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語作家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Mario Vargas Llosa)獲得2010年諾貝爾文學獎,沒有人會感到意外。這一次,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那些向來思維古板奇怪的人總算干了件比較實在和理性的事,好像在說:“你們看,這次我們把票投給了拉美作家,不再是歐洲的……”
但實際上,巴爾加斯·略薩恰恰是拉美成名作家里在思想和文學觀念上最為歐洲化的一位。從22歲到西班牙留學開始,他的大多數時間都在歐洲度過,馬德里、巴黎、倫敦、巴塞羅那等地都留下了他的生活痕跡,而他的大部分作品也都是在歐洲寫出來的。
當然他那一代重要的拉美作家,馬爾克斯、科塔薩爾、帕斯、富恩特斯等人,其實都有類似的經歷:在歐洲學習游歷,然后寫作成名,但像他這樣長期生活在歐洲的倒不多見,他還擁有雙重國籍(秘魯/西班牙)。名噪一時的“魔幻現實主義”的名頭,要套到巴爾加斯·略薩頭上,就不大合適。他的寫作是現實主義的,不魔幻,但追求結構的復雜多變,所以后來有好事者專門給他弄了頂“結構現實主義”的帽子。
年輕時,巴爾加斯·略薩曾是薩特文學理念的狂熱追隨者,還特別喜歡美國“迷惘的一代”的那些作家。但對他影響最大、最為持久的,還是那位難以歸類的、對拉美文學產生過重大影響的福克納大叔。在后來漫長的寫作與閱讀時間里,他從未對福克納的作品失望過,總會在重讀福氏作品時忍不住拿起鉛筆,隨手記下點什么,關于“怎樣組織時間”,“空間與時間層面是如何交叉在一起的,看看作品中的省略,看看那種從互相矛盾的視角運用制造朦朧、迷惑、神秘、深層感覺的方式來講述故事的可能性。”對于福克納那些令他眼花繚亂的技巧,他總忍不住要由衷地表達自己的敬意。他后來認為,從福克納那里,拉美作家可以得到一整套極為豐富的工具,足以用來描寫拉美的復雜世界。從《綠房子》到近年的《公羊的節日》,在他的那些雄心勃勃的長篇作品中,他始終保持著那種對于建構小說復雜的時空結構的執著和對整體的出色掌控力。
如在《公羊的節日》中,他就制造了一個類似于洋蔥頭的結構模式,從外到內層層包裹,層層展開,而時間按不同線索被有意錯位布置,順敘中多有倒敘,倒敘中仍藏著倒敘,大量運用電影閃回的手法,讓不同時段的場景與事件非常自然地重疊交錯在同一個敘事空間里,產生了非常特別的紛繁錯綜的效果。為了突現歷史現場感以及結構的嚴密性,他在這部小說中采取了全知視角,但與19世紀那種全知視角不同,略薩的“全知”更像一個無形無影的幽靈視角,它徘徊在時代的很多瞬間里,體驗著、觀察著種種事件,以及人的內心世界,有時候會突然浮現在人物的意識流動過程中,冷靜地揭示出被人物自己的潛意識有意隱藏的那些想法與意念。而這種幽靈的敘述感覺又給整部小說帶來某種神秘意味,它與其說像來自作者的聲音,不如說更像是冥冥中某種對人世滄桑變化洞若觀火的神明的。
巴爾加斯·略薩的小說觀念早在《綠房子》時期就已成熟。在那篇不長但很著名的文章《真實中的謊言》里,他非常清楚地闡述了自己的小說理念。其思考的源頭可以用西班牙作家巴耶·英科蘭的話來概括:“事物并非像我們所看到的那樣,而是像我們所記憶的那樣。”略薩是這樣解釋的:“對于幾乎所有的作家來說,記憶是想象力的出發點,是想象力通過不可預言的飛翔伸向虛構的跳板。回憶和編造混雜在具有創造性的文學中,其方式對于作者來說也往往是錯綜復雜的;即使作者反其道而行之,他也知道文學可能實現對逝去時間的收復,但這總是一種模擬、一種虛構,回憶的東西通過虛構溶解在夢想中,夢想又溶解在虛構里。”這幾乎概括了普魯斯特、喬伊斯、卡夫卡等人所開創的整個西方現代小說的主要特質。
作為小說家,他還非常清楚地知道小說在現實中的位置:“在我們的實際生活與要求生活更豐富多彩的渴望和想象之間的空間,就是小說占據的空間。”在他看來,對于一個封閉的社會,小說有其特殊的無可替代的介入價值。小說能夠對抗掌權者那種“擅自使用控制人們行動(言論和行動)的特權”,以及那種“要求管制人們的想象、夢幻,當然還有人們的記憶力”的企圖。“小說是對任何政權或意識形態下的生存的可怕控訴:清楚地證明它們的不足,證明它們沒有能力滿足我們。所以虛構小說也是對任何政權的永久腐蝕劑,因為任何政權都希望老百姓知足和忍耐。文學的謊言,如果是在自由中萌生的,便向我們表明這從來不是真的。文學謊言為了將來也不是真的,它永遠是一種陰謀活動。”
因此,盡管巴爾加斯·略薩的寫作往往給人無所不能的印象,但他成就最大、貢獻最為突出的,還是在小說領域。他在整個20世紀小說寫作中并不是在創新上開先河的人,但絕對是小說藝術手段最為豐富和成熟的。可以說,他在小說藝術實踐與小說介入現實這兩個方面都取得了卓越的成就。相對于這樣的成就,媒體喜歡反復關注的“巴爾加斯·略薩競選秘魯總統”這樣的事件,不過是出能夠集中反映他個人政治傾向和熱情的一時興起的獨幕劇而已。(原文載于2010年10月15日《第一財經日報》)
專家評論
略薩獲獎實至名歸
拉美文學在上世紀80年代影響了中國文學,當時,馬爾克斯、阿斯圖利亞斯、巴爾加斯·略薩和博爾赫斯是拉美最重要的作家,幾乎每個中國作家都從他們的作品中獲取營養。略薩對現實的關注超過馬爾克斯,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實至名歸,也讓中國讀者重新領略了拉美文學的影響力。——閻連科(作家)
技法花哨不影響主題的嚴肅
略薩被稱為“結構現實主義大師”,嚴格地說,相對于喬伊斯、福克納的“意識流”或西蒙的“畫面敘事”,結構現實主義顯得較為保守一些。他的后期作品在寫法上更為保守,但視野卻更加寬闊。他對政治和社會現實進行了持續的關注和深入的思考,他的作品技法花哨,但并不影響作品主題的嚴肅性。 ——格非(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