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大詞典》書證滯后舉隅

摘要西漢桓寬所著的《鹽鐵論》中出現(xiàn)了大量雙音節(jié)動詞，《漢語大詞典》對此給予了很大關注，且收錄了其中不少的新詞新義。但在研究《鹽鐵論》雙音節(jié)動詞時，發(fā)現(xiàn)某些雙音節(jié)動詞雖被其收錄，其書證卻滯后于《鹽鐵論》。本文以《鹽鐵論》為書證，試舉十數例以提前《漢語大詞典》部分雙音節(jié)動詞始見書證的時代，這對其修訂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關鍵詞:《鹽鐵論》 雙音節(jié)動詞 《漢語大詞典》 書證滯后

中圖分類號:H06 文獻標識碼:A

西漢桓寬據漢昭帝時所召鹽鐵會議記錄整理而成的《鹽鐵論》一書，記述了當時關于政治、經濟、軍事、外交、文化等方面的辯論情形，在一定程度上保存了西漢時期較為豐富的歷史史料，同時也相當鮮活地保存當時的口語材料。對于《鹽鐵論》中出現(xiàn)的大量雙音節(jié)動詞以及產生的不少新詞新義，成為《漢語大詞典》(以下簡稱《大詞典》)收錄的重點。然而，眾所周知，這部最具權威的大型工具書并非無一瑕疵，比如存在詞語失收、義項漏收、釋義有誤、書證滯后、書證缺乏等問題。當然，這些不足對于整部《大詞典》來說瑕不掩瑜，也不能因此抹殺《大詞典》的巨大價值。但作為漢語史研究的一員，后人有責任、有義務使得這部大型工具書更趨完善。下文即試舉《鹽鐵論》十數例以提前《大詞典》部分雙音節(jié)動詞始見書證的時代，這或許對《大詞典》的修訂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王力先生曾于《理想的字典》中云:“我們對于每一個語義，都應該研究它在何時產生，何時死亡。雖然古今書籍有限，不能十分確定某一個語義必系產生在它首次出現(xiàn)的書的著作時代，但至少我們可以斷定它的出現(xiàn)不晚于某時期。”又云“如果史料不是偽書的話，某義始見于某書，雖不能說它就在某書產生的時代同時產生，至少可以說距離那時代不會早很多。”王力先生又在《詞書與語言》中談及字典辭書引用書證時說:“舉例要舉最早出現(xiàn)這個意義的書中的例子，也就是說要舉始見書中的例子，……因為了解一個字的意義從什么時候開始具有的，就不至于用后起的意義去解釋比較早的書籍，造成望文生義的錯誤……。人們如果能把每個字的意義都指出始見書，功勞就大了，對漢語詞匯發(fā)展史的研究就立了大功勞了。”又云“總之，始見書的問題，是編寫字典的一個重要問題。”

寇暴。《大詞典》(第3卷第1502頁):“[寇暴]侵奪劫掠。《后漢書·荀傳》:‘布乘虛寇暴，震動人心，縱數城或全，其余非復己有，則將軍尚安歸乎?’《晉書·劉曜載記》:‘西戎之中，權渠部最強，皆稟其命而為寇暴，權渠既降，莫不歸附。’《南史·柳元景傳》:‘及道產死，蠻大為寇暴。’”按:《鹽鐵論·本議》:“匈奴背叛不臣，數為寇暴于邊鄙，備之則勞中國之士，不備則侵盜不止。”早于《大詞典》首引《后漢書·荀傳傳》例，書證可提前。

防塞。《大詞典》(第11卷第920頁):“[防塞]①防衛(wèi)堵絕。《漢書·谷永傳》:‘遣使者循行風俗，宣布圣德，存孤寡，問民所苦，勞二千石，敕勤耕桑，毋奪農時，以慰綏元元之心，防塞大奸之隙。’……”按:《鹽鐵論·本議》:“排困市井，防塞利門，而民猶為非也，況上之為利乎?”早于《大詞典》引《漢書·谷永傳》例，其書證可提前100多年。

賤賣。《大詞典》(第10卷第251頁):“[賤賣]低價出售;便宜拍賣。《敦煌變文集·廬山遠公話》:‘若要賤賣奴身，只要相公五百貫錢文。’《初刻拍案驚奇》卷三二:‘狄氏喜歡過甚，毫不吝惜，只乘著鐵生急迫，就與胡生內外攛哄他，把產業(yè)賤賣了。’”按:《鹽鐵論·本議》:“百姓賤賣貨物，以便上求。”早于《大詞典》首引《敦煌變文集·廬山遠公話》例，《大詞典》書證滯后。

交施。《大詞典》(第2卷第334頁):“[交施]……②兼施;互用。明謝肇《五雜俎·人部二》:‘杜夫子謂其(指圍棋)有裨圣教，固為太過，而觀其開闔操縱，進退取舍，奇正互用，虛實交施，或以予為奪，或因敗為功。’”按:《鹽鐵論·錯幣》:“后世即有龜貝金錢，交施之也。”早于《大詞典》引明謝肇《五雜俎·人部二》例，書證可由明代提前至西漢。

改易。《大詞典》(第5卷第399頁):“[改易]改動;變更。《漢書·地理志上》:‘先王之跡既遠，地名又數改易。’宋蘇軾《永興軍秋試舉人策問》:‘漢之與秦，唐之與隋，其治亂安危，至相遠也，然而卒無所改易，又況于積安久治，其道固不事變也。’明張居正《陳六事疏》:‘但近來風俗人情，積習生弊，有頹靡不振之漸，有積重難反之幾。若不稍加改易，恐無以新天下之耳目，一天下之心志。’魯迅《書信集·致曹靖華》:‘例如有一本便改易先后，稱為“不平常的故事。”’”按:《鹽鐵論·錯幣》:“漢初乘弊，而不改易，畜利變幣，欲以反本，是猶以煎止燔，以火止沸也。”早于《大詞典》首引《漢書·地理志上》例，書證可提前。

罷去。《大詞典》(第8卷第1041頁):“[罷去]①免去;除去。唐元稹《授韓皋尚書左仆射制》:‘罷去職勞，正名端揆，俾絕積薪之嘆，且明尚齒之心。’宋蘇軾《謝南省主文啟·歐陽內翰》:‘于是招來雄俊魁偉敦厚樸直之士，罷去浮巧輕媚叢錯采繡之文。’……”按:《鹽鐵論·禁耕》:“今罷去之，則豪民擅其用而專其利。”早于《大詞典》首引唐元稹《授韓皋尚書左仆射制》例，書證可由唐代提前至西漢。

依倚。《大詞典》(第1卷第1351頁):“[依倚]倚靠;依傍。漢王充《論衡·論死》:‘秋氣為呻鳴之變，自有所為。依倚死骨之側，人則謂之骨尚有知，呻鳴于野。’唐張籍《征婦怨》詩:‘婦人依倚子與夫，同居貧賤心亦舒。’清孫枝蔚《歸來》詩:‘依倚諸有位，不如為農商。’”按:《鹽鐵論·復古》:“遠去鄉(xiāng)里，棄墳墓，依倚大家，聚深山窮澤之中，成奸偽之業(yè)，遂朋黨之權，其輕為非亦大矣。”早于《大詞典》首引漢王充《論衡·論死》例，書證可提前。

奔走。《大詞典》(第2卷第1516頁):“[奔走]……③逃走。《北史·叔孫建傳》:‘斬首萬余級，余眾奔走，投沁水死，水為不流。’元無名氏《陳州糶米》第二折:‘那張良呵若不是疾歸去，那范蠡呵若不是暗奔走，這兩個都落不的完全尸首。’……”按:《鹽鐵論·非鞅》:“今秦怨毒商鞅之法，甚于私仇，故孝公卒之日，舉國而攻之，東西南北莫可奔走，仰天而嘆曰:‘嗟夫，為政之弊，至于斯極也!’”又《鹽鐵論·褒賢》:“夫為烏鵲魚鱉，食香餌而后狂飛奔走，遜頭屈，無益于死。”又《鹽鐵論·西域》:“匈奴失魄，奔走遁逃，雖未盡服，遠處寒苦之地。”《大詞典》首引《北史·叔孫建傳》例，書證可由唐代提前至西漢。

譏毀。《大詞典》(第11卷第435頁):“[譏毀]①非議詆毀。《金史·張萬公傳》:‘上謂宰臣曰:“昔唐張玄素以桀紂比文皇。今若方我為桀紂，亦不之罪。至于世宗功德，豈容譏毀!”’清吳敏樹《書謝御史》:‘孰知當薌泉先生罷官時，同朝行輩中，必有相侮笑者，譏毀者，畏罪累而不敢附和者。’……”按:《鹽鐵論·憂邊》:“《春秋》譏毀泉臺，為其隳先祖之所為，而揚君父之惡也。”早于《大詞典》首引《金史·張萬公傳》例，書證可由元代提前至西漢。

增累。《大詞典》(第2卷第1223頁):“[增累]增加，累積。宋葉適《漢陽軍新修學記》:‘惟周以增累仁義，化衍南服，至能使江沱之媵躬無怨之勞，漢廣之女息游者之思，歌于《正風》，號登太平矣。’”按:《鹽鐵論·憂邊》:“二世充大阿房以崇緒，趙高增累秦法以廣威，而未可謂忠臣孝子也。”早于《大詞典》引宋葉適《漢陽軍新修學記》例，書證可由宋代提前至西漢。

籌計。《大詞典》(第8卷第1273頁):“[籌計]謀劃;盤算。清蒲松齡《聊齋志異·霍女》:‘黃惶怖莫知籌計，惟長跪一聽女命。’《天雨花》第八回:‘豪杰生來是性成，處家籌計全不諳。’”按:《鹽鐵論·輕重》:“是以縣官用饒足，民不困乏，本末并利，上下俱足，此籌計之所致，非獨耕桑農也。”早于《大詞典》首引清蒲松齡《聊齋志異·霍女》例，書證可由清代提前至西漢。

管領。《大詞典》(第8卷第1204頁):“[管領]①管轄統(tǒng)領。唐李群玉《贈人》詩:‘云雨無情難管領，任他別嫁楚襄王。’《水滸傳》第九四回:‘副先鋒盧俊義辭了宋江、花榮等，管領四十員將佐，軍兵五萬，望西北進征。’《明史·汪廣洋傳贊》:‘明初設中書省，置左右丞相，領樞要，率以勛臣領其事。’清龔自珍《己亥雜詩》之二○三:‘不看人間頃刻花，他年管領風云色。’蔡元培《世界觀與人生觀》:‘今則自然界之記錄，無遠不屆。遠之星體之運行，小之原子之變化，皆為科學所管領。’……”按:《鹽鐵論·輕重》:“上大夫君與治粟都尉管領大農事，灸刺稽滯，開利百脈，是以萬物流通，而縣官富實。”早于《大詞典》首引唐李群玉《贈人》詩例，書證可由唐代提前至西漢。

授任。《大詞典》(第6卷第693頁):“[授任]授官任命。《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至有街亭違命之闕，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無方。’晉陸機《辯亡論上》:‘彼此之化殊，授任之才異也。’《南史·齊高帝紀論》:‘文武授任，不革舊章，明罰厚恩，皆由己出。’”按:《鹽鐵論·毀學》:“圣主設官以授任，能者處之;分祿以任賢，能者受之。”早于《大詞典》首引《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例，書證可提前。

攫取。《大詞典》(第6卷第989頁):“[攫取]①抓取;拿取。《古今小說·張道陵七試趙升》:‘約莫更深，忽聽得一陣狂風，白虎神早到，一見其人，便來攫取。’清程麟《此中人語·童子獲虎》:‘倏有虎自山上過，徑奔山下，攫取一童而去。’《二十年目睹之怪現(xiàn)狀》第四六回:‘他說問明了便不必勞駕，我來代回話罷。說罷，攫取了那張親供便走。’葉圣陶《未厭集·夜》:‘老婦人伸手攫取那字條，定睛直望。’……”按:《鹽鐵論·險固》:“虎兕所以能執(zhí)熊羆、服群獸者，爪牙利而攫取便也。”早于《大詞典》首引《古今小說·張道陵七試趙升》例，書證可由明代提前至西漢。

傷毀。《大詞典》(第1卷第1640頁):“[傷毀]損壞。北魏酈道元《水經注·濟水二》:‘四壁隱起，雕刻為君臣官屬、龜龍麟鳳之文，飛禽走獸之像，作制工麗，不甚傷毀。’”按:《鹽鐵論·大論》:“夫欺害圣人者，愚惑也;傷毀圣人者，狂狡也。”早于《大詞典》首引北魏酈道元《水經注·濟水二》例，書證可提前。

除此之外，《鹽鐵論》可以提前《大詞典》雙音節(jié)動詞始見書證滯后的詞條還有:隔絕(《鹽鐵論·刺權》)、巡省(《鹽鐵論·刺復》)、漂沒(《鹽鐵論·殊路》)、詳延(《鹽鐵論·利議》)、掩捕(《鹽鐵論·散不足》)、目睹(《鹽鐵論·崇禮》)、慰撫(《鹽鐵論·備胡》)、囚執(zhí)(《鹽鐵論·論功》)等等。

總之，多位學者在專書研究的過程中，偶爾便會發(fā)現(xiàn)《大詞典》詞條引用書證滯后問題，滯后時間長短不一，短的幾十年，長的上千年，而對于這個問題是不可漠視的。正如莫礪鋒教授于其《關于〈漢語大詞典〉“書證遲后”問題的管見》中提出的3點意見所說:“首先，《漢語大詞典》中有些書證遲后的時間太長，這樣會使讀者誤以為這些詞出現(xiàn)的年代很晚。其次，《漢語大詞典》中有些書證用了較后出的材料，而這個材料本是根據不可靠的始見出處而轉述的，這樣就掩蓋了以訛傳訛的錯誤。第三，《漢語大詞典》中有些書證由于誤用了較后的書證，結果使該詞條的釋義發(fā)生了郢書燕說、甚至是南轅北轍的錯誤。”

注:本文系渭南師范學院重點科研計劃項目(07YKZ

023)。

參考文獻:

[1] 王利器:《鹽鐵論校注》，中華書局，1992年版。

[2] 羅竹風等:《漢語大詞典》，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86-1994年版。

[3] 王力:《王力文集》(第十九卷)，山東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

[4] 中國人民大學中國出版工作者協(xié)會詞典編輯進修班:《詞書與語言》，湖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5] 莫礪鋒:《關于〈漢語大詞典〉“書證遲后”問題的管見》，《福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3期。

作者簡介:朱成華，男，1974—，江西撫州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漢語史，工作單位:渭南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