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哈代本人將自己的大部分小說劃分為“性格與環境小說”。本文將以哈代“性格與環境小說”中的代表作作為本文的切入點,通過哈代對“性格與環境”的獨特理解,在哈代構造的特定的時空背景中去體會哈代的“悲劇情結”以及其小說人物的悲劇命運。
關鍵詞:哈代性格與環境小說性格環境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英國著名小說家、詩人托馬斯·哈代將自己的小說背景大多置于多塞郡并稱為“威塞克斯”小說。哈代在1912年為麥克米倫版“威塞克斯小說詩歌集”作總序時,曾將自己的小說分為三類:性格與環境小說、羅曼斯小說和幻想作品以及精于結構的小說。但遺憾的是,哈代有生之年未能對“性格”和“環境”究竟指的是什么、二者之間關系是什么、以及涉及分類緣由的問題做明確界定和解釋。
本文將以哈代 “性格與環境小說”中的代表作——《遠離塵囂》、《還鄉》、《卡斯特橋市長》、《苔絲》、《無名的裘德》作為切入點,分析哈代“性格與環境小說”中的“性格”與“環境”的關系。之所以選擇這五部小說,一方面是因為國內多以其中的一、二部為分析對象,而缺乏對這類小說進行縱向比較;另一方面是由于它們真正地代表了哈代作品中的“悲劇情結”,而且也比較宏觀地反映了哈代對性格與環境的獨特理解。
二 哈代小說中的“環境”與“性格”
提起哈代,大多數讀者自然會想到“威塞克斯”,而讀者對于它的了解多來自哈代妙筆生花的語言描述和充滿豐富想象力的情節。哈代在《遠離塵囂》的再版前言里曾寫到:
“我首次大膽地從英國早期歷史書中借用了‘威塞克斯’這個詞,并賦予它臆想的意義,使它儼然就是那個早已成為歷史的王國里那一地區當時的名稱。我推出的一系列小說大多是被稱為‘鄉土小說’一類的,它們似乎需要一個地域名稱來統一其風貌。”
這似乎也正說明了哈代所以為他的小說命名“威塞克斯”的原因了。
“威塞克斯”作為哈代“性格與環境小說”的主要背景,其內涵是豐富的,它既是一個地名,又不僅僅是一個地名,它包含了某種特定的自然景色和風土人情。除了純粹的地理和空間意義外,它還造就了哈代筆下悲劇主人公的自然性格,形成了一個獨特的人物和自然的整體。地方色彩小說中的地方色彩,不僅是普通的地理背景和烘托氣氛的輔助成分,而且是作品中獨立存在的、有聲有息的,像人物、情節一樣不可缺少的活體。“威塞克斯”是哈代小說中人物活動、情節發展的自然背景。在那里,人物和自然是融為一體的,景物反映了人的靈性,而“自然景物也是哈代小說中的人物”。要搞清楚小說中性格與環境的關系,首先就要分析哈代小說中所描寫的具體環境——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
哈代小說中對景色的描寫令人為之傾倒,質樸渾厚、深層粗獷、蒼涼奇特的自然風貌;灰暗的天空、呼嘯的風聲、陰沉的夜色勾勒出威塞克斯的獨特的風景。荒原上人們冷漠的臉色、執拗的性格、悲哀的嘆息、古樸的習俗和嚴峻的生活與荒原的景物相互交織,融為一體,構成了小說的基調。而哈代小說中常見的場景——嚴冬、黑夜、暴風,更襯托出生活的嚴峻和社會的黑暗。
“威塞克斯”也指當地的農村落后的經濟和保守的社會秩序——這是一個19世紀末英國社會由工業化向農村擴展日益瓦解的結構和秩序。獨特的風光景物、經濟結構、社會秩序、生活在土地上的人,組成了一個有機的整體,構成了威塞克斯的氣氛和風格。這是一個既有獨特自然景物又有深厚文化傳統和鮮明時代特征的典型環境。由此,我們可以將哈代小說中的“性格”理解為人物性格;而“環境”則為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
三 哈代小說中“性格”與“環境”的沖突
哈代的小說同時又被命名為“性格與環境小說”,這個分類題名也表明了哈代要在小說中描寫人物與環境的沖突。
在哈代的作品中,他以強烈的時空感來表現與人物性格相沖突的活動環境,用時空烘托人物的悲劇命運,從而形成悲劇性的故事時空結構。在情節構思中,哈代筆下的悲劇人物賴以活動的空間環境大都是“威塞克斯”區域內的戶外,他把有限的“威塞克斯”鄉村環境與廣闊的錯綜復雜的人類社會生活相聯系,象征性地表現了人物對理想的追求、對幸福的渴望、對現實環境的不滿。在哈代的小說中,主要通過性格與環境的砥礪磨合,表達人生之艱難以及成功的幾率總是低于失敗,而這種結局的形成,有各種復雜的因素:有些在于主觀因素,有些卻在于機遇,而這種結局又與人的性格和當時所處的環境有密切的聯系。這也是哈代在性格環境小說中探討的內容。下面,我們從性格與環境的視角逐一地分析以下的作品:
1 在《遠離塵囂》中,哈代表達了他對“遠離塵囂”的自然田園生活的愛戀。理想化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在資本主義工業化過程中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悲劇也接踵而來。書中有的人死了、有的人瘋了,充滿了悲劇色彩。小說中隱含著“物競天擇”的搏斗——人與火、人與自然、人與人的搏斗,在搏斗中,只有像加布里·奧克這樣的強者才能生存并有所發展。
2 《還鄉》中,荒原幾乎是整個故事的全部場景,而荒原和居于其上的固守的傳統和習俗就是整個人類生存環境的縮影。故事中男女主人公與荒原的關系:不管是克林·姚伯的回歸——改造荒原,還是尤苔莎的擺脫——逃離荒原,都反映了哈代那個時代的“現代”青年與環境的劇烈沖突。男主人公克林和女主人公尤苔莎與環境的沖突是朝著相反的方向發展的:克林是生于荒原——走向繁華世界——復歸荒原;而尤苔莎是生于繁華世界——流落荒原——意欲逃離荒原——最后以死徹底擺脫荒原。在《還鄉》中,自然環境籠罩下的威塞克斯像是一個單調的社會環境的縮影,更像個社會“荒原”。小說人物的結局,都與社會這個“荒原”有關,在哈代筆下,愛格敦荒原不但構成了故事的獨特背景,同時它又具有象征意義——成為參與決定人物命運的外部力量的一種表現形式。
3 在《卡斯特橋市長》中,類似愛格敦荒原的自然環境是卡斯特橋市鎮,不過它更似一個擁有城市面積的“農村”——這里是大自然的農場,更需要原始的、牛馬式的苦干。這樣的環境養育了威塞克斯農民的保守思維。小說刻畫了19世紀英國農村舊經濟體制和社會秩序在工業化沖擊下趨于瓦解的景象,達爾文進化論思想又一次在這部小說中得到充分的反映:先進的生產方式將取代落后的生產方式,時代把代表落后的生產方式的代表人物推向了死亡和沒落。
4 《德伯家的苔絲》中的苔絲容貌美麗、心地善良、勤勞刻苦、熱愛生活,她受人欺辱又被人拋棄,從而產生了不能排解的憤怒和仇恨。小說中背景、場景隨著人物境遇和心境的變遷其氛圍或明快、或恬淡、或沉郁、或陰暗,在這里,自然環境描寫不僅是彼時彼地人物的心緒和情感的外化,還對人物的性格的刻畫起到相輔相成的作用。苔絲的命運在與自然與社會環境的抗爭中展開,純潔勇敢的苔絲在承受著沉重的家庭負擔、繁重的體力勞動、窮困的生活中,在被人奸污、被丈夫遺棄、家鄉流傳的流言蜚語中,在與現實的一次次沖撞與挑戰中變得堅強。但是,由于苔絲生活在一個變革的時代,舊的倫理道德觀在她的思想意識上不能不留下烙印,尤其是傳統的貞操觀對她的影響。所以,雖然她具有反抗精神,但她的內心卻充滿了矛盾:一方面她具有反抗意識,渴望真誠的愛情;另一方面,她又有著極度的自卑感和犯罪感,以至于順從命運的安排。苔絲所受的侮辱、痛苦、剝削和摧殘,揭露了資產階級道德、法律和宗教的虛偽性。
5 在《無名的裘德》中,主人公裘德自幼失去雙親,由親戚撫養長大。他聰明好學,篤信上帝,但卻在成長的過程中屢遭挫折。當他幡然悔悟后,決定與上帝決裂,但最終在飽嘗生活的辛酸后,不久離開人世。裘德的悲劇在于他難以沖破牢固的社會價值與社會習俗的牢籠而敗下陣來。他刻苦求學,但他本身性格的缺點——懦弱、害羞,卻使他難以抵擋社會經歷給他的致命打擊。他的悲劇比苔絲更深一層——裘德的悲劇是事業和愛情兩方面的。
綜上分析,哈代筆下的人物都飽受無情的環境和不可預知的災難的折磨,人的生命力量變得渺小、脆弱,無論是“虛榮”能干的巴絲謝芭,還是反抗掙扎的尤苔莎,抑或頑固倔強的亨察爾、纖弱善良的苔絲,還有躊躇滿志的裘德——他們都無法憑個人的力量去對抗命運和周圍的環境。從巴絲謝芭、尤苔莎、亨察爾、苔絲、裘德五個人的不同經歷,讀者逐一看到了他們生存的世界,同時也目睹了他們性格變化及人物命運的曲折過程。通過分析人物的性格與環境的聯系,也可看到哈代命名這類小說的緣由和他對性格與環境的獨特理解。但是哈代并不是為寫景而寫景,他筆下的景物描寫是個依托;它深層的描寫是生活在這個土地上的人們和這個環境和社會影響下而形成的思想觀念、感情心理和風俗習慣的綜合形態。也就是說,自然景物、社會背景和人物的關系是:自然景物反映人的靈性,而社會背景又是通過“威塞克斯”的人物來表現的。
四 從哈代的創作思想看其“性格環境小說”
哈代的思想發展經歷了一個復雜的過程:他從信仰上帝發展到拋棄上帝;他受當時達爾文生物進化論和斯賓塞的社會進化論的影響,后來又受叔本華的內在意志力的影響,最后形成了他自己的計劃向善論或社會向善論。如哈代自己辯解的那樣,他不是個悲觀主義者,他寫人間悲劇,只是要人們“正視世道的丑惡”。以馬克思主義歷史主義和社會學觀點來看,這類人物像亨察爾、尤苔莎、克林·姚伯等,他們都是哈代的“性格與環境”小說中的主人公或重要人物,他們的奮斗、掙扎都說明社會發展到一定的時代,普通小人物在覺醒后,要求自我發展的愿望日益迫切,而等級森嚴的社會給他們提供的活動天地卻十分狹窄,束縛或根本剝奪了他們的發展機會,因此,他們與社會舊制度和陋習之間開始發生沖突。哈代筆下的性格(人)與環境(主要是社會)的沖突,人物的悲劇命運,反映了沖突中環境的險惡、舊社會勢力的強大。而哈代將這種悲劇結局的解釋,首先歸咎于人——人的性格弱點:苔絲的父母由于生性懶惰,智能低下,必然給家庭和苔絲帶來不幸。苔絲因為意志欠堅強,不能克制本能的沖動最后導致殺人之禍;裘德在色欲面前難以自持,失去了求學上進的機會。淑天生過敏歇斯底里,無法堅持與世俗偏見陋習較量;亨察爾起初因酗酒招致家破人亡,后因剛愎自用、因循守舊導致事業失敗、眾叛親離,如此等等。進化論作為19世紀后半期科學上的重大發現,對歐洲人文科學和文學藝術都產生過不容忽視和低估的影響。因為它從科學上探討了有生命的物質的起源和發展、人類與環境的關系這些涉及人類本性根源的問題,對當時已主宰歐洲世界近2000年的基督教哲學是個巨大的沖擊和變革。它的核心是自然界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法則。而將這套理論引進人類社會,便成為當時具有納新意識的哲學家、人文科學家及文學藝術家探討的熱門課題。哈代的“性格與環境”小說,也是受這種思想影響在創作上所作的探討。了解這些有助于我們對其“性格環境”小說的理解和認識。
在作品中,哈代真實、客觀地再現了性格(人)與環境(社會)的沖突——美好的人物和懷有美好理想的人物常遭遇厄運的悲劇結局,這種悲劇結局也是哈代對社會批判的重要內容。他敏銳地看到了社會弊病,卻又不能指出將人從苦難中解救出來的途徑,這也是他思想認識上的局限性。
參考文獻:
[1] 托馬斯·哈代,張沖譯:《遠離塵囂》,譯林出版社,1997年版。
[2] 托馬斯·哈代,王守仁譯:《還鄉》,譯林出版社,1997年版。
[3] 托馬斯·哈代,張谷若譯:《德伯家的苔絲》,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版。
[4] 托馬斯·哈代,張谷若譯:《無名的裘德》,人民文學出版社,1995年版。
[5] 馬馳:《新馬克思主義文論》,山東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6] 張玲:《哈代》,華夏出版社,2000年版。
[7] 張中載:《托馬斯·哈代——思想和創作》,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87年版。
作者簡介:李琴,女,1969—,四川樂山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語教學、應用語言學,工作單位:河南商業高等專科學校基礎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