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界畫作為傳統繪畫中的一個獨立畫科,以其獨特的藝術語言真實記錄了中華民族每一個歷史時期的城市景觀、市井生活、民風民俗等,它與山水、花鳥、人物畫一樣,是中國傳統繪畫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是像這樣一門古老而獨特的繪畫門類,在當代各種版本的美術史類書籍中卻很少被完整、系統的提及。因此,筆者試圖從史料和歷代繪畫作品中整理出關于界畫的概念以及它獨有的藝術價值和史料價值,以期引起人們的關注,使它得到應有的重視。
關鍵詞:界畫 藝術價值 史料價值
中圖分類號:J20 文獻標識碼:A
界畫是中國傳統繪畫中的一個獨立的繪畫門類,在歷史上它曾有過極其繁榮的時期。如在宋徽宗時期編的《宣和畫譜》中,界畫位列第三,僅次于道釋、人物。在這一時期還涌現出了很多擅長界畫的名家,如衛賢、郭忠恕、王士元、支選、張擇端、劉松年、李嵩、趙佶、趙伯駒等。再其后的元明清三朝,界畫繼續發展,同樣也出現了一些擅長界畫的名家,像元代的王振鵬、李容謹、夏昶,明代的仇英,清代的焦秉貞、袁江、袁耀等。這些名家以一絲不茍的敬業精神創作了大量的宏篇巨制,這些作品以其具有的高度藝術價值和史料價值成為了我們民族珍貴的文化遺產。但是就是這樣一門古老而獨特的繪畫門類,遺存于后世的各種版本的美術史類書籍中,卻鮮有極盡全貌的提及,大量界畫名家、名作被湮沒于浩瀚的歷史長河之中。因此,通過對史料和歷代繪畫作品的梳理,從中提煉界畫的概念,并分析它的研究價值,對界畫的時下發展尤為重要。
一 界畫的含義
歷代畫論中有一些論著提到了界畫。如郭若虛在《圖畫見聞志》中指出:當時“畫者多用直尺”,畫“成斗拱”等形式,也即為界畫。其中,特別提到,趙州的郭待詔,“長于樓觀殿宇,船車水磨”等繪畫,并常常“以界畫自矜”。可見,這里所提到的“界畫”均指一種繪畫的技法,即用直尺來畫斗拱、樓觀殿宇、船車水磨等建筑物。同時,歷代畫論中還有部分論著所提到的界畫,指出它是一個獨特的繪畫門類。如唐代的朱景玄在《唐朝名畫錄》中提到:“夫畫者以人物居先,禽獸次之,山水次之,樓殿屋木(界畫)次之。”湯的《畫鑒》種也提到:“世俗論畫者必曰畫有十三科,山水打頭,界畫打底。”可見,這方面所說的界畫,則是指它是與人物、山水等繪畫類別相區別的另外一個繪畫門類。
現今關于“界畫”的解釋也基本上是按照以上兩個方面對其進行闡釋的。如《中國美術辭典》關于“界畫”的解釋是:其一,即“界畫”,“畫”讀入聲,特指一種中國畫技法,即指用界筆、界尺劃線的一種繪畫方法;二,即中國畫的一種。另外如《中國工藝美術大辭典》中關于“界畫”解釋如下:一,亦名“界劃”,古代用界筆、直尺做繪畫工具的畫法名稱;二,古畫十三科畫科之一。
由此可見,對于界畫的概念可以做如下界定:它是中國傳統繪畫中的一個獨立的繪畫門類,指借助“界筆”、“界尺”等繪畫工具來表現建筑景觀、市井風俗、生活場景等內容的一種繪畫門類。
二 界畫的研究價值
由于界畫有不同于山水畫、人物畫和花鳥畫等繪畫門類的技法和表現對象,這使得它具有了與其它繪畫門類不同的藝術價值;同時,由于界畫作品一般都要如實記錄社會生活的各個場景,并且要對這些場景進行精確和客觀的描繪,這又使得它具有了一定的史料價值。
1 藝術價值
界畫的藝術價值主要表現為:一是線條結構之美。界畫作品中單純而豐富的線條以不斷重復的或者平行、或者交叉的關系,交織構成精美復雜的建筑,使畫面呈現出一定的節奏感和韻律感,并且表現出嚴整而精確的結構之美,使得界畫作品煥發出有別于其他畫類的獨特藝術魅力。如《宣和畫譜》中談到,界畫的“千棟萬柱,曲折廣狹之制,皆有次第”,并且筆墨均勻,對于近、遠,都“一點一畫,均有規矩準繩,非若他畫可以草率意會也”。可見,界畫在筆墨、線條上是非常有講究的。
界畫線條結構美的特征,在很多白描作品中均有表現。如北宋名家郭忠恕的代表作《雪霽江行圖,描繪了寒江中并行的兩艘大船和船工們奔忙的情景。畫中以線條精確地描繪了木船結構,并且比例準確,透視合理,特別對于桅桿、繩索、門窗、釘卯等都進行了細致入微的描繪。如木船桅桿上呈放射狀的長線條與大量表現細節的短線條相互對比,呈現出一種大與小、整體與局部的完美統一。正如評論家所說,其“棟梁楹桷,望之中虛,若可投足,欄戶,則若可以捫歷而開闔之也。……蕭散簡遠,無塵埃氣。”元代界畫名家王振鵬的作品也是寸方之內“向背分明,角連,接,而不雜亂”,并且達到了“毫發可數,層層折折,可以身入其境”的極其精微的地步。現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的《龍池競渡圖》是他的代表作。該圖用細密的線條以一組組縱橫走向的排列方式,描繪了宮廷御苑中龍舟競渡的場面,通過線條的疏密、張弛的對比關系,表現了千回百折的宮苑重樓、水閣臺榭,烘托了龍舟比賽的熱烈氣氛。其用筆細如豪芒而筆法秀勁,對樓閣龍舟及人物比例的把握非常準確,不僅透視合乎法度,而且構圖疏密有致,在繁復中筆筆不茍。
界畫藝術價值的第二個表現是意境之美。歷代界畫家多將理想化的建筑和居住環境組合成理想化的人文環境,并且通過渲染諸如月下、水邊、四季等特定的氛圍,精心營造出或宏偉、或富麗、或幽遠、或空靈等的不同意境。如他們畫“琳宮梵宇,意取清幽”,畫“鏤檻雕,體宜宏敞”。再比如如果描繪“月榭風臺”,表達的是“名流之所殤詠”;而描繪“云戶同岫幌,則是隱者之所盤桓;茅舍枳籬,卻是野老之所憩息”。總之,界畫注重情感的抒發,力圖表現出詩情畫意的境界。
如李嵩的《月夜觀潮圖》表現的是蘇軾“寄語重門休上鑰,夜潮留向月中看”的詩意。其右下角畫臨江的樓閣曲廊,一人在樓頭憑欄遠眺,數人隨侍,畫面中江潮洶涌,遠處一抹青山,以開闊江面上的潮聲來襯托月下的寂寞樓臺。馬麟的《高燒紅燭照銀妝》則表現了蘇軾“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紅燭照銀妝”的意境。總之,從畫中可以看出畫家關注的中心已從人轉向景,而且是特定時間、情景中的景,并傳達一定的氛圍,使人聯想到潮聲、琴聲、燭光在江上、空山、月下回蕩、搖曳的意境。這種意境之美在許多界畫作品中均有表現。如劉松年的《四景山水圖》,表達的是“野田春水碧如鏡,人影渡旁歐不驚。桃花嫣然出籬笑,似開未開最有情”的詩意;仇英的《蓮溪漁隱圖》,將想象的神仙居所與山水完美的組合在一起,宏偉的群山與精細華麗的樓閣相互映照,展現了神仙居所的飄渺和脫俗之氣;袁江的《梁園飛雪圖》,將富麗的園林與雄偉的山川組合在一起,使人產生可游、可望、可居之意等等。
2 史料價值
界畫的表現題材非常廣泛,從家俱古玩、建筑、園林,到城鄉街市等題材,均有涉獵。這些作品不僅為我們展現了現在幾乎無一幸存的歷代建筑風格,還一定程度上還原了歷史上各個時期的社會生活場景,成為我們研究歷代建筑風格和市井生活的珍貴歷史資料。
首先,這些界畫為我們研究以往的建筑風格特征提供了有效的歷史依據。如從《清明上河圖》中我們可以了解虹橋的詳細構造:“橋身為二十一組形木架構并列構成……全橋分布橫貫全橋面寬度的橫木五根,它們聯系各拱骨,保證了橋的橫向穩定。……為了承重拱橋對兩岸的推力,以‘疊巨石固其岸。’”。又如在南宋界畫《滕王閣圖》中,描繪了由重檐丁字形歇山頂、正閣、正閣四面各出龜頭殿(抱廈)、水殿等單體建筑及纏腰、副階聚合成的一組建筑。我們從該畫的作畫時間和畫中建筑的風格推測,此圖描繪的建筑應該是重建于唐代大中二年(公元848年)的滕王閣。這類型的建筑實例現在很少看見,只有現存的建于北宋皇四年(1052年)的河北正定隆興寺的摩尼殿在外觀上與它很類似。清代二袁繼承前輩的寫實傳統,畫了很多帶有寫生性質的界畫作品。如袁耀繪制的《邗江勝覽圖》,如將其中描繪的景物與《揚州畫舫錄》、《揚州府志》等文字材料相比較,可以發現這幅畫是非常寫實的,它為我們了解當時揚州城北的歷史原貌提供了珍貴的形象資料。此外,在歷代界畫作品中可見畫家們對建筑構件和裝飾細節做的精細刻畫,據此我們或可推斷作品的年代,也可從推論某朝代的建筑特征。例如在五代界畫作品《閘口盤車圖中》(佚名)中,水磨坊的斗結構與宋代建筑技術書《營造法式》中示范的扶壁樣式一樣:在單檐十字形歇山頂下,四個櫨斗承托起一組縱架,構成一組扶壁,挑起屋檐的重量,并將這個重量轉移到柱子上。既實用,又增加了建筑物的觀賞性。
其次,界畫作品中還反映出大量市井生活場景,它們成為我們研究歷代社會生活和風俗的珍貴史料。這類界畫作品在五代北宋時期開始大量出現,可能與當時帝王重視農業生產有關。這一時期的作品多為長卷,畫幅較大,題材大多是描繪街市、舟車、水磨等休閑勞作景象。如《閘口盤車圖》、《雪霽江行圖》、《七夕夜市圖》、《清明上河圖》等。其中最有研究價值的是北宋末年張擇端作的《清明上河圖》,此圖中的建筑、街市、人物服飾、店鋪招牌等方方面面,均成為我們的研究對象。在圖中畫家以俯瞰的視角,猶如現在的廣角鏡頭一樣,將建筑、橋梁、舟車、街市、人物等一一攝入畫幅內,視野廣闊而又精微。將此圖與史料相比較,可以起到以圖證史的作用。如據史料記載,在后周顯德年間(約956年),即“許京臣民在環汴(河)載榆柳,起臺榭。以為都會之壯。”而在畫家筆下的汴京城也是一幅綠樹成蔭、建筑如林的繁華美麗都市場景。同時,在畫中多次出現的彩樓歡門也是根據京城中的實景繪成。“凡京師酒樓,門首皆縛彩樓歡門。”因其壯觀華美,北宋時還出現了專門畫“酒肆邊絞縛樓子(彩樓歡門)”的畫家支選。作于明代的《皇都積勝圖》(佚名)也是一幅反映明代京城風景和社會生活諸多方面的重要歷史畫卷。此圖絹本設色,縱37厘米,橫218.6厘米,圖中皇都建筑整嚴有序,各階層人物各具其態,形象躍然紙上。清代帝王繼續沿用五代兩宋用繪畫反映各地方風俗人情的傳統,令宮廷畫家畫了很多紀實巨制,表現皇帝出巡的排場和各地方的繁華富麗,像《康熙南巡圖》、《乾隆南巡圖》、《姑蘇繁華圖》、《弘歷行樂圖》等。《康熙南巡圖》尺幅巨大,達到了縱67.8厘米,橫2313.5厘米。圖中描繪康熙自起鑾離京,經歷沿途主要地方以至抵浙江紹興及回京的全部活動。畫中的宮殿、橋梁、房屋都采用界畫法。畫家們忠實地記錄了這次政治事件,作品真實感較強。由于繪制這些作品是皇家任務,畫家對于構圖布置極為謹慎,加上畫家對一些景色未做實地寫生,是以以前界畫作品中的建筑樣式為粉本加以組合加工而成的,因而個性不能得到自由抒發,使得畫面缺乏生趣和活力,因此作品的藝術價值反不及宋元時期。
綜上,界畫作為傳統繪畫中的一獨立畫科,以其獨特的藝術語言真實記錄了中華民族每一個歷史時期的城市景觀、市井生活、民風民俗等,它與山水、花鳥、人物畫一樣,是中國傳統繪畫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們以其高度的審美價值和珍貴的史料價值,應得到我們格外的重視。歷代界畫家們的嚴謹冶學精神,對我們當代繪畫極具借鑒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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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雪丹,女,1973—,四川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藝術理論,工作單位:西南民族大學藝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