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全球化大背景下,《白鹿原》引起學界、普通社會讀者等廣泛認同,關鍵在于其關于鄉土社會及鄉土傳統的本色寫作、鄉土社會的構成及其運作與鄉土傳統內在本質已遠遠超越了文學研究范疇。本文運用人類學的視野、方法和材料審視文學,把小說《白鹿原》置于文學人類學的視野中,通過分析陳忠實—白鹿原—《白鹿原》三者之間的關系,論述了文學人類學視野中鄉土社會及其鄉土傳統背景下的文本《白鹿原》。
關鍵詞:《白鹿原》 鄉土社會 鄉土傳統 文學人類學 認同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陳忠實的《白鹿原》自問世以來,其相關評論文章當有成百上千篇,印數更以數百萬計,而因《白鹿原》而起的爭鳴、評述、論說等,至今仍方興未艾。但就筆者所見的《白鹿原》研究文章,大體不外乎理論爭鳴、作家創作、社會思想、藝術特色、文化特征、人物剖析、批評比較、文本經典化等八種研究取向,雖然歷史語境在其中都趨向于模糊化,而且大多言說的背景又都是從“小說是一個民族的秘史”展開的,但都無法回避《白鹿原》是一個關于鄉村及反映鄉土社會一個歷史時期時代狀態的文本的不爭事實,故而在論述的過程中都將《白鹿原》置于鄉土題材大背景下,并引起了社會多個層面的廣泛關注,進而在學界與普通讀者中都刮起了一股研究或普通閱讀與評說之風。
如何從一個新的視角切入《白鹿原》,并對文本所呈現的鄉土社會構成及其運作結構和方式進行清晰的闡釋,揭示其中鄉土傳統的本質特征和存在樣態,將是本文的重點。實際上,不論是對鄉土社會展開論述,還是進一步闡述鄉土傳統,都離不開對“鄉土”這一具有原型性限定詞語的界定,而社會與傳統其實本為一體,社會構成并能承繼持續下去的根本動力就是傳統,社會的發展也在不斷豐富和適時改變傳統的內涵,兩者互為輔助,互相作用,對鄉土社會及鄉土傳統的相關闡釋和解讀回避不了社會學知識及其研究方法的介入。
一 小說《白鹿原》既有研究分析與闡釋
概要來說,小說《白鹿原》既有研究大體可歸納為三個主要方面(方向):一是關于內容研究。主要是對《白鹿原》再現的獨特地域環境、特殊時代空間、勾畫的不同人物等所具有的社會思想特質進行分析探討,如作為鄉土社會的白鹿原所獨具的地域特色,對軍閥斗爭、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等背景下白鹿原上對應的人物活動所獨有的社會特征;二是關于形式研究。主要在于對《白鹿原》小說敘事脈絡的梳理和方法的評介與對比,如從鄉土小說、魔幻現實主義等角度模棱兩可地論述其藝術特色,進一步將《白鹿原》置于國內外文學的大背景中,進行比較研究;三是關于創作研究。主要是圍繞作家的創作歷程和心得、經典化過程及接受心理等展開分析,揣摩作家、批評家、普通讀者等對文本的創作、見解,如,何啟治的《〈白鹿原〉檔案》、李遇春與陳忠實的《走向生命體驗的藝術探索——陳忠實訪談錄》等。
《白鹿原》之所以引起學界和普通社會讀者等的廣泛認同,關鍵在于它的本色寫作,不算久遠卻仍然縈繞于社會大眾心中的那段混沌的歷史,數千年農業文明所積淀下來的關于鄉土村落的民族記憶,只屬于本民族的那些玄虛詭異的文化心理等,均在一個把大半輩子的生命都擱在鄉村的知識分子——陳忠實的筆頭下得以清晰呈現。這不僅為研究者提供了可資審視和解讀的新鮮養料,從社會思想、民族心理、文化變遷等層面沖擊了固有的認知,同時也勾起了研究者與普通讀者對于那個影響深遠的近代社會共同的追憶。而這恰恰是歷經時代變革,保留在我們一個民族、一個區域、一個村落甚至一個家族內部的記憶,《白鹿原》就是因為鮮活地展現了與我們心中那個獨特歷史語境下,對于鄉村生活想當然的認知類似,甚至相同而引起了我們的共鳴。
二 文學人類學視野中文本研究的可能
文化人類學作為人類學領域最早形成并發展起來的學科,它綜合使用了考古學、人種志、人種學、民俗學、語言學、心理學、生物學、宗教學等多種研究方法、概念、資料,并對不同民族做出描述和分析,其中關于宗教、考古、心理、民俗、語言等的研究與文學人類學的研究方法基本一致,差別主要在于研究對象和所需材料的不同,文化人類學所涉范疇大于文學人類學,但與文學人類學存在相當大的交集,并且描述與分析這一代表性的研究方法與本文《白鹿原》研究理路非常契合。
因而,本文選擇文學人類學作為研究視角,將白鹿原上存在的鄉土社會、作家陳忠實的創作歷程與《白鹿原》文本時空中的鄉土社會納入一個審視和分析的維度,通過三者之間關系的論述即可得出在文學人類學視野中如何切入《白鹿原》的闡釋空間,如何在文本時空的基礎上建構鄉土社會,如何對鄉土傳統及其內在特質進行解讀與闡述。
三 小說《白鹿原》與百年“白鹿原”鄉土文化認同
《白鹿原》作為一部主要描寫上世紀前半葉鄉村題材的小說,激發了社會大眾廣泛興趣,并獲得了多個層面讀者的廣泛認同,這必然會引發出一個問題:什么樣的力量導致了百年后文化的認同?很顯然,不同的讀者有不同的答案:1、題材選得好。一個多事之秋,瘟疫、災害、兵禍、匪事摻雜家庭矛盾、家族爭斗、情愛鬼魅等,集中發生在一個特定區域;2、故事講得好。開篇拋包袱,運文構思雖有時間先后,卻因村落平常事雜以神乎其神的說辭,活脫脫地講出了鄉野其事可信;3、很見作者功底。文字穿插地方土語卻未影響整體行文,性愛描寫已顯赤裸卻不淫不色,神鬼靈邪傳乎其神卻為眾認可……即如前文所言,《白鹿原》之所以獲得廣泛認同,根本原因是基于陳忠實的本色寫作,本色地描述鄉村生活,本色地還原歷史,其中一以貫之的影響著我們的東西只存在于鄉村生活,不同的讀者不論基于什么原因認同和喜愛《白鹿原》,都不能脫離鄉村而談及其他。
這種認同表明,《白鹿原》所敘述的不僅僅局限于一個村落及其相關聯的人和事,而是一個時代鄉村社會的縮影,是對鄉村社會進行了全景式的展示,更為恰切的說,《白鹿原》呈現的是一個鄉土社會的全貌。就《白鹿原》文本呈現的時空而言,其主要人物都是農村人,他們之間的事情絕大多數都是在農村發生的,即處于中國“基層”的、“鄉土性”的社會,簡略說就是鄉土社會。那么,引發當下社會廣泛認同的力量當然來自鄉土社會本身,更為明確地說,是傳統的力量確保了當下認同的可能。為了后文論述和理解的方便,借用費孝通先生的語詞,即鄉土傳統來命名這一導致百年后的文化認同,比較恰當。
四 白鹿原的命名與鄉土社會的存在
有一道黃土塬子,古稱“首陽山”,立于西安東郊,位于灞灞兩河之間,被藍田、長安、咸寧(明清至民國)三縣(今分屬藍田、長安和灞橋區)所分,“南北寬處約三十余里,東西斜長處七十余里”,因“平王遷都,見白鹿游于原”與漢時“獲白鹿于其上”的傳說而得名——白鹿原。在地理空間、時間序列上,對于具體的某人、某事,我們不可能做到一個瞬間接著一個瞬間的記錄,因此,“古者列國皆有史官掌記時事匪直,徵惡示褒貶已也。人閱人而成世,凡其政理謠俗。夫人才之消長,物產之盈虛,靡不筆之于冊,所以成一國之掌故,而上繼往昔下開來。”
至少在清末至民國,在白鹿原上的社會形態必然是基層的和鄉土性的,相互之間“做到自己的心安”就是人與人相處的基本原則和方法。那么,鄉土社會依著怎樣的社會制度運轉?又產生了哪些獨具特征?費孝通先生勾畫了鄉土社會“特具的體系”,認為“中國鄉土社會的基層結構是一種我所謂的‘差序格局’”,是以己為中心按著親疏遠近向外推的社會波紋,是在親緣與血緣及小農經濟的基礎上,生成并選擇了鄉土社會的基本社群為“小家庭”,“家族是從家庭基礎上推出來的”。同時,“鄉土社會是‘禮治’社會”,人們按著“社會公認合式的行為規范”的行為就是對的,維護這樣的社會秩序,鄉土社會理所當然地規避法治社會才有的訴訟,而是按著教化的方式灌輸著社會道德:一方面是“無為政治”,另一方面卻是“長老統治”,并最終從“人類行為的過程”:“欲望——緊張——動作——滿足——愉快”的根本上總結得出,鄉土社會是個經得起自然選擇的經驗的累積的傳統社會,“各人依著欲望去活動就得了”。這里的鄉土社會,是以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為基礎構建起來的,鄉土社會當然不是局限于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那么簡單,至少還有一個天上和地下世界與人的世界共同存在于人們社會生活的觀念體系之中。
五 作家陳忠實與《白鹿原》的創作
“地理上的白鹿原”在陳忠實“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作為小說的名字——《白鹿原》,卻只因他“沒有找到更恰當的名字”被最終選用。也正是這個將大半生的生命都拋灑在這片黃土塬上的陳忠實,“為了畫出這個民族(中華民族——筆者注)的靈魂”,基于“對正在經歷著的生活(現實)和已經過去了的生活(即歷史)的生命體驗和對藝術不斷擴展著的體驗”,“歷時約三個年頭”,“一次性拉出50萬”漢字,通過“一部長篇小說(《白鹿原》——筆者注)的全部構想”,重新審視了“這個民族”已經經歷的“從清末一直到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這一歷史過程中“所有發生過的重大事件”,“充分展示我(陳忠實——筆者注)的獨特的生命體驗,”和“意識到的歷史內容和現實內容。”
就創作本身而言,與其說陳忠實用文字抒寫了小說《白鹿原》的文本,不如說小說《白鹿原》是白鹿原上人老幾輩子的生活經驗及生命體驗的總和,是一個集體創作的描寫鄉土社會的文本,而鄉土傳統就是推動整個鄉土社會秩序性運轉的推手。小說《白鹿原》素材取自白鹿原,其反映的文化精神雖來自于陳忠實的感受和體驗,但并未脫離白鹿原而獨立存在。
六 小說《白鹿原》與歷史記憶中的白鹿原
“已經下了白鹿原”且“基本可以肯定,我永遠不會再上那個原了”的陳忠實,身后留下了一個“藝術形態的白鹿原”,“一種強烈的實現新的創造理想和創造目的”驅使著陳忠實,打開他“心靈庫存中”從“孩提時代”就“只當熱鬧聽”的,關于“近當代關中發生的許多大事件”的“塵封的記憶”,并“迫不及待地詳細了解那些兒時聽到的大事件”。“圍城”、“年饉”、“虎烈拉瘟疫”、“反正”等時代的事件,所指向的都是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數十年之后,信服于“心理結構形態”的陳忠實,兼及“生活的啟示”與“刻意的設計”,“對每一個重要人物在書中的出場和在生活的每一步演進中的命運轉折,竭盡所能地斟酌只能屬于他們這一個人的行動,包括一句對話”。
《白鹿原》呈現的鄉土社會,能夠得到大眾廣泛認同,是因為它所構建的鄉土社會及其中的鄉土傳統與當下大眾心目中的認識存在廣泛的共識。因此,陳忠實所呈現給我們的鄉土社會是一個藝術化的鄉土社會,能夠讓大眾在閱讀的過程中想當然地認同其中的人物及其言談舉止、事件及其發生機制、環境及其興衰成敗、節奏及其社會形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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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費孝通:《鄉土中國》,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
[11] (清)佚名修纂:《藍田鄉土志》,清宣統二年(1910年)抄本。
作者簡介:劉剛,男,1981—,陜西大荔人,碩士,見習研究員,研究方向:人類學、社會學、文化批評,工作單位:海南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