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拗的母親終于答應跟我們一起去旅游,那還是在我勸說許久并使出希望她旅途中能一起幫助照顧我兒子這一殺手锏之后。她答應時一家人正吃著晚飯,我如釋重負地抬頭看了母親一眼,恰好看見幾縷白發在母親的頭頂微微揚起,像秋風中的樹葉般幽幽一轉,又一轉。我的心不禁一緊,有種尖銳的要刺穿自己的東西讓眼睛濕熱。
這一年母親老得特別快。自從跟我們一起搬至鄉下,每天都能看見她,也清清楚楚地看著她一天天地顯老。每天早晨,她都要為我們準備好早餐,然后和鄉下那些閑手在家的女人們一起加工衣服,一件衣服從正面到反面,修剪好所有的雜線,只能夠賺到8分錢。母親似乎很樂此不疲,從早到晚坐在小凳上,戴著老花鏡不停地修剪,母親把這當成了她全部的工作,很多時候夜很深了還在燈下瞇縫著眼修剪。我心疼母親,更不屑于這8分錢,總是勸母親別做了。母親卻說:我身體挺好,一天可以修剪二百多件衣服,能得十幾塊錢。挺好。
我突然很哽咽。我曾試著修剪過幾件衣服,我知道那微薄的8分錢后面所付出的辛勞。母親沒有工作,但每次我和姐給她錢的時候,她總是極力推辭。母親早已忘了用賣雞蛋的錢送我們姐妹上學去的情景,忘了我們小時候從她手里一次次接過錢時的不客氣勁。兒時最美好的記憶,分明是母親陽光般的笑臉,是暖暖春日里最靚麗的景致。
三十多年歲月仿佛一瞬間,母親老了,皺紋更深了,眼神也更模糊了,吃飯時用力瞇縫著眼睛才能夠看得清桌上的菜。每天我下班回家,老遠就看見母親瘦弱的身子站在屋前,像干枯的風一樣由遠而近飄進我的視線,然后看見她對著我們燦爛地笑。
母親很是相信我。父親買回的東西,不知怎么總要受到她的叨嘮和批判。但只要我說好,她就馬上不再說什么了。我越來越覺得母親像是小時候的我,在她出門時會緊拉著她的衣襟。只是,斗轉星移,不知不覺之間,角色,已經轉換。有天晚上母親病了,送她去醫院時她竟像個小孩一樣緊拉著我的手,一如我小時拉著她的手一樣。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年長了十歲,心上的責任更加真實,我的心里生出一種久別的母性的溫暖,我對自己說我一定要好好照顧母親,就像母親多年來一直好好照顧我一樣。同時,無數的愧疚,油然而生。
我一直覺得自己忙得想個陀螺。每天一早上班,很晚下班,吃好晚飯就上樓,陪著兒子做作業。日復一日,像個鐘擺。雖然與父母身居一室,但卻極少交流。有時很晚了我下樓倒杯水,還看見父親和母親坐在客廳里,一個慢慢地咪著黃酒,一個認真地修剪著衣服。最多我會說一句:早點睡啊。他們每次都會像小孩一樣溫順地答應著。然后,我轉身上樓。樓上,是等待我的兒子,樓下,是為我操勞一生的老父母……這一轉身,我覺著了正是他們給了我人生最大的幸福,我的淚滑下來了;我又覺著了我應該是我父母和兒子的幸福,我的淚,更多了。
我知道有些東西我要慢慢學會適應,就如我面對父母一天天老去,在他們眼里,我已不僅僅是他們的孩子一樣。
我也知道,生命就是在這哺育與反哺之間傳承與遞進。但是,那份相互支撐的責任與愛,卻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此時,已是深夜,每天陪兒子做好作業,招呼他睡著,都已是這個時候了。樓下傳來父親的鼾聲,伴著窗外聲聲蛙鳴,一切如此甜蜜而安穩。
推門走進兒子的房間,露著臂膀的他正香甜地睡著;我知道總有一天他會長大,會豐滿,會張開羽翼,獨自成為世界。也會像我一樣,在某一天的晚上,看著自己熟睡的孩子,微笑;也一定會像我一樣,在某一天的黃昏,突然看見我頭頂幾縷微微揚起的白發,像秋風中的樹葉般幽幽一轉,又一轉……
站在生命的肩頭,看人面老去,在角色轉換之間,我們終會完成人生。
唐麗麗,教師,現居浙江平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