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真的,我一直渴望給自己挖一口井,在這口井中,可以靜靜地抬起求知若渴的頭顱,用智慧去探求智慧。
十多年過去了,我終于給自己挖成了一口井。這口井就是辟在離地面十公尺高、近八平方米的陽臺,除了兩面井壁是透明的玻璃以外,兩面都是高至屋頂的書櫥。在我的井里,充斥著人類所創造出來的一切智慧的摘要,發散著人類所能積累起來的一切睿智的啟迪。在井里,我悠悠地呷一口香茗,搖一搖蒲扇,仰望著天花板,呼吸著書香,任思想透過那有形無形的天頂,馳騁在無垠的智慧之光中。
每當我身心疲憊地帶著滿身的粉筆灰跳進我那井里之后,立刻就會感受到人生最難得的溫馨。在這口井里,我可以不拘小節地和名家大師們聊天,可以滿身輕松地體味劃時代的經典大作;在這井里,我向老子訴說煩惱,跟孔子傾談抱負,和但丁談論人生,與尼采質辯思想;在這井里,我跟開普勒去探尋宇宙的邊緣,跟哥倫布去丈量地球的腰圍;在這井里,我翻閱著中國革命斑駁而又明艷的歷史,吟誦著新時代改革開放用累累碩果詮釋的前進誓言。上下五千年,縱橫九萬里,我的井比我所感知所看到的世界還要大許多。在這宏闊無邊的天井里,我的心胸也不由得展闊萬里,白天的疲憊與煩惱則顯得那么渺小可笑。此時此刻,在人世上還有什么比理解和支持更讓人感到親切,更溫馨的呢?尤其是當我煥發著井中浸染的睿智,站在講臺上滔滔不絕的啟發著那幾十顆、上百顆稚嫩的智慧之心時,那幾十雙、上百雙閃爍著驚奇、渴望、崇敬之光的明眸,頓時讓我倍感自身的人生價值,更讓我陶醉在這人生價值的體味中。
是啊,有了這口井,我還企求什么呢?一杯熱茶,一把蒲扇,一顆求知若渴的頭顱,一份用智慧探求智慧的勤奮。坐井觀天,感覺真好!
又有一天,當我同樣煥發著井中浸染來的睿智,同樣站在講臺上滔滔不絕地啟發著那幾十顆、上百顆稚嫩的聰慧之心時,我忽然發覺那幾十雙、上百雙明眸卻早已沒有了那種驚奇、渴望、崇敬的光芒,而我分明感到的卻是疲憊、厭煩甚至是嘲弄。于是我用疑懼的目光去探尋那變化的緣由,得到的卻是略帶羞澀的苦笑和一句意味深長的回答:“老師,您老了。”
聽到這個回答,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才三十六歲啊,正值壯年,這怎么可能?!帶著茫然與失意走出課堂時,聽到學生們在喧嘩:“早就不是他說的那樣了,網上我瀏覽過。”“喂,你昨天百度過嗎?”“我用的是3G,用它來偷菜挺方便的呢!”有沒有搞錯?現在學生竟然不讀書去做小偷,還敢如此放肆地張揚?難道是我真的太古董了,還是這世界真的一代不如一代?
后來我才知道是我錯了,一向好強的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無知,曾幾何時,一個自以為象征著智慧與才干的精英,不經意間變成了一件散發著濃厚的泥土氣息的出土文物!坐井觀天,唉,儼然成了井底之蛙!
東隅已逝,桑榆非晚,這次應該感謝我的學生,是他們教育了我。
記得有人說過,人老了的標志就是特別懷舊。說起我整天浸泡在這難得更新的井水中,陶醉于千百年的故事和史籍里,與老人的懷舊情結又有何異,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可不就是老了嗎?!不過,三十六歲的生理年齡實在讓我老得不甘心。看來要沖淡身上的泥土氣息,只有舍棄老井去沐浴井外的新鮮。然而,井雖然是一口老井,可那醇厚的文化深蘊又使我難以割舍。因為我覺得自來水雖然鮮活,但它是開放式的,極易受到環境的污染;井水雖然封閉,但它水源深厚,卻能永葆純潔。其實,我也不必拋棄那得之不易的老井,只要活水換氣,就能使那老井得到質的改觀。
井還是那一口老井,兩面透明的玻璃幕墻,兩面高至屋頂的書櫥,只是井里多了一個winxp瀏覽窗口,地球有多大,這個窗口就有多寬;把它和井里的網線連在一起,從此我的老井就擁有了一個可以看到新世界的視窗。
當我再次身心疲憊地帶著滿身的粉筆灰跳進我那老井之后,我感受的除了紙里散發出醇厚的書香外,更有窗口流進來的清新美麗的風光。這時的我才真正體驗到世界是那么寬闊,那么偉大。擁抱世界的感覺真的很好。在老井里我不僅可以體味到上下五千年人類所累積的深厚的文明,還可以領略到縱橫九萬里人類所剛剛才更新的聰穎的睿智,此時此刻那滿身的疲憊與失意早已被充實與興奮沖刷得無影無蹤了。當我再次煥發著井水中浸染來的睿智,站在講臺上滔滔不絕地啟發著那幾十顆、上百顆稚嫩的聰慧之心時,那幾十雙、上百雙明眸則又重新閃爍起驚奇、渴望、崇敬之光,而我則再一次從真誠的光芒中感悟到了自身的人生價值。
就這樣,伴隨著這份充實,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閃光的日子,想到這,我發自內心地笑了,因為我真的給自己挖了一口井,一杯熱茶,一把蒲扇,坐井觀天,風光無限!
張磊,教師,現居浙江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