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左傳》行人辭令中的委婉語誕生于春秋特定時代,表現形式多樣,內容豐富,異彩紛呈。委婉謙恭、鋒藏不露構成了行人辭令中委婉語的主基調,盡顯其措辭據禮、從容儒雅的君子風范。在此之外,也有些委婉語顯得溫婉柔順,但又不卑不亢,是一種最富有時代精神而又最符合實際斗爭需要的辭令藝術,而大量賦詩引詩這類頗有文化意蘊的委婉語中又體現出行人辭令典美博奧、寓意深刻的語言特色。
關鍵詞:《左傳》 行人辭令 委婉語 語言特色
中圖分類號:H03 文獻標識碼:A
《左傳》行人辭令中的委婉語是當時社會交際所必需,是受到社會政治文化影響和制約的產物。作為重整乾坤的外交工具,這些專對之辭不能像日常言語那樣隨心所欲、保持其原生素樸的形態,它們要與出使目的、外交場合氛圍、禮儀慣例等相協調,行人必須調動相關的知識存儲,從稱謂選詞、句式語氣等方面都要慎重選擇,務求恰如其分,合乎禮儀。
一 常見的表現形式類型
在特定環境中,委婉語因人因時因地的不同,其表現形式豐富多姿。擇其常見的表現形式,我們不妨大致歸納如下類型:
1 選用謙敬副詞
(1)選用“敢”、“辱”等表謙副詞
襄公四年:韓獻子使行人子員問之,曰:“吾子舍其大,而重拜其細,敢問何禮也?”
襄公十四年:衛人使大叔儀對曰:“君不忘先君之好,辱吊群臣,又重恤之。敢拜君命之辱,重拜大貺。”
(2)選用“請”、“惠”等表敬副詞
文公十二年:秦行人夜戒晉師曰:“兩君之士皆未也,明日請相見也。”
昭公三年:韓宣子使叔向對曰:“若惠顧敝邑,撫有晉國,賜之內主,豈唯寡君,舉群臣實受其貺。”
《儀禮·士虞禮》鄭玄注:“敢,昧冒之辭。”孔穎達疏:“凡言‘敢’者,皆是以卑觸尊,不自明之意。”“辱”表示對方由于施于己方某一行動而蒙受屈辱,“請”是用表敬的方式說出將要采取的行動,“惠”表示對自己賞光施恩或饋贈的榮幸。這些表謙敬副詞常用于表示尊敬的言辭中,詞匯意義都相當空泛,只是用于表示禮貌色彩。
2 選用其他表謙敬語詞
(1)選用“賤”、“忝”、“不腆”等表謙語詞
僖公十二年:王以上卿之禮饗管仲,管仲辭曰:“臣,賤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國、高在。”
成公二年:韓厥執縶馬前,再拜稽首,奉觴加璧以進,曰:“且懼奔辟而忝兩君,臣辱戎士,敢告不敏,攝官承乏。”
文公十二年:賓答曰:“寡君愿繳福于周公、魯公以事君,不腆先君之敝器……”
《春秋左傳詞典》釋“賤”曰“貴之反。”,“賤有司”為“官位不高者”,“忝”意為“辱也”,“不腆”即“不厚也,多指禮品言,今言菲薄。”,這些均是行人委婉語常用的“古人謙詞”。
(2)選用“玉”、“賜”、“貺”、“聞命”、“承命”、“受命”等表敬語詞
僖公二十六年:齊侯未入境,展喜從之,曰:“寡君聞君親舉玉趾,將辱于敝邑,使下臣犒執事。”
《春秋左傳詞典》釋“玉趾”為:“玉是表敬之辭,玉趾猶言貴足。”又錢鐘書在其著作《管錐篇》中云:“展喜曰:‘寡君聞君親舉玉趾,將辱于敝邑。’……似‘玉’非徒為藻飾詞頭,而是當時禮節套語(protocolar language)之施于人君者。”這類抑己尊人之詞用在委婉語中,顯然起到了潤滑劑的作用,有助于交際目的的完成。
3 運用恰當的語氣
在外交場合中,言辭是否委婉和諧,是否有可接受性,有時與是否用了恰當的語氣密切相關。《左傳》行人辭令中的委婉語很注意選擇恰當的語氣,以適應交際的需要。
(1)運用揣測語氣
直接表達某種意思或某種判斷,語氣是直率、較生硬的。《左傳》中常用“無乃……乎”這種固定結構表達揣測的語氣,表示僅是自己的一種推想,并非斷然的論斷,語氣就顯得委婉緩和多了。這種謙虛和順的語氣,也更容易營造一種溫和的氣氛,以便使交際目的順利的實現。
成公二年:賓媚人致賂,晉人不可,曰:“必以蕭同叔子為質,而使齊之封內盡東其畝。”對曰:“若以不孝令于諸侯,其無乃非德類也乎?……唯吾子戎車是利,無顧土宜,其無乃非先王之命也乎?”
晉軍在之戰中打敗齊軍后,晉軍主帥克提出要以齊頃公之母蕭同叔子做人質,并要求齊國將境內所有的田埂修成東西向。針對晉人的無理要求,齊頃公派賓媚人做出了上述答復。賓媚人從情理的角度指出晉人的要求是違反先王之命的,實屬不義,且嚴重背離了孝道,必將失去諸侯的擁護。采用的固定結構“無乃……乎”,在使用揣測語氣的同時還用了疑問語氣,更加強了委婉的意味。
(2)運用祈使語氣
委婉語中常用“唯……圖之”等帶有請求、勸說之意的祈使語氣來代替肯定、生硬的命令語氣,以示請求對方妥善慎重地考慮,表示了對對方的尊重與期望,顯得謙卑誠懇,易于對方接受。
昭公三十年:夏六月,晉頃公卒。秋八月,葬。鄭游吉吊,且送葬。魏獻子使士景伯詰之曰:“悼公之喪,子西吊,子西送葬。今吾子無貳,何故?”對曰:“從其豐,則寡君幼弱,是以不共。從其省,則吉在此矣,唯大夫圖之。”晉人不能詰。
魏獻子讓士景伯質問游吉為何只有他一個人來送葬,游吉據禮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最后客氣地說“唯大夫圖之”,請求對方妥善慎重的考慮,表示出對對方的尊重與期望,使晉國人沒法再質問。
(3)運用假設語氣
一般情況下常通過“若”字來虛設可能出現的情況供對方忖度,把選擇權和決定權交給對方,既表達出讓對方考慮的誠意,又引導了他按照自己的暗示從句式之外去尋求答案。
僖公十五年:遂使請戰,曰:“寡人不,能合其眾而不能離也。君若不還,無所逃命。”
晉國的韓簡采用“君若不還”的假設語氣,暗示如果沒有“不還”(撤兵)的條件的話,就一定不會有“無所逃命”(保全自己)的結果,意在向秦軍挑戰。
以上列舉了行人辭令委婉語中常見的表現類型,可以看出春秋時期的委婉語已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這些委婉語或者恰切地選用語詞,或者恰當地選擇不同的語氣,雖然表現形式多種多樣,但卻很少巧言令色,賣弄辭令,而是為實際斗爭的需要服務的,充分適應了外交不同場合的特殊需要,生動地顯示了春秋行人高超的語言藝術。
二 異彩紛呈的語言特色
由于行人所在的諸侯國有強有弱,力量不同,行人面對的形勢不同,對象不同,所處的地位不同以及自身性格、才能的差異,使其辭令中的委婉語呈現出異彩紛呈、各盡其妙的語言特色。
1 委婉謙恭、鋒藏不露的主基調,盡顯從容儒雅的君子風范
春秋之世,周天子在名義上依然保持著“天下共主”的地位,受到華夏諸侯國的尊崇。春秋霸主除依靠武力征伐外尚需用仁德安撫諸侯,仍需把尊事王室作為號召諸侯的旗幟。這就決定了行人應對辭令要據禮言事,講求彬彬君子之風,追求婉而達情、曲而達意的表達效果。
春秋行人大多德才兼備,依禮行事,在情勢緊張的外交場合陳述己見,往往講求言未至而意已及的效果。即使是在劍拔弩張的戰爭中,也遵奉著戎禮的原則,在兩軍陣前先不見刀光血影,而是總少不了一番婉轉客氣、隱晦其辭的委婉言辭。
成公二年,齊侯使請戰,曰:“子以君師,辱于敝邑,不腆敝賦,詰朝相見。”晉軍攻入齊境純屬侵略行為,齊使挑戰辭令卻將此說成“辱于敝邑”,把約定第二天決戰說成是“詰朝相見”,似乎千軍萬馬的血腥廝殺是朋友式的親切拜訪,極盡委婉客氣之態。晉使的應戰辭令亦是委婉相對:“寡君不忍,使群臣請于大國,無令輿師淹于君地。能進不能退,君無所辱命。”把晉軍伐齊的軍事行動說成是“使群臣請于大國”,把不讓晉軍留于齊地,意謂可速戰速決說成是“無令輿師淹于君地”,把堅決進軍說成是“能進不能退”,把齊使挑戰說成是“辱命”,兩軍陣前這樣委婉的外交辭令的確令人驚嘆。
在主基調之外,也有些委婉語在外交場合表現出處處尊重對方,事事依禮制而行,但又不卑不亢,屈伸有度,堅決維護了國家和個人的尊嚴,從而成為一種強有力的外交手段。
2 剛柔相濟、綿里藏針的外交辭令,維護弱勢國家的有力手段
由于王室衰微,號令不行,小國力弱,若單靠軍事力量顯然不能與大國抗衡,所以王室與小國為避免隨時被大國兼并的危險,在很大程度上都需要依靠行人的外交手段來保衛自身的安全;其辭令不可過于剛強,也不可過于柔弱,過剛則禍難立至,過柔則凌辱必來。這就決定了行人委婉語柔中有剛,看似溫和謙謙,實則態度堅決的特色,這種特色多體現在小國行人或處于弱勢地位者的委婉語中。
僖公四年,對于齊桓公陳諸侯之師以炫耀武力并冠冕堂皇地表示愿意和好結盟的態度,楚國的屈完并未直接戳穿其實質,而是不卑不亢地表示:“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故意把迫于無奈而與楚定盟說成是齊君賜福于楚國,是對楚國的安撫,言辭謙卑柔和,滿足了作為中原霸主的虛榮心,也有利于和協定盟。而對于齊桓公帶有威脅性的話,屈完則毫不含糊地給予反擊:“君若以德綏諸侯,誰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國方城以為城,漢水以為池,雖眾,無所用之。”屈完緊扣齊桓公中原霸主的身份,在兩個假設句中指出兩種不同的后果,含蓄地批評了齊桓公此次南侵是不“以德”而“以力”的不義之舉,暗含了中原聯軍雖然兵強馬壯,實力雄厚,但在楚國是派不上用場的,表達了楚國眾志成城,不可侵犯的決心,言辭平和沖淡但暗含淡淡的硝煙味。在屈完“柔”與“剛”的兩手對策之下,致使“屈完及諸侯盟”,一場大規模的戰爭就這樣避免了。
剛柔相濟、綿里藏針是行人辭令委婉語中主基調之外所呈現出的又一大語言亮色,尤其是其中所體現出來的屈伸有度、堅決維護國家利益的氣節,不可謂不是一種最富有時代精神而又最符合實際斗爭需要的辭令藝術。
3 典美富麗、寓意深刻的賦詩取義,深刻獨特的文化意蘊
“尋《左氏》載諸大夫詞令,行人應答,其文典而美,其語博而奧。”這就點出了行人辭令典美博奧的特色,這一特色尤其體現在其中大量賦詩引詩這類頗有文化意蘊的委婉語中。《漢書·藝文志》中說:“古者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以微言相感,當揖讓之時,必稱詩以諭其志,蓋以別賢不肖而觀盛衰焉。”學詩賦詩以用于出使專對,賦詩以明義,構成了春秋時代行人辭令的一個特色。
當時春秋行人的用詩往往因外交斗爭的需要而“斷章取義”,所以常與詩之本義相去甚遠,正所謂“賦詩斷章,余取所求焉”,一語道破了春秋之際用詩的心態和慣例。在外交場合能否賦詩懂詩,也是衡量一個外交人才文化修養、領悟能力、機智程度的重要標準。正如《文心雕龍·明詩》中所說:“春秋觀志,諷誦舊章,酬酢以為賓榮,吐納而成身文。”生動地說明了懂詩達禮,于其時不僅成為身份與修養的象征、文化時尚的標志,同時還可在外交場合酬酢應對,潤色辭令,得到對方較高的評價和好感,最終順利地完成使命。如襄公十九年載,季武子到晉國拜謝出兵,晉侯設享禮招待他。在賦詩時,晉國執政的范宣子賦《黍苗》,季武子明其意,馬上站起來,再拜叩頭說:“小國之仰大國也,如百穀之仰膏雨焉!若常膏之,其天下輯睦,豈唯敝邑?”賦《六月》。這段委婉語以比喻含蓄地表達了對晉國庇護小國的感激之情。《六月》,是尹吉甫佐天子征伐之詩,這里以晉侯比尹吉甫,借此詩充分表達了謝意,言辭優美,寄予深意,耐人尋味。
綜觀行人賦詩大多發生在饗燕、餞送等觥籌交錯的場合之中,行人們以雍容優雅的君子風度,賦詩吟諷,周旋應變,含蓄委婉地暗示著謙謙君子之懷,即使是在稱贊某人,也不至因太直露而顯得唐突,縱使心懷不滿,亦以詩暗諷。可以說在春秋行人眼里,賦詩既可以顯示出自身良好的修養風度,又可以委婉蘊藉地表情達意,從而增加說服力和感染力,收到微言相感的效果,實在是一種必不可少的優美典雅的君子風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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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劉知幾:《史通·申左》,中華書局影印,1961年版。
作者簡介:宋麗琴,女,1971—,河北保定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工作單位:河北金融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