牲精神,寶寶像小貓一樣嗷嗷待哺;黎明時分,寶寶的聲音像氣球一樣美妙,充滿在整個房間。《晨歌》中的每一句詩句都包含有比喻,這些新穎而貼切的比喻為詩歌營造了一種溫馨而、憂郁而又有些奇特的氣氛。
《母親》的修辭技巧使語言優美而瑰麗。朝霞是“貪婪的”,因為它像“女兒”一樣年輕而不諳世事;哀愁是“古老”的,因為女性在過去的年代一直都是受壓抑和壓制的;眼睛像“傷口”,因為看到了太多的不幸;女兒在人世間生活得不幸福,但是這就是生活,只能像面對自己的雙胞胎一樣面對生活的磨難;她曾經認為世界很純潔,很美好,試圖用熱情感染這個世界,但是沒能“燃起夏季”,沒能改變這個世界;終于,女兒也被生活“碾碎”,變得沉默。
四 意境
普拉斯在《晨歌》中營造了兩種意境:初生的女兒在溫馨的臥室中酣睡,她躺在粉色的帶有玫瑰圖案的被子里,母親穿著睡袍起身照看女兒,這是個靜謐而甜蜜的世界。可是,外面似乎是另一番境地:有風風雨雨,有冷漠的、空蕩蕩的大屋子,有隨時飄逝的云彩,有起伏的大海。《晨歌》中兩種截然不同的意境讓讀者在對比和思維的跳躍中感受到了生命的多變與不確定。
翟永明在《母親》中,通過色彩的運用描繪了另一幅迥然不同的圖景:女兒佇立于天地間,仰望蒼穹,似乎有些“絕世而獨立”的孤獨感。朝霞也是云彩,但是朝霞的美麗顏色讓人感覺到青春的活力;女兒回憶起自己出生于黎明時分,伴隨著鮮血的顏色;母親因為“光芒”而受孕,但是母親轉而進入陰影,走入黑暗;女兒失去了母親,太陽光的溫暖也無濟于事;其實所有人都曾站立于大地母親的手上,可是有生命就有死亡,這個規律誰也逃脫不了。《母親》似一幅斑斕的油畫,讓讀者感受到女性至真至愛的內心世界。
五 結語
綜上所述,《晨歌》與《母親》具有相似的主題,但是兩位詩人從不同的角度,用截然不同的藝術手段描述了母女之愛以及對生命的思考。與《晨歌》相比,《母親》中瑰麗的語言和厚重的歷史感遠遠超越了“自白”的局限。中國80年代的“普拉斯”旋風是中國“文革”后的詩歌,尤其是女性詩歌繁榮的推力。之后,由于中國文化環境的日益開放和中國詩歌的不斷成熟,互文的作用不再如此明顯地再現。可以預見的是,在世界經濟一體化的同時,文化的互通和融合是必然的,但是藝術的獨創性、社會文化因素和語言的差異決定了互文的有限影響。
參考文獻:
[1] 張小紅、連敏:《〈女人〉中的女人:翟永明和普拉斯比較》,《中國比較文學》,2007年第66卷第1期。
[2] Sally Bayley,“I have my head on my wall”:Sylvia Plath and the Rhetoric of Cold War America,European Journal of American Culture Volume 25 No.3,2006.
[3] Christopher Beach,Twentieth Century American Poetry,重慶出版社,2006年版。
[4] 李子丹:從《〈生日信扎〉解讀泰德·休斯和西爾維婭·普拉斯的悲劇》,《中山大學研究生學刊》(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28卷第2期。
[5] 唐曉渡:《誰是翟永明?》,中國藝術批評網,2008年7月26日。
http://www.zgyspp.com/Article/y2/y14/200807/11653.html
[6] 李屹:《西爾維婭 普拉斯的〈晨歌〉與〈詞語〉——形式解讀和翻譯之二》,《西安外國語大學學報》,2007年第12期。
[7] 翟永明:《翟永明訪談》,中國藝術批評網,2010年4月18日。
http://www.zgyspp.com/Article/y6/y52/2010/0418/
22469.html
[8] 張清華:《中國優秀詩歌(1978-2008)》,現代出版社,2009年版。
作者簡介:魏云巍,女,1972—,遼寧沈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上海杉達學院大學英語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