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英國作家奧斯卡·王爾德長期生活于各種矛盾之中,對個人可以無憂無慮、充分自由發(fā)展的社會制度充滿幻想。在其唯一的政論文《社會主義制度下人的靈魂》中,他對個人主義價值觀進行了論述,即凸顯個性、反對平庸,藝術至上、反對私有制。盡管這種通過藝術教育來解決社會矛盾的理想近似于烏托邦,但也體現(xiàn)了他對個人與社會關系的唯美主義思考。
關鍵詞:奧斯卡·王爾德 《社會主義制度下人的靈魂》 個人主義
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1854-1900)是英國文學史上極富個性的一位作家。他生活的英國維多利亞時代“資本主義在創(chuàng)造了極大的物質(zhì)文明的同時,也在摧毀著許多傳統(tǒng)觀念的基礎,建立在資本主義經(jīng)濟上的制度觀念和道德觀念不斷受到質(zhì)疑,從而產(chǎn)生了維多利亞時代的信仰危機”。自幼受古希臘文化熏陶、對個性解放充滿向往的他,艱難地呼吸著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嚴苛、保守的空氣,時不時地發(fā)出“離經(jīng)叛道”的聲音。
在其唯一的政論文《社會主義制度下人的靈魂》(以下簡稱《社》)一文中,王爾德不僅表達了自己對當時社會制度的不滿,而且還通過其對理想的意識形態(tài)——社會主義社會的期盼(因為在王爾德看來“社會主義自身有其價值,就因為它通向個人主義”)完整地表達了其理想的社會狀態(tài):消滅了私有制的社會主義是通向個人主義的有效途徑;藝術是最強烈的個人主義表現(xiàn)形式,也是世人已知的唯一的個人主義方式。
王爾德生活在多重矛盾之下,各種矛盾造就了他特立獨行、善于張揚的性格。“我生來就是個離經(jīng)叛道的人,是個標新立異、而非循規(guī)蹈矩的人”。為此,他常常招來社會的非議。他對凸顯自我、無拘無束的個人主義充滿幻想,并極力追求個性的自由與解放。對于如何處理好個人與社會的關系,王爾德經(jīng)歷了一番思考。王爾德的個人主義價值觀主要表現(xiàn)為凸顯個性、反對平庸;藝術至上、反對私有財產(chǎn)。
一 凸顯個性、反對平庸
在《社》一文中,王爾德首先強調(diào)的是做一個有個性的人。“在他看來,生活是世上最珍貴的事,而生活的目的是自我個性的發(fā)展,自我個性的發(fā)展構成其個人主義的核心”。他執(zhí)著地認為“人類真正的完美不在于他有什么,而在于他是什么”,“因為只有做你自己,你才有奇妙的個性,才能成為高人”。
他對凸顯個性的執(zhí)著追求,即使在他接受審判這樣嚴肅的時刻也沒有忘記。“在接受訊問的過程中,王爾德盡量用無理的回答使整個程序顯得可笑。他的回答與眾不同,充滿睿智,哪怕前后矛盾,他就是要讓嚴肅的法律程序在自己風趣而輕率的回答中變得輕松一些。他在調(diào)侃,他打趣,在諷刺,似乎渾然忘了這是在法庭,而不是在酒吧和咖啡館”。他甚至口出誑語:“我有責任可怕地娛樂我自己……我必須盡可能地向遠處進發(fā)”。
然而,王爾德的個性發(fā)展卻受制于他所生活的社會。“他生于維多利亞時代末期的那個頑固、充滿偏見且極為注重禮教的時期……當時的英國社會極拘泥于傳統(tǒng),人們一言一行都必須與嚴格的社會行為與道德規(guī)范相符,稍微偏離常規(guī)就會被視為脫離正軌。就是在這種狀況之下,王爾德決心以瓦解這種枷鎖為畢生之志,而也就是拜其個性中堅強的特質(zhì),讓他成功地挑戰(zhàn)了這股強大的社會風氣,并為自己在文壇和社會中找到了一個鮮少有人能與之比擬的地位”。他堅信“除了自己的法律,它不承認別的法律;除了自己的權威,它不承認任何別的權威”。
在追求個性的同時,王爾德將反對平庸視為己任。王爾德一直都努力將自己塑造成耶穌那樣的人物。對耶穌來說,“首要的敵人是平庸的非利士人……平庸是他生活的那個時代和社會的特征。那種孤陋寡聞、裝腔作勢,那種討厭的正統(tǒng)規(guī)范、庸俗的好大喜功、耽迷于物質(zhì)生活、可笑的自視甚高,凡此種種,都使基督時代耶路撒冷的猶太人同我們英國自己的庸人市儈如出一轍”。
在《道林·格雷的畫像》中,他借道林之口,揭露了對英國大眾的不滿和失望:“在這個國家里,一個人只要稍微有點與眾不同,有點頭腦,立刻會招來一班俗物蠢貨的造謠中傷。其實,那些標榜道德高尚的人自己究竟過著什么樣的生活?老兄,你別忘了,我們生活在偽君子的發(fā)源地”。
“能設法讓自己擺脫大眾,不受制于旁人喧鬧的請求……實現(xiàn)他們自身的完美,給自己帶來無可比擬的成果,為全世界帶來無可比擬的、持續(xù)悠久的成果”成了王爾德的行事處世風格。他認為歷史上的偉大人物無不是像柏拉圖所說的那樣“立于城墻的蔭蔽之下”自修其身而成。
王爾德認為大眾是實現(xiàn)個人主義的障礙,他強烈反對英國大眾的平庸,因為“大眾力量還可能是好的;而意見必定愚蠢”;“大眾有種永無滿足的好奇心,想知道一切,只是不想知道值得知道的”。王爾德對英國公眾的平庸與無聊的揭示可謂入木三分。“英國大眾意見力圖束縛、壓制和歪曲那個創(chuàng)造出有美感的事物的人,而強求報人傳播事實上丑陋、可厭、令人憎惡的事物”。
當“大多數(shù)人的生活都是被一種不健康的、夸大的利他主義搞糟了……情感所打動”的時候,“一個人除了自己,應該沒有別的東西能危害他。人根本不應該受外面事物的奴役”。王爾德將追求個性發(fā)展、反對平庸表達到極致。王爾德還將生活視為世上最珍貴的事。在他看來蕓蕓眾生只是生存,再沒有別的。當蕓蕓眾生為生存而奔波的時候,他卻以藝術的精神對待生活。
二 藝術至上、反對私有財產(chǎn)
王爾德個人主義價值觀的一個重要內(nèi)容是強調(diào)藝術的充分發(fā)展。他認為“除了藝術的充分想象之外,我們究竟有否見到過一種人性的真正顯露,這個問題在現(xiàn)實生活中從未見過”。他還以凱撒為例,從凱撒本人作為個人的完美至善與作為君王的“悲劇性的不安全”的對照中看出,只有藝術才能達到真正的個人主義。同時,寫過《自省錄》的羅馬皇帝馬可·奧勒利烏斯是個完美的人,但他卻在帝國無窮無盡的要求下顯得無能無力。
王爾德在《英國的文藝復興》一文中說:
“在這動蕩和紛爭的時代,在這紛爭和絕望的可怕時刻,只有美的無憂的殿堂,可以使人忘卻,使人快樂。我們不去往美的殿堂還能去何方呢?只能到一部古代意大利異教經(jīng)典稱作Cilla Divina(圣城)的地方去,在那里一個人至少可以暫時擺脫塵世的紛擾與恐怖,也可以暫時逃避世俗的選擇。”
借助藝術的充分想象和隨心所欲的構建,藝術家可以在藝術的空間里尋求心靈的慰藉。因為“她(藝術)可以隨意創(chuàng)造奇跡,當她召喚巨獸出海時,巨獸應聲而來。她可以命令扁桃樹冬天開花,可以讓大雪覆蓋成熟的玉米地。在她的吩咐下,冰霜可以將其銀指放到六月燃燒著的火口上,長翅膀的獅子會從呂底亞的山洞里爬出來”。王爾德斷言,“藝術是個人主義,而個人主義是一種擾亂性和分裂性的力量。它的巨大價值就在這里。因為它要擾亂的是類型的單一,習俗的奴役,習慣的專制和由人到機器的降級。”
王爾德對藝術的理解與現(xiàn)代著名哲學家馬爾庫塞(Herbert Marcuse)不謀而合。后者認為“藝術具有塑造新型主體、改造和重建世界的革命功能。藝術使個體從物化關系的羅網(wǎng)中走出,超越現(xiàn)代工業(yè)社會的平庸存在,進入到另一個存在維度”。馬爾庫塞指出藝術中“男人和婦女不再在日常生活的重壓下去謹小慎微地談話和行為,他們在他們的愛慕和憎恨中感到更加大方,他們更忠實于他們的激情,即使這些激情會毀滅他們;不過,他們同時也更富理智、更具反抗精神、更加可愛、更具輕蔑精神,他們世界中的對象也會更加透明、更加獨立、更加強勁”。
個人主義思想在英國可謂源遠流長。作為一種價值觀,“它并非資本主義興起以后才出現(xiàn)于英格蘭的,亦非工業(yè)經(jīng)濟的產(chǎn)物,其實,在13世紀甚至更早的時代,英格蘭已經(jīng)存在個人主義了”。由于這種被稱為“占有性個人主義”的價值觀注重的是個人私有財產(chǎn)的多少,而在英國,“危害財產(chǎn)罪受到法律最嚴酷最可怕的懲罰,此法律更看重一個人有什么,而不在乎一個人是什么”。
因此,在追求“藝術是個人主義的最高形式”的同時,王爾德對私有財產(chǎn)表示了強烈的反對。與普遍意義上強調(diào)個人私有財產(chǎn)的“占有性個人主義”相比,王爾德個人主義價值觀的核心是個人藝術才能的充分發(fā)展。他認為私有財產(chǎn)只會成為個體實現(xiàn)個人主義的絆腳石。他對私有財產(chǎn)深惡痛絕是因為“私有財產(chǎn)碾碎了真正的個人主義,樹立了一種錯誤的個人主義……它使社會的另一部分人誤入歧途,負累重重,也無法成為獨立的個人”。“作為私有財產(chǎn)存在的后果,很多人能夠發(fā)展及其有限的個人主義……個人財產(chǎn)使個人主義完全誤入歧途……人的個性已完全被他的財產(chǎn)淹沒了”。王爾德認為這種“用私有財產(chǎn)來緩和私有財產(chǎn)制度所帶來的可怕罪惡是不道德的”。在英國社會里,財產(chǎn)賦予了個人極大的名聲,包括社會地位、榮耀、尊敬、頭銜以及種種令人愉快的東西。很明顯,“個人財產(chǎn)阻礙了個人主義的每一步發(fā)展”。在列舉了私有財產(chǎn)的這么多弊端之后,王爾德認為“廢除了私有財產(chǎn)之后,我們就能有真正美好健康的個人主義”。
王爾德關于個人主義的價值觀是其唯美主義藝術之樹上開出的奇葩。這種“拔高‘美學在倫理學之上’甚至把藝術準則強加于政體”的做法由于過于理想化而永遠不會結果。“王爾德在這篇文章中所表達的只是希望能通過藝術教育來解決社會矛盾的烏托邦理想”。盡管他的這種個人主義理想不可能被實現(xiàn),甚至他的關于反對財產(chǎn)私有制的想法有些草率和不切實際,但“王爾德尖銳地抨擊了他在維多利亞晚期社會看到的統(tǒng)一不變與服從,這種一致性造成了一種安全的假象,為了維持這種虛擬的假象,社會試圖摧毀在其成員中任何具有威脅性的智力”。
因此,雷納·韋勒克認為王爾德所說的社會主義和馬克思主義幾乎毫不相干:前者毋寧說是無政府主義、極端的個人主義,冠以“社會主義者”只是因為王爾德期待私有財產(chǎn)的廢除和國家的衰亡。“最適合藝術家的政府形式就是根本沒有政府。”王爾德的烏托邦仍舊是一個大同的烏托邦, 因為他希望一切生活以及它的一切表現(xiàn)都是美的。王爾德對個人主義的追求也是其唯美主義藝術理想的訴求。
盡管這種通過藝術教育來解決社會矛盾的理想近似于烏托邦,但同時也體現(xiàn)了他對個人與社會關系的唯美主義思考:個人創(chuàng)造美好的東西,國家制造有用的東西。每個人在選擇職業(yè)時都應該是有絕對的自由,不應該對他施加任何形式的強制措施,如果有強制,他的工作對自由沒有任何意義;所有的組織應該建立在完全自愿的基礎上,只有在自愿的組織中,人才會顯得優(yōu)秀,人才能心情舒暢;人的生活應當不受人限制也不限制別人,他的生活才會更明智、更健康、更文明、更自由。
注:本文系江蘇省教育廳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指導項目“從‘靈魂’塑造看王爾德的矛盾性”(編號2010SJD
750018)成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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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吳剛:《王爾德文藝理論研究》,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
作者簡介:王小立,女,1971—,江蘇東臺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鹽城工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