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易卜生的戲劇,可謂是直面現實人生的戲劇,撞擊的是19世紀挪威社會的敏感神經中樞,揭示的是當時挪威社會的核心矛盾和焦點問題。易卜生的戲劇作品具有普世性的意義和關注生態文明的特質,在其解構的色彩之下彰顯了易卜生的現代意義。
關鍵詞:易卜生 普世性 解構
中圖分類號:J83 文獻標識碼:A
挪威作家易卜生是歐洲近代戲劇大師、現代戲劇之父,也是對我國現代文學產生影響最早和最深遠的一個外國作家。在東西方文化交流與互動的語境下,易卜生的戲劇具有鮮活的生命力和普適性的指規。易卜生的《社會支柱》、《人民公敵》、《玩偶之家》、《群鬼》等蘊含著多重代碼及現代意義。
一 解構與“真理”
易卜生戲劇的觸角是直指社會政治、人生百態,其意圖是揭示社會弊端、喚醒民眾、呼喚正義和真理。易卜生戲劇的現代性是很強的,他的作品涉及的社會生活面很廣。同時,觀眾、讀者在欣賞和閱讀中,會感覺到易卜生戲劇中正義和真理處在被解構的狀態,邪惡犯罪、營私舞弊、道德敗壞的人往往成為主角——“社會支柱”,而堅持正義的人往往成為少數人、被攻擊的對象——“人民公敵”。那么,作者的意圖是什么呢?筆者認為,這種解構,意在造成反諷的效果,使人產生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戲劇的悲劇感被消解,使人們從中體味到“現代社會”的荒謬和可笑。正如匈牙利文藝批評家盧卡契所說:“他們很可笑,因為跟他們相比,那些沒有道理的人反而是對的了。”
易卜生的戲劇《人民公敵》(1882),反映的是挪威一個小城的溫泉浴場水質污染問題。劇情圍繞浴場的開放或關閉、整修等問題展開爭論。作為正義的一方是醫生斯多克芒,他出于科學的精神和醫生的道德良心,在城市報紙《人民先鋒報》發表文章,披露了浴場的污染問題。作為城市利益的代表((市長、斯多克芒的哥哥則反對斯多克芒的做法。理由是城市的財政收入和市民的福利都在其中。在這里,就出現了多種與我們現代社會相同的社會問題:即保護環境與地方經濟利益之間的關系、人民健康與經濟效益孰重孰輕的問題等等。以市長為代表的是地方官僚,他們以局部的地方利益為重,在經濟利益的驅動下泯滅良心,不惜眼看每年大量的游客到小城的浴場療養而染上疾病、小城市民的健康受到威脅。并拒絕斯多克芒醫生提出的關閉浴場、進行整修的建議。這些官僚是把真理、良心踩在腳下,把金錢高舉頭上。在市民大會上,出于利益的考慮,原來支持斯多克芒的報紙和群眾都倒向市長一邊。在金錢和既得利益面前,人們動搖了、妥協了。正義和真理被拋棄。堅持正義的斯多克芒被市民宣判為“人民公敵”,而藏污納垢的市長被大家熱烈擁戴,因為他滿足了人們的短期既得利益。在這里,使人覺得似乎這個社會沒有了正義、真理,人們固有的正直、道德、良心被顛覆、解構掉了。
如果說,在這個充滿欲望的小城(“潘多拉的盒子”)里唯一還有希望、有良知的人就是斯多克芒醫生一家,他的妻子、兒女都支持他,欣賞他的科學家的良心、公共道德良知,但是,他們集體面臨被拒絕、被圍困的處境。斯多克芒醫生最終發出了“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正是最孤立的人”的哀嘆。雖然他在笑,但是苦笑。這也表明作者要把正義和真理堅持到底的決心。
在另一部易卜生的戲劇《社會支柱》(1877)中,真理和正義也被蒙上面紗,被消解了。在美麗面紗的掩蓋下,作惡多端的商人博尼克被小城的人們公認為是“社會支柱”,游行群眾宣布博尼克是“理想的公民,你是一切公民道德的模范”。而實際上,他是一個犯盜竊罪、道德敗壞罪的罪犯。他讓內弟約翰替他頂罪,約翰經過15年飄蕩國外后,回到家鄉。博尼克惟恐自己的罪惡暴露,一度想謀殺約翰。在這個社會里,正反顛倒、有罪的人如魚得水、生意發達,被認為是為民造福的“社會支柱”,而無罪的約翰被稱作罪犯。一種反諷的效果產生了。難道因為富有就高尚、正直嗎,而貧窮就卑下、丑惡嗎?最終,博尼克在別無選擇情況下,只好出來懺悔。該劇把人們原來想象中的社會支柱的偶像瓦解掉,之前被解構的真理和正義又重新回來。正像劇中人所說的:“真理的精神和自由的精神才是社會支柱?!苯Y尾博尼克的懺悔,表明作者易卜生的理想沒有破滅,他堅信真理是永存的。
同樣,《青年同盟》揭露史丹斯戈的丑惡行徑。這個野心家不擇手段、見風使舵,運用手段爬進青年同盟。他追求女人或放棄女人都是出于私利的需要。他告訴對手不要“阻礙我的前程”。在劇中,人人都知道他是個壞人。但是,在戲劇的結尾,正義和真理又解構了,因為有人預言:再過10年或15年,他“不是國會議員就是部長?!笔返に垢赀@樣一個惡棍能夠在社會上存在下去,并且將來要做議員或部長,說明這個社會的漏洞和弊端是很大的。劇作家如此斷言的目的是警醒世人。
《野鴨》(1884)也是易卜生一部具有象征主義色彩的戲劇。這個劇本同樣也在探討社會問題。雖然劇作家自己說這個劇是在做一個新的藝術嘗試,但社會的責任感在作品中頑強地存在著。格瑞格斯是富商威利的兒子,他厭惡父親的荒唐、放縱和虛偽。當他十幾年后回到父親家時,發現罪惡仍然存在,父親還被周圍人當做一個正人君子、恩人。格瑞格斯決心要揭穿父親的真實面目、揭穿兒時朋友雅爾馬家庭的虛假溫情和幸福。雅爾馬妻子基納曾經是威利的情婦,有身孕后嫁給雅爾馬,并生下威利的女兒海特維格。格瑞格斯天真地以為揭示內幕能使其夫妻情感提升。但實際上造成了威利的女兒海特維格的自殺。劇中有人稱格瑞格斯是得了“正直病”、“民族病”。格瑞格斯揭示內幕、還事實本來面目的做法到底對還是不對?答案是悲觀的。格瑞格斯澄清事實所帶來的只是死亡和家庭更加破敗,而邪惡的商人威利毫發無損。在這里,正義被消解、真理被邊緣化了。面對強大的社會腐敗力量,格瑞格斯只能說做“飯桌上的第13個客人?!蓖ㄟ^這個劇作我們可以洞見易卜生對社會問題的態度由嫉惡如仇到無可奈何的轉變過程,也說明了社會罪惡存在的普遍性。
如上,在易卜生的戲劇中,大都隱藏著一個或幾個罪惡在其中,需要正直的人們去伸張正義,匡復真理。
二 邊緣化與女性
在易卜生有關家庭、婚姻題材的戲劇中,作者關注的焦點是女性的家庭和社會地位問題,如《玩偶之家》、《群鬼》等。雖然這類戲劇女性在作品中占有重要位置,但這些女性在情節中客觀上被邊緣化的傾向是明顯的,在劇中人看來,女性只是男人的附屬品,處于非中心地位,這是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中習見的傳統觀念。在《玩偶之家》、《群鬼》中的娜拉和阿爾文夫人的地位就是如此?!锻媾贾摇分械哪壤?,在戲劇開場時,她自己也覺得家庭生活很幸福、美滿,丈夫海爾茂很愛自己。實際上,娜拉在暗地里為海爾茂做了很大的奉獻和犧牲。為了給海爾茂看病,她不惜向別人借錢,甚至犧牲自己的名譽而冒名簽字。而債主不斷威逼她還錢。這一切都是在暗中進行的,海爾茂不知道。海爾茂只認為娜拉是一個玩偶式的家庭主婦,像對待小孩子一樣對待她,稱她為“我的小鳥”、“小松鼠”,覺得娜拉只會花錢。而娜拉豐富、寬廣、富于犧牲精神的內心世界被漠視、邊緣化,如果不“東窗事發”,娜拉不會出走,人們永遠不會知道她的深刻思想和個人價值。在戲劇的結尾,娜拉才從邊緣走向“中心”,海爾茂開始正視自己的妻子??梢哉f,易卜生也是一個很早的女權主義倡導者。
《群鬼》中的阿爾文夫人,在戲劇開始時,先展示了她高興的一面:兒子歐士華從海外學成歸來,她很開心。兒子決定留在家里,她覺得自己有人陪伴了。但是,在她反對兒子與異母妹妹呂嘉納相愛時,戲劇沖突展開了。兒子對阿爾文夫人的態度,說明阿爾文夫人在家庭和社會中的地位是處在邊緣的位置。兒子根本不了解母親的苦心,認為母親把自己送到國外是圖清閑,而她自己“過得很好”。他不知道母親是忍受了很大的痛苦才決定使他遠離荒唐、羸患梅毒的父親阿爾文。當時的社會需要阿爾文夫人淹沒自己、以丈夫家庭為中心,否則,她就不能被認為是個好妻子、好母親。“她的地位是由丈夫和孩子決定的,妻子和女人義務的觀念要求她盡本分。家庭的理想要求她默默地忍受著?!?在十幾年里,她主持家庭的一切事務,牧師以為她過得很幸福。十幾年后,通過阿爾文夫人的回憶,才真相大白。牧師了解到阿爾文夫人的痛苦并沒有減輕,只是轉移了自己的注意力、把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這時,至戲劇結尾時的阿爾文夫人,又從家庭的邊緣走向中心,但這個“中心”已是被瓦解掉的千瘡百孔的所在——兒子歐士華因為染上與父親同樣的梅毒而癡呆。這樣的寫法,能夠產生強烈的戲劇沖突,便于情節矛盾的展開,與人們慣常的思維形成反差,造成強烈的悲劇效果。
《玩偶之家》、《群鬼》中,那些貌似被愛著并幸福著的女人,實際上是被邊緣化的。女人們承載了更多家庭和社會的重負,但卻不被人理解和重視。只有當娜拉們“咣”地一聲摔門離家出走的時候,人們才開始正視婦女問題,這是作家為人們敲響的警鐘。
三 普適性與現代性
易卜生是現代社會的戲劇大師,其作品所蘊涵現代性和普適性是令人驚嘆的。其戲劇所揭示的社會矛盾和焦點問題,迄今為止還適用于現代社會。那么,什么樣的社會背景和人文環境以及個人經歷,使易卜生的作品具有了如此的廣譜效應呢?
我們知道,19世紀下半葉,挪威發生了重大的社會變革。經濟與社會結構隨著工業革命的深入而有所改變。個體與群體的關系問題、競賽雙方的費厄潑賴(fair play,公平競爭)成為人們追捧的目標?!芭餐霓r民不像丹麥和瑞典的農民那樣,從未成為農奴,而挪威的小市民又是出身于自由農。歐洲的反動勢力在滑鐵盧勝利之后,挪威是唯一保住了一部民主憲法的國家。”浸潤在充滿自由精神和民主氣氛中的易卜生,自然更多地反映出他為作家所應有的社會責任感、使命感和抗爭精神。在他的戲劇中,有關現代社會存在的問題的書寫,如環境污染、社會中的營私舞弊現象等等,涉及的范圍很廣,描寫深刻。
《人民公敵》一劇包含了多重涵義和現代意義。19世紀中期,挪威開始了工業化進程。隨著工業化和鐵路建設的發展,各種社會矛盾隨之出現。在奧斯陸這樣的城市,水污染問題引起了社會的極大關注?!度嗣窆珨场肪头从沉水敃r以致當下社會也存在的環境問題、地方經濟利益與公共衛生、人民身體健康的關系。在劇中,也涉及到多數人與少數人的問題。堅持說出實情的人斯多克芒是人民公敵,整個社區都背叛了他。作者把斯多克芒視為英雄,但他孤獨地站在那兒……。劇作家為歐洲戲劇引進了新的道德分析體系,討論少數人與多數人的關系問題,真理掌握在哪些人手中的問題。
在《人民公敵》中,探討了新聞的職業道德與經濟利益的關系問題。劇中,新聞報業《人民先鋒報》為了短期利益、金錢的需求,而放棄媒體的職業道德,一味盲從,跟隨金錢的指揮棒轉動。在這里,真理、正義已被異化了。
正如盧卡契評價的:“我們不只在這些作品中發現了他那個時代的全部生活,這些作品刻畫了這種生活的各個情景。此外,這條道路本身就具有象征意義,就標志著今人類型的發展”。在易卜生的戲劇中,有關現代社會存在的問題,如環境污染、婦女地位、個體與群體的關系、社會中的營私舞弊現象等等,內容豐富且具有前瞻性。在21世紀的今天,世界范圍內的環境污染問題同樣存在,環境污染與地方利益的關系也是亟需解決的問題。另外,易卜生的戲劇里描寫到的關于新聞界的職業道德問題、婦女的社會地位、官吏的貪贓枉法行為等社會的痼疾,在21世紀的中國乃至世界各國同樣也存在著。因此,我們可以說,易卜生的戲劇不僅推動了中國現代文學的發展進程,同時也觀照了中國現代社會的發展以及世界各國的現代化進程。可以說,他的作品具有永恒的藝術價值和普遍的世界意義與社會意義。
參考文獻:
[1] 高國甫:《易卜生評論集》,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82年版。
[2] 易卜生,潘家洵譯:《易卜生文集》(第五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95年版。
[3] 德尼爾·加亞爾、貝爾納代特·德尚等,蔡鴻濱、桂裕芳譯:《歐洲史》,海南出版社,2000年版。
作者簡介:馮茜,女,1962—,遼寧大連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外國文學、比較文學。工作單位:徐州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