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西晉文學家束皙《補亡詩》中的《南陔》和《白華》至今仍然在民間流傳,而流傳的原因主要是在于詩篇的內容以歌頌中華傳統文化中的孝道思想和民族文化之間的相互接觸、影響、認同和接受為主。這是民族文化中的精髓,對建構核心價值體系具有重要的啟示。
關鍵詞:《文選·補亡詩》 民間 孝
中圖分類號:I207 文獻標識碼:A
一 關于逸詩《南陔》、《白華》
《詩經》存目311篇,其中《南陔》、《白華》、《華黍》、《崇丘》、《由庚》、《由儀》六篇乃所謂笙詩,有目無辭,此乃亡詩,故言詩者認為實有305篇。“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史記·孔子世家》),《墨子·公孟》曰:“誦《詩》三百,弦《詩》三百,歌詩三百,舞詩三百”,說明《詩經》是配樂演唱的樂歌。誦、弦、歌、舞可見《詩》是歌舞樂的統一。在先秦時期,從同時期的有關材料了解到,6首笙詩在當時存在,是肯定的。《儀禮·鄉飲酒》云:“笙入堂下,磬南北面,歌《南陔》、《白華》、《華黍》。”“乃間歌《魚麗》,笙《由庚》;歌《南有嘉魚》,笙《崇丘》;歌《南山有臺》,笙《由儀》”。《儀禮·燕禮》又云:“笙入,立于縣中,奏《南陔》、《白華》、《華黍》。”詩可歌,也可以用樂演奏。這6首笙詩的詩句因為什么原因失傳了,不得而知。只是到了西晉時,6首詩肯定是有目無辭。所以,“與司業疇人肄修鄉飲之禮,然所詠之詩,或有義無辭,音樂取節,闕而不備,于是遙想既往,存思在昔,補著其文,以綴舊制。”在《子夏序》和《毛詩序》中記載了六篇的詩義。《子夏序》說:
“《南陔》廢則孝友缺矣;《白華》廢則廉恥缺矣;《華黍》廢則蓄積缺矣;《崇丘》廢則陰陽失其道理矣;《由庚》廢則萬物不遂其性矣;《由儀》廢則萬物失其道理矣。”
《毛詩序》說:
“《南陔》,孝子相戒以養也;《白華》,孝子之潔白也;《華黍》,時和歲豐宜黍稷也;《崇丘》,萬物得由其道也;《由庚》,萬物得極其高大也;《由儀》,萬物之生各得其儀也。”
《子夏序》和《毛詩序》“稍有差異,但基本意義是相同的”。而束皙是依義而填其詞。
《文選》中的詩共分23類,在卷十九中收有西晉文學家束皙的《補亡詩》六首。而對《補亡詩》六首的真實性及其詩義,人們則有各種不同的理解。有的認為“不應是束皙的作品,而是他奉命從出土的殘篇斷簡中整理出來的古代作品,至少《白華》、《南陔》篇是這樣。”或認為六首亡詩中,只有《南陔》和《白華》提及以孝治天下甚為可取,其它四篇完全是為了貫穿束皙重農的思想(《華黍篇》)和作為賦文的腳注(《崇丘篇》),以及他對政治的一些主張(《由庚》、《由儀》兩篇)。有的認為《補亡詩》來源“文公家禮”,“而‘文公家禮’來自《文選》,《文選》來自汲竹簡的整理”,“《白華》、《南陔》當然是家禮的天然材料”。對于六首《補亡詩》是否是束皙之作,僅因束皙“精通古文字,能辨析汲書的文義”,且參與了竹書的整理工作,就推理出一種結論。我們覺得在缺乏充分證據的情況下還是不能用想象來進行推測的,這不是科學的研究。實際上,在《文選》李善注中,已摘有《補亡詩·序》,《序》曰:
“與司業疇人肄修鄉飲之禮,然所詠之詩,或有義無辭,音樂取節,闕而不備,于是遙想既往,存思在昔,補著其文,以綴舊制。”
這已經是最好的注腳了。
二 逸詩《南陔》、《白華》之流傳現狀
束皙《補亡詩》存于《文選》之中,但是到了今天,在貴州六枝、水城等地的民間葬禮活動中,《補亡詩》中的《南陔》、《白華》仍流傳著。不僅在以上地區,在貴州的黔西北,民間也流傳著《補亡詩》。黔西北與四川、云南相鄰,有漢族、彝族、布依族等多民族雜居。在漢族和布依族的喪禮活動中,如果是富裕人家,上了年紀的老人去世,就會舉行“點主”和“堂祭”儀式,在儀式的進行過程中,就有誦唱《補亡詩》中的詩句的情況。
儀式分為兩個階段:
第一階段為點主儀式:
孝堂內外肅靜,行點主禮;執事者,各執其事。名金、金止,起鼓、鼓止,奏樂、樂止,升炮、炮止;執事者,迎賓出閣;降階,東階西向,詣盥洗所,濯水授巾,就泣……
第二階段為堂祭儀式:
孝堂內外肅靜,行堂祭禮;執事者,各執其事。名金、金止,起鼓、鼓止,奏樂、樂止,升炮、炮止;執事者,引孝子執杖出闈;降階,東階西向。孝眷人等亦執杖出離喪所,降階,西階東向,序立就位,排班、班齊,出杖跪,三叩首。
主祭孝男行初獻禮,執杖興階,詣盥洗所,濯水授巾。詣香案位前,請香,司香者授香;詣帛位前,請帛;司帛者授帛;詣酒樽所,請酒,司樽者舉酩酌酒;……上香、獻肴、獻饌、獻羹、獻爵、獻帛、叩首。執杖興,詣讀祝位前跪,請讀祝者讀祝,讀畢。執杖興,復位除杖跪,請詩歌首章,歌畢。舉哀、哀止。
主祭孝男行亞獻禮、孝媳行奠茶禮、長孫行問安禮等,其禮節程序與“主祭孝男行初獻禮”一樣。在“請詩歌章”中,就有《詩經》中的詩篇:父死歌《鴇羽》(三章)、母死歌《南陔》(三章)、父母俱死歌《蓼莪》(三章)、祖父(母)死歌《楚者》(三章)、曾祖父(母)死歌《信彼南山》(三章)、孝媳行奠茶禮歌《采萍》全詩。其中的《南陔》就與束皙的《補亡詩》基本相同。其詩云:
“循彼南陔,言采其蘭,眷戀庭闈,心不遑安。彼居之子,罔或游盤,馨爾夕膳,潔爾晨餐。循披南陔,厥草油油,眷戀庭闈,心不遑留。彼其之子,色思其柔,馨爾夕膳,潔爾晨羞。有獺有獺,在河之,波赴汩,噬魴捕鯉。嗷嗷林鳥,受哺于子,養隆敬薄,惟禽之似。勖增爾虔,以介丕祉。”
在貴州六枝、水城、關嶺等地民間流傳有《白華》詩,其詩云:
“白華朱萼,彼于凼薄,燦燦門子,如琢如磨。終晨三省,匪惰其恪。白華降趺,在陵之陬,倩倩士子,涅而不。竭誠盡敬,忘劬。白華玄足,在丘之曲,堂堂處子,無淫無欲。鮮侔晨葩,莫之玷辱。”
從民間所流傳的《南陔》、《白華》詩篇看,由于在傳抄過程中,文字有個別的差異,但是總體上與束皙《補亡詩》基本相同。因此,我們認為這決非偶然,的確就是《補亡詩》在民間的傳播。《補亡詩》中的《白華》、《南陔》為何在民間廣為傳播?筆者認為,這與中華民族傳統文化中的“孝”文化是分不開的。
三 逸詩《南陔》、《白華》流傳原因分析
《白華》、《南陔》經歷1700多年仍在民間流傳詠唱不止,這主要是有著以下幾方面的原因:
首先,從詩篇的內容上看,《子夏序》云:“《南陔》廢則孝友缺矣;《白華》廢則廉恥缺矣”,《毛詩序》云:“《南陔》孝子相戒以養也,《白華》孝子之潔白也”,詩篇的內容是宣傳孝道。李善注《南陔》詩中的詩句:“循彼南陔,言采其蘭。采蘭以自芬香也。循陔以采香草者,將以供養其父母。”“彼居之子,罔或游盤。居,謂未仕者。言在家之子,無有縱樂,須供養。此相戒之辭也。”“彼居之子,色思其柔。言承望父母顏色須其柔順也。”“有獺有獺,在河之。《禮記》曰:孟春之月,魚上冰,獺祭魚。獺將食之,先以祭,又曰:獺祭魚,然后虞人入澤梁。此喻孝子循陔如求珍異,歸養其親也。”在這些注解詩句之中都體現出一個“孝”字。又如,李善注《白華》詩句:“白華,孝子之白也。《詩序》謂此詩言孝子養父母,常自,如白華之無點污也。”;“白華朱萼,被于幽薄。毛詩曰:鄂不。鄭玄曰:承華者,鄂也。纂要曰:草叢生曰薄。此喻兄弟比于華萼,在林薄之中,若孝子之在眾雜,方于華萼,自然鮮。”;“鮮侔晨葩,莫之點辱。孝經鉤命決曰:名毀行廢,玷辱先人。”詩篇中主要是表達作為人之孝,更應該加強自身的修養,要做不辱于先人的事情,才能稱得上是真正的孝。
其次,孝道思想本來就是中華民族的優秀傳統美德之一。我們在收集整理的過程中,沒有發現《補亡詩》中的其它幾首詩,就其原因,這與宣傳孝文化是分不開的。古代把“孝”看作道德之根本、教之所由生也。而“孝”的含義是比較豐富的,《爾雅》解釋為“善父母為孝”,《說文解字》對“孝”的解釋是:“孝,善事父母者,從老省,從子,子承老也。”《孝經》感應章第十六講“故雖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這是就“孝”的一個方面而言。“孝”除了對父母、長輩孝敬而外,還包括對祖先的崇拜和孝敬,以祈求祖先對子孫的庇佑。服侍親長的意義則是由“對祖先的崇拜和孝敬”演變而來的。對祖先的崇拜和孝敬表現在隆重的祭祀活動中,服侍親長則表現在日常生活的起居、孝敬等方面,同時孝道還包括自身的修養。所以,《南陔》、《白華》詩成為民間堂祭儀式中流傳詠唱的詩篇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再次,民族文化之間的相互接觸、影響、認同和接受是《補亡詩》在民間得以流傳的原因之一。從《補亡詩》流傳的區域來看,主要流傳地是在漢族、布依族、仡佬族、彝族等雜居的地區,如在畢節地區境內,漢民族占主體地位。明代以前,畢節是少數民族聚居區,“為水西所部隴居地”。在明洪武年間,明廷為順利進軍云南,實現統一目標,加強邊疆的穩定與經濟文化的發展,于是開始設置衛所,在畢節設畢節衛,“駐兵屯守,控制交通,保障供給,節制和管轄眾多土司”;與此同時,大量來自湖廣、江西、四川等地區的漢族移民陸續來到畢節。自此,漢族開始成規模進入畢節,漢文化的傳播同時也相應傳入。由于各少數民族往往是聚族而居,而各民族村寨又交相雜處,于是為各民族文化之間的相互交流、相互接觸、影響、認同和接受創造了有利的條件。萬歷《貴州通志》卷四載:“仲家……通漢人文字”。乾隆《貴州通志》卷七也說:“仲家……其散處各屬者,頗馴良,近皆寧戰,悍俗還淳,多有讀書識字者”。明中葉后,開始進行“改土歸流”,文化影響的力度增大。到雍正四年(1726年),清政府采取武力強行“改土歸流”,大興州學、府學、義學、書院。教員多為中原客寓此地的讀書人,不少流官也自任教授。讀書的目的是參加科舉,所讀主要是“四書五經”。文化的傳入和政治的影響,加快了民族文化之間的融合與接受。加之,“各兄弟民族也有共同的孝敬先祖的傳統思想。外因通過內因而起作用,故能接納儒家的喪葬文化及《詩經》是有道理的。”
最后,《南陔》、《白華》詩主要內容是追思雙親,倡導人們孝敬父母,加強自身修養不辱祖先,詩篇情感真摯,詩句質樸深沉。這樣文質皆美的優秀詩篇,被慧眼識寶的民間文人所看中,在民間千古流傳也是很自然的事。
在現代社會中,由于物欲的趨使,人們普遍浮躁、冷漠、自私、急功近利,失去了民族的精神家園。在這種時候,我們科學地來認識、反觀《補亡詩》流傳的原因,正確地分析各民族之間對《補亡詩》中以親情為基礎的倫理道德內蘊的接受、認同,對建設和諧的社會秩序,對建設和豐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對建構適應社會發展的新的倫理道德規范,應該具一定的啟發意義。此外,儒家的喪葬文化,通過一些民間流傳的抄本,如《文公家禮》、《周公之禮》等,得以宣揚傳播,進而使這種古老風俗得以遺存,這對于文化學、民族學研究,也具有“活化石”的意義。因此,本文認為關注民間流傳的古典詩篇將是今后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一項重要內容。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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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盧鳳鵬,男,1965—,貴州織金人,碩士,教授,研究方向:文獻學,工作單位:畢節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