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沈生鐵和霍爾頓的異同看《紅×》的得失

摘要《麥田里的守望者》是美國作家塞林格的代表作，而《紅×》是中國80后作家李傻傻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也是一部“中國式的《麥田里的守望者》”。本文試對兩部作品中的主人公——霍爾頓和沈生鐵的形象進行平行比較研究，歸納其相似點及不同點，以期對《紅×》這部頗有爭議的作品進行品評，挖掘其價值和不足。

關鍵詞:霍爾頓 沈生鐵 比較 叛逆者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麥田里的守望者》(以下簡稱《麥》)是美國作家杰羅姆·大衛·塞林格的代表作。小說自1951年出版問世，即引起了巨大的爭議。如今，《麥》已成為美國當代文學的經典之一，小說的主人公——霍爾頓，更成為美國“垮掉的一代” 的典型人物形象。

《紅×》是中國湘西80后作家李傻傻的作品，小說自問世以來，就有人將其與《麥》相提并論。從很多角度看，兩者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主人公都帶有青春期本能反叛的特點，小說的大體情節都是講被開除的少年不敢回家，在外流浪最后又與社會妥協;主人公的性格也有相似之處，如對環境不滿和反抗，以抽煙、酗酒、打架、嫖娼等方式來自我“墮落”等等。自首發于2004年的《花城》起，《紅×》便引來諸多評論，有人說它是一部毫無價值的網絡小說，也有諸多作家給予極高評價，如作家馬原稱其有名著風范。2005年的美國《時代》周刊曾稱該書“反映了現代中國的種種矛盾沖突”。

本文試通過對兩部作品的主人公——霍爾頓和沈生鐵的比較分析，闡釋二者的異同，進而對《紅×》的價值與缺陷，提出一家之言。

一 從沈生鐵與霍爾頓的相似點看《紅×》的價值

《麥》中的霍爾頓·考爾菲德以一種探求者形象屹立于當代美國文壇。霍爾頓是一個年僅16歲的性格矛盾復雜的少年。一方面他玩世不恭，不肯讀書、不求上進，滿口粗言穢語，是個十足的問題少年;另一方面，他又有一顆純潔、善良、追求崇高理想和美好生活的童心，厭惡酒色，厭惡虛偽。

而《紅×》中的沈生鐵是個原本有著美好前程的中國80后中學生，由于各種原因被羅織罪名趕出校門。不敢回鄉的他，從此開始了艱難的成長歷程:偷竊、打架、濫交、殺人……與一切能夠存活于世的障礙周旋。

相比霍爾頓，沈生鐵的經歷更具有中國特色，與霍爾頓美國中產階級的叛逆者形象不同，他是一個來自中國西北農村的窮困的不良少年。兩人身世大相徑庭，卻又有很多相似之處。

1 叛逆

首先，在兩人身上都帶有青春期本能反叛的特點。年紀相仿，經歷相似，說話時常出現粗口，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學生，最后都選擇了流浪，開始自我的放逐和追求新生活。他們都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去反抗他們所要反抗的一切，同樣地陷入現實困境，有著同樣的精神壓抑，同樣的叛逆與玩世不恭，卻同樣地引起了與之相仿的“垮掉的一代”的共鳴。

2 苦悶

霍爾頓和沈生鐵都活得很苦悶，具體則體現在生的苦悶與性的苦悶。

霍爾頓的生的苦悶來自精神，他眼中的世界充滿了虛情假意，他始終沒有學會如何應對這個社會，也始終找不到自己在社會上的位置。而作為一個被學校開除的學生沈生鐵，他被動地被拋出正常的社會軌道，去體驗生的艱難。他的生的苦悶更多地是來自于物質的因素，他比霍爾頓更多地飽嘗了窘迫、饑餓和屈辱。

在《麥》中，霍爾頓到處看到的是沒有愛的性，他不能接受。同時他也有自己的性愛渴望，但他找不到或者說得不到他理想的情人。而《紅×》中的沈生鐵則周旋于幾個女人之間，看似擁有豐盈的愛欲，實則體現的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情欲統一的愛情的缺失。尚處在青春期的沈生鐵其實并不了解自己內心情與欲的需要，也根本無法成熟地去面對蜂擁而來的所謂“愛情”。

3 孤獨

霍爾頓和沈生鐵的孤獨是顯而易見的。究其根源，是親情和友情的缺失。在《麥》里，霍爾頓很少提到他的父母。霍爾頓在成年人中找不到可以效仿的榜樣和引路人，成長受挫。他想做麥田里的守望者的念頭，也是源于在紐約街頭所見的家長對孩子的忽視。

對于家人，沈生鐵是帶著一種陌生的眼光去看待的——父親是一個被生活壓抑的有些暴力的男人，母親也幾乎只是一個符號。對家庭，他始終缺乏歸屬感，他選擇流浪，表面原因似乎是不敢面對現實，實則因為家不是他的精神的歸屬地。

至于友情——霍爾頓似乎一直都是獨行俠，而沈生鐵本來似乎是有幾個好兄弟的，但其實也沒有擁有真正意義上的友誼。

《麥》的成功多是由于塑造了霍爾頓這樣一個形象，揭開其玩世不恭的外表，各家評論分析了其典型意義，比較集中的有如下:美國社會的叛逆者、精神凈土的守望者和精神家園的追尋者、西方文明社會的孤獨者形象。其實通過對兩者個性的分析，我們不難發現，沈生鐵和霍爾頓雖處于不同時代不同國家不同階層，但在沈生鐵的身上，也同樣可以找到孤獨者、叛逆者和精神凈土的守望者、精神家園的追尋者的影子。

霍爾頓是美國主流文化的反叛者，其所在的社會要求其成員讀書、求學問、出人頭地。但是霍爾頓不愿步其后塵，因而與社會主流文化背道而馳。而沈生鐵所處的中國社會正處于社會發展的上升期，讀好書、求份好工作、視財富名利為普遍的人生價值。從某種程度來講，這與60年代的美國有極大的類似。而沈生鐵作為一個世人眼中的異類，也可以被封為中國主流文化的反叛者。

同樣的，沈生鐵也有他的“麥田”。霍爾頓幻想成為一個“麥田的守望者”，他對真善美和愛的需求比一般人迫切，他選擇麥田是選擇一種樸素單純的生活方式，即守護孩童般的純凈，盼望人類心靈的純潔化。從《紅×》中，我們也可以看到，無論從沈生鐵的被迫離校也好，還是他在后來的流浪生涯里也好，甚至他用看似無良的行徑來應對生活的磨難，總的來說，沈生鐵也有其自己的追求，即找尋真我，找尋世界的真實，渴望關愛。他的另類實則也同樣源于對真善美和愛的超乎常人的追求。

反叛和對精神家園的超常追求，注定了霍爾頓和沈生鐵會是孤獨者，他們都苦苦掙扎，以期在理想和現實之間找到棲身之所。項偉誼在《孤獨的20世紀人》中，比較了霍爾頓與《魯濱遜漂流記》中的魯濱遜形象，認為相對于魯濱遜客觀狀態的孤獨，“霍爾頓的孤獨則是一種永遠無法派遣的心靈上的孤獨。是20世紀的西方文明病，無藥可治。”而沈生鐵形象之成功也在于其體現了和平上升期的中國80后青年的普通的心靈孤獨，具有典型意義。

吳定柏在《美國文學大綱》中把《麥》定義為“戰后現實主義”或“新現實主義”。與傳統的現實主義相比，新現實主義更關注人的內心世界的刻畫，而主人公霍爾頓內心的孤獨、彷徨與周圍異化的成人世界形成的張力也正是小說所著力展現的主題之一。比照沈生鐵和霍爾頓之后可以發現，他們都是摒棄陳舊傳統，執著追尋生命本真的社會遺棄者。他們忍受著世人的孤立和羞辱，在鄙夷的目光里頑強不屈地堅守自己的信仰，探求理想，尋找真實。這種相似不是一種偶然，也不是模仿，和《麥》是“沉寂的十年”之后的率先的反抗一樣，沈生鐵也同樣是在一個異化社會的高壓下的“垮掉的一代”，從這個意義上來講，稱《紅×》為中國當代的《麥》并不為過。

二 從沈生鐵與霍爾頓的迥異之處看《紅×》的缺陷

但同樣作為叛逆者，霍爾頓和沈生鐵實則是有著本質上的不同之處的，這不僅僅體現在前者是中產階級子弟對虛假、庸俗社會的苦悶、彷徨，后者是中國青少年對自然天性的自由的追求。而是從根本上來看，《紅×》缺少了理想的光芒和價值的判斷。這是該書最大的缺陷，也是《麥》能最終成為真正的世界名著，而《紅×》的作者李傻傻還只能掙扎于80后作家群的根本原因。

1 理想光芒的缺失

霍爾頓和沈生鐵固然都是反叛者，但是霍爾頓的反叛是建立在對其所在的中產階級讀好書、找份體面的工作、買凱迪拉克車這些庸俗理想的反抗上。霍爾頓是有自己的理想的，他只想做個麥田里的守望者。

霍爾頓有做麥田守望者的理想，而沈生鐵卻沒有。作者李傻傻就說“他的反抗是他的天性，他不爽了，就反抗，而不是基于說明‘民主熏陶’，一旦生活出現了順流而下的局面，他就會隨波逐流。”換句話說，“他是未開化的蒙昧之子”，所以我們在《紅×》里，看不到沈生鐵的追求和理想。

青年批評家曾念長很好地概括出了李傻傻的特征:“他比別的作家更直接地就進入了經驗的世界，并尊重而不是曲解、簡化、繁化或隨意升華這個世界。”李傻傻力圖呈現的是整個生命中或美好或丑惡或絕望或希望的原生狀態。故而沈生鐵的形象就像一個普通人，體現了一種“散漫的自由”。通覽小說，我們可以看出，盡管遭遇奇特、行徑古怪出格，但沈生鐵跟大部分中國青年大同小異:大多時間都活在一種無所事事的狀態中，有隱隱約約的沖動，卻總難下定決心做事。

開除后流浪的一年里，沈生鐵遭遇了系列厄運，他也一直努力反抗掙扎，但在反抗規范的同時，他更經常地處于隨波逐流的狀態，他的表現既是勇敢的，又是軟弱的。他很少理性地去思考問題，更不用說理想和道德。

所以，總的來說，霍爾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個英雄人物，他想徹底反抗他所要反抗的一切，而沈生鐵自始至終都不是霍爾頓似的英雄，其叛逆是不自覺的，也是無意識的，僅僅順遂了一個年輕人的自然沖動。

2 道德的缺失和價值判斷的終止

在小說中，沈生鐵的行為完全是個無良少年，他曠課、破壞公物、打架、濫交、偷竊、乃至殺人。這些情節，是《麥》和其它相近類型文學作品中所沒有的。那些人物一般不過是違反一點紀律，或者是違法現實倫理道德，最遠不過是在法律的邊緣游走。可是沈生鐵卻走得很遠很遠，道德拒斥了，法律沒有了，價值也失卻了，有的只是屈從自己內心的召喚和情感的訴求。比如沈生鐵同時愛上了楊曉和楊繁母女倆，并能分別獲得她們的愛情，對于這愛戀，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想過可不可以愛這個問題。又比如偷竊，他關注的是想還是不想，而不是對或不對。對沈生鐵而言，似乎倫理道德的柵欄從來就不存在，欲望壓抑的閘門也被輕易拆除，一切皆順應感覺。對此，李傻傻解釋道:

“我喜歡他(指沈生鐵)身上自由的一面，自然的自由，聽從心，而不是邏輯規范。”

作者想用人生可能經驗的一種極端形態來表現自由，以一種自然之子的狀態來展示自由，但不可否認的是，這是80后寫作者以自我為中心的一種自戀傾向的危險。反叛藝術反抗的應該是陳腐和鉗制人類自由發展的舊道德，同時呼吁新的適合促進人類發展的新道德。任誰都不能無視人類的基本倫理。

所以，從價值和道德的意義上來說，《紅×》是失敗的。

與同齡的80后文學小生相比，李傻傻的《紅×》確有其獨到的價值，但同時也應該看到作品內在的不足。本文也只是想通過比較沈生鐵和霍爾頓兩者的形象，來挖掘中國80后作家的寫作姿態，希望有更多的李傻傻能和國際接軌，寫出更多更有深度的作品。

參考文獻:

[1] [美]塞林格，施咸榮等譯:《麥田里的守望者——塞林格作品集》，浙江文藝出版社，199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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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鄭寶卿:《從反抗到妥協——從霍爾頓的心路歷程看塞林格的精神世界》，《漳州師范學院學報》，2001年第4期。

[10] 李傻傻:《紅×》，花城出版社，2004年版。

[11] 李傻傻:《〈紅×〉不會曇花一現》，南方都市報，2004年8月26日。

[12] 歐亞、李傻傻:《網絡時代的自然之子》，《花城》，2004年第4期。

作者簡介:黃海曙，女，1972—，浙江杭州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大學語文教學和科研，工作單位:浙江同濟科技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