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華看不慣溫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說起來也是三十而立的人了,說起話來還是嗲聲嗲氣的。偏偏就有男人吃這一套,比如說同辦公室的姚家輝吧,溫暖打印機的色帶淡了,她甜甜地叫聲姚師傅,幫我換個色帶。姚家輝說這么大的人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湯華笑道,人家嘴巴甜。姚家輝道,嘴巴甜有什么用。湯華冷笑道,有人就是吃這一套呢。說到這兒姚家輝也撲哧一聲樂了,接過溫暖遞過來的色帶。光是姚家輝對溫暖好湯華倒不會往心里去,姚家輝畢竟是個老百姓,雖說長得帥,可一個男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又有什么用,事業才是男人的玫瑰紅色的胭脂,使之兩頰生輝。再說姚家輝長得再帥也是暮春了,就像即將凋零的花瓣,邊上都發了黑,再艷若桃李也到了綠肥紅瘦的季節了。他怎入得湯華的法眼,入湯華法眼的還是科長呂良的態度。要知道在機關辦公室領導的態度決定著一切,薪酬、考核、工作量之類的利益都由領導來分配。縣官不如現管,科長的官雖不大,卻是直屬領導,和老百姓關系最為密切。領導也是普通而平凡的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是吃五谷雜糧長大的,難以做到一碗水端平,正所謂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朋,處事不可能不偏不倚,不自覺地會厚此薄彼,這是人之常情。要說湯華占的就是人情的便宜。本來湯華在老單位犯了點事,說是事其實很簡單,當時湯華在基層財務做出納,當時的科長沈于搞了個小金庫,分配的時候別的科員都是一樣的,就她湯華少了兩百塊錢。湯華豈是個肯吃虧的人,她立刻找到了沈科問個究竟,沈科的回答是人家是會計,你是出納,沒有可比性。這話就流于應付了,會計、出納一樣干活的。沈于當然沒想到他會為這句話付出慘痛的代價。她湯華又不是三歲小孩子,豈是你用這樣一句話就可以打發的,像打發一個叫花子,給一瓢水,哪怕是剩湯剩水,給一簞食,哪怕是殘羹冷炙,也得感激涕零的?湯華在家里的床上輾轉反側,徹夜未眠,第二天就把沈于給告了,告他私設小金庫。當時她也就是出一口氣,沒想到后果嚴重到這樣的地步,沈于的科長被撤了,她在原單位也待不下去,一夜之間向紀委告狀的原兇是湯華的消息不脛而走,湯華一下子成了操練場的靶心,眾人的箭頭都指向了她,沈于成了被同情的目標,湯華倒成惡之源,禍之根,眾矢之的。事后一個月湯華被調到呂良手下設的一個偏遠的報銷點,一個會計一個出納,形只影單,煢煢孑立,連她自己都覺出有點充軍發配的意思。至于她告狀的城南舊事則如陰溝里的水一時間在S廠這個大型國企流傳開去,她湯華臭如糞坑了。既然知道自己臭名遠揚,湯華著實是化蛹為蝶,蛻了一層皮,看到蝴蝶美麗翅膀的人有誰會知道她以前是一只毛毛蟲呢?她好似一只狐貍把一條毛絨絨的尾巴夾了起來,著實地夾起尾巴做人。
說起湯華的境遇之所以能夠峰回路轉,柳暗花明靠的是走通了門路,這門是呂良給她打開的。說起湯華和呂良的關系那就是匹諾曹的鼻子越說越長。那時候她還是個二十韶華的女孩子,他還只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伙,大家都住在單位的集體宿舍。有一段時間呂良挺喜歡往湯華的住處跑,男未婚女未嫁,當然是有點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有男人往自己的地方跑湯華的心情也是旖旎,恰似煙花三月的春花般爛漫。可是呂良是鄉山僻壤出來的,年紀又比她小三歲,湯華多少覺得有點不登對。她又沒生得一雙火眼金睛,看得到十年后他會當上科長,要是那樣的話她倒可以主動一點。雖說女大三抱金磚,可是事實證明呂良有一次在她的寢室里遇到了他后來的妻子李艷珠,那就別有一番洞天了。追求也不似在湯華這兒般猶抱琵琶半遮面了,呂良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只大蝴蝶,成天在李艷珠這兒表現他艷麗的翅膀。說起李艷珠按照一般女孩子來說是過于胖了點的,可是燕瘦環肥,青菜蘿卜各有所愛,想來呂良是有點喜歡胖女孩的,現在的溫暖也是豐潤的,可都是美麗的女孩子,雖不是國色天香,也是小家碧玉,一派天然去雕飾的清新自然。呂良像一只孔雀向李艷珠展示他美麗的羽毛,開屏之初湯華也是有一點失落的,但好在她和呂良還沒有挑破,一切在心知肚明之際卻也可以像一滴純凈水滴在白紙上那樣不留痕跡。李艷珠所在的S廠男女比例嚴重失調,女性當然是物以稀為貴,再丑的女人,只要不缺胳膊少腿,即使丑一點,笨一點也是嫁得出去的,有的甚至還嫁得很好。不久湯華就找到了現在的丈夫,過起了柴米油鹽,白水青菜的家常日子,平淡是有些平淡,可誰家的日子不是這樣波瀾不驚地過呢?單身時她和李艷珠是鄰居,性情相投,沒事了不是她捧著一把瓜子到李艷珠寢室去嗑,就是李艷珠抓了一把花生到湯華這兒剝,一邊吃零嘴一邊拉家常。兩人都是長舌型的,是有些共同的談資的,東家長,西家短,飛短流長,搬弄許多是非,惹出無數口舌,友誼卻因性情相合而建立起來。女人的友誼也是脆弱的,琴瑟和諧、稚子候門之后就開始忙于家務疏于走動。續上這根斷香的還是湯華,世事無常誰又能想到十幾年后她會到呂良的手下工作?是湯華主動和李艷珠聯系,說的還是友誼,只是這十幾年后的友誼和十幾年前的不同了,十幾年前是純粹的友誼,雖然也會吵吵嘴,鬧鬧別扭,可是這里頭卻是一派純粹天然的真心,是一塊純奶油的巧克力,雖有口味,卻是百分之一百的純粹的。十幾年后再沒了爭吵,湯華事事順著李艷珠,這里頭還是真心,只是這真心是夾心巧克力,不管夾的是酒心還是花生米,再甘之如飴,也還是摻了雜質的。以前的友誼是路邊撿來的,無意識的,現在的友誼是一壇湯華家釀的甜酒,再甘脂肥濃,也是她精心釀制的。
湯華的功夫沒白花,呂良答應給她換崗位了,現在的單位里是一個蘿卜一個坑,崗位都是滿打滿算的,要想換崗位就得拔了蘿卜再種蘿卜,這難度當然大于往現成的坑里種蘿卜。但是湯華最終還是如愿以償了。
到總部來上班的那一天,湯華暢快地舒了一口氣,有一種我胡漢三又回來了的感覺。在被雪藏了一年之后,終于有了呂良這架梯子,順著往上一爬,爬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位子。呂良對她也很好,可是很快湯華就不滿足了,因為他發現呂良心尖上的人不是她湯華而是與她一個辦公室的溫暖。
比如說生病吧,溫暖身體不好絕對不撐著,有小病小痛的那天她就一定是慵懶的,云鬢半偏,花冠不整。呂良讓溫暖做一個工作,溫暖像只小貓一樣蜷在電腦跟前,呂良立刻就打電話來問怎么了,溫暖顰眉訴苦道胃痛。呂良就問怎么這么不小心,著涼啦?溫暖皺著眉道昨天吃鹿肉宴吃撐了,呂良就偷偷地樂,派工作的事就不了了之。相處越久湯華越覺得這真是一個妖精一樣的女孩兒,嬌氣,得這么點病就敢明目張膽地不干工作,一副柔柔弱弱,弱不禁風的樣子,明明是珠圓玉潤的薛寶釵偏偏顰著眉裝出一派風吹吹就會倒的林黛玉樣。可是在湯華眼里的東施效顰,在呂良眼里偏偏是西施捧心,這一套呂良還真是買賬。這形容女人美麗用的“沉魚落雁,閉月羞花”,講的“魚沉、雁落、花羞、月閉”都是外界的反應,女人嫉恨一個女人不是由于她傾國傾城,而是由于她傾倒眾生。中國的四大美女“西施,王昭君,貂蟬,楊玉環”都是有功績的。西施把吳王迷惑得沉迷聲色而亡國,昭君出塞和親修好匈奴,貂蟬完成義父王允的離間計,楊玉環與唐玄宗上演一出《長恨歌》。由于有了男人的癡情,才成就了西施浣紗,昭君出塞,貂蟬拜月,貴妃醉酒的千古絕唱。湯華沒有溫暖的待遇,湯華得重感冒發高燒,到醫院掛了點滴回來,這呂良明明是知道的,卻依然交給她一份活,這活還是緊急任務,兩個小時就得交出來,上面領導急著要的。偏生湯華又是個要強的人,何況這是呂良交給的任務,她更是連吃奶的勁都使上了,一定要將它圓滿完成,顯示出自己的才華來。
呂良特別喜歡來找溫暖,一會兒讓她送一張派車單,一會兒讓她找一份文件。每次溫暖總是輕睜著秀目應一聲,然后從文件堆里找出一件雙手遞到呂良手里,呂良用雙手來接,他的手指有意無意地劃過溫暖的手心,潮濕、溫曖,一種微小的戰栗從指尖傳遍溫暖的周身,她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流過了一縷羞澀與顫抖,眼睛也是水汪汪的。她瞅了一眼呂良,簡直是明眸善睞,呂良的眼睛則盛滿了投桃報李的笑意,整一個溫情脈脈。溫暖輕抬秀目看了呂良一眼,她注意到呂良穿了件橙色的T恤,下面一件黑色磨砂的牛仔褲,著裝比平日里鮮亮許多,這使得他看起來很年輕。在他老成、穩重的個性之外平添了一份活潑。呂良的手指劃過溫暖手背的那一剎那,沒有猶豫與停留,于是溫暖搞不懂那究竟是不是一場意外。可是溫暖的眼睫毛撲閃地睨了科長一眼,發現他神色莊重地盯著她,有那么點惡狠狠的,隨即他的嘴角浮上一絲笑意,拿了文件轉身走了。過了一會兒呂良又來讓她送一份資料去復印,復印完了又讓她分發。
就這樣一個派活,一個干活,看來都是平平常常,正大光明的,但這看似一馬平川實則波瀾壯闊,平常里頭有著不尋常,一問一答,一來一去,都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做的都是買櫝還珠的事。這一切在別人那兒可以魚目混珠,在湯華這兒則是慧眼識珠,湯華的心里是透亮透亮的。待呂良走后她哧的一聲笑道,溫暖這呂科好像特別喜歡找你,你有什么好,不就是年輕嗎?溫暖倒是好脾氣聽了也沉默是金。湯華說的是心里話,她打心眼里看不起溫暖。溫暖出身干部家庭,父親原是廠里的中層,母親是名口碑不錯的醫生。父母雖說只是工薪階層,卻都是高薪,又只有這么一個女兒,真正的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含著銀湯匙出生,錦衣玉食地長大,更難得的是從小一帆風順,一直讀到大學畢業就進了父母安排的單位工作。哪里像她湯華,是家中的長姐,父親去世早,從小就得和母親在煤油燈下糊火柴盒討生活,做家務,早早地就招工進了廠。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她認定溫暖是一朵溫室里的花朵經不起風霜雨雪的推敲,所以她看溫暖的眼睛里總是充滿著不屑。她相信窮苦出身的她,經過生活磨礪的她一定強過一帆風順,不諳世事。可是她的自信并不堅強,男人是一面鏡子,鏡子里明明白白地映射著春花秋月。她照鏡子才發現四十歲的她已經老了,就算再艷麗也是一個星期前夾在童話書里的玫瑰花沒有水分了,而三十歲的溫暖是盛放的郁金香,一襲黑裙也能穿得唇紅齒白,明艷照人。象牙黑真是屬于青春年華的,她穿這個顏色已經壓不住陣了,就得花紅柳綠,姹紫嫣紅的女孩子才襯得出年輕。溫暖雖然工作不上心,脾氣倒不錯,有事沒事總是笑嘻嘻的,無論喜歡還是不喜歡的同事都笑臉相待。湯華最看不慣她那個虛偽的樣子,平時總是說這個女孩子缺心眼,不懂人情世故,不會做人,不會處理事情,刻意在單位里孤立她,而溫暖對這一切總是一笑置之。有一次她在溫暖這兒炫耀她的苦難,她認為一個經歷苦難的女子才是厚重的,她以此笑話溫暖的淺薄。溫暖說這是一個誤區認為苦孩子一定比甜孩子懂事,我把苦孩子用于經濟的心思都用在了學習上,我是不會做家務,我將做家務的時間省下來讀小說,看電影,畫素描,我的人生并不比你淺薄。湯華哪里聽得進她的話,她認為溫暖這是狡辯。
有一天,幾個同事相約一起逛街,其中一位被路過的汽車輕輕擦撞了一下。對于這場幾乎不算事故的意外,一群人卻吵著要司機負責,為了以防萬一,還要司機留下聯絡方式。司機紅著臉罵她們是“保險詐騙集團”,雙方因此在路邊叫罵了起來。火冒三丈的湯華,覺得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應該先打壓司機的氣焰再說,就嚇唬對方,要把他送到警察局辦理。隨著爭吵愈來愈激烈,雙方心情更加糟糕,卻絲毫不能解決眼前的問題。這時溫暖站出來攔住湯華,開始對司機好言相勸。在回去的路上,湯華開始抱怨溫暖,你就這樣讓他走了?明明是他的過失!湯華的這句話當中,包含著她對溫暖的偏見,認為溫暖在與世無爭的環境中長大,害怕與別人發生爭執,喜歡不了了之。這時溫暖平靜地回答說:“一開始就不應該要他的聯絡方式,因為我們并沒有人受傷。就算將來查出問題,只要向警察檢舉他,那他就會以肇事逃逸的罪名而得到刑事處分。只要記下他的車牌號碼就能解決問題,我們卻在路邊浪費了許多時間又丟了面子,何必呢?”一聽這話湯華吃了一驚,這個小妮子倒不是一點心眼也沒有。
但是一回到辦公室看到的永遠是溫暖亂糟糟的辦公桌,她又釋然了,這還是一個笨女孩子。湯華沒見過什么世面,在她眼里動手能力絕對勝于頭腦。湯華認定她輸在年齡上,而歲月對于女人是公平的,再妖嬈的紅顏也會有芳華老去的一天,哪里還有比美人遲暮更令人百感交集的呢?年長的女性輸給年輕女性最合情合理的解釋就是輸于年齡,因為歲月對每個女人都是公平的,再嬌艷的花朵也有凋零的一天,說到底女性的年輕都是曇花一現,終有一天會失盡芳菲。就如輾轉反側的失眠者吞一顆被當作安眠藥的維生素C就安然入睡一樣,這只是一劑安慰劑。然而潛意識里連她自己也知道不是這樣,即使在她的青春歲月也沒有過這種男人賦予的殊榮。因此對溫暖的恨就像是一條毒蛇緊緊纏繞住了她,就像是一杯毒酒溢了杯箸。
她平時對溫暖不免有些冷嘲熱諷的,此時她的恨就似飛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或是一江向東流的春水。由于呂良的嬌縱,溫暖也表現出對他的依賴來。呂良就坐在隔壁,兩間屋子本是一間,后來用一排落地木頭柜子隔開,隔音效果不是太好。正所謂隔墻有耳。辦公室靜的時候,就能聽到隔壁窸窸窣窣的響動,或許是他在辦公室里慢慢踱步的聲音,也或許是他在隨意地整理辦公桌的聲音,一想到那聲音是他發出來的,是他在做日常的事情發出的響動,那響動里也透出點親切來。有時隔壁傳來他打電話的聲音,時高時低的,聲音也一陣一陣的。溫暖也很努力地想聽,卻聽不清楚一言半語,那嗓聲低低沉沉的,一聽之下就真真切切地感到那是他的聲音,沒有多少的清脆悠揚,卻是親切而真實的,由一個男人,她愛的男人喉嚨里發出來的聲音,怎么聽也是夏日里的呢喃。
有時候只言片語地聽得急了,溫暖就躡手躡腳地走出辦公室,然后沿著墻根輕輕地有點猶豫地挪向隔壁的科長室,他的聲音在她的耳畔一點一滴地清晰起來,像一只只可愛的小毛毛蟲從樹枝上落下來直往她的衣領里鉆。在辦公室他談的當然是工作,溫暖也就是想聽聽他的聲音,聽聽他打電話。看見溫暖神神鬼鬼地出去,過一會兒湯華也跟出去,她假裝手捧著厚厚的一沓資料,在她抬起眼來的一瞬間,溫暖改變了像只壁虎一樣吸在墻角的姿勢,大大方方地迎著同事在走廊上走了過去,科長室的門半開半閉著,縫隙里露出科長的半個身影,很舒適地坐在靠背椅上,背對著門,手里握著電話。溫暖當然不能愣愣地站在門口,她也就一溜煙地過去,窮兇極惡似地將他的背影都吸到眸子里去。
待走到走廊盡頭,溫暖又慢慢地踱回來,快到自己辦公室時又要經過隔壁,呂良已經打完了電話,坐在辦公桌前看一份文件,神情沉靜而專注,不時地拿支筆在文件上圈畫著,溫暖喜歡看他工作的樣子,那種透露出智慧與自信的樣子。呂良是苦出身,從小清貧的生活沒有造就他的翩翩風度,然而他工作的時候無疑是優雅的,溫暖看著他處理大小問題,眸子里、心尖上就充滿了柔情。她默默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在電腦桌前坐下,心里充盈著喜悅。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看到他做事的身影、聽到他說話的聲音已成為她每天上班必需的內容,如果有一天科長因故不在,她的心里就有點空落落的。這種失落當然逃不過湯華的眼睛,溫暖會問有關的人,呂科到哪兒去了。湯華就會輕哼一聲,說,溫暖倒是挺關心呂科的嘛。這就是話里有話了,看似一朵玫瑰,絢麗多彩,卻是暗中帶刺的。
至于溫暖的致命弱點就是工作心不在焉,溫暖能寫一手漂亮的文章,單位的總結大多出自她手。但是她干的是會計,寫文章寫得好就有點不務正業,就像一個農民責任田沒耕好,自留地倒種得不錯,更何況這連自留地也稱不上,簡直是三產,做為一個農民來說三產干得再好也是副業。溫暖工作時間愛看小說,當然不是一般的流行小說,如果是湯華還能笑笑她淺薄,但那都是規規矩矩的東西,看完《詩經》看《楚辭》,看完《紅樓夢》看《海上花》,看完《堂吉訶德》看《洛麗塔》。有一次溫暖竟然在閱讀《本草綱目》,湯華就諷刺她是不是要改行學醫了,溫暖說我只是看看,山藥、當歸、枸杞,多美!我只是喜歡那些中藥名。溫暖看書很散漫,散漫得近乎于水性楊花。要說這本是個人愛好,她散漫她的跟別人無關,可是溫暖看書的地方不對,這是工作場所,上班看小說是員工手冊上明令禁止的事情,S廠的員工都是規規矩矩的,偏偏這個溫暖就不守規矩,而且還振振有詞地說,你認為這個規定合理嗎,員工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其他時間用來溫習業務也罷,學習人文知識也罷,都不應該管得太多,現在廠里管員工像幼兒園教師管兒童一樣,這合理嗎,大家都是成人了。在國企干滿八個小時的人有幾個,空下來什么事情都不許做,在聊天和發呆中浪費大把光陰,這合理嗎?我只遵守合理的規矩。最讓湯華氣憤的是呂良對這一切熟視無睹,從來不干涉溫暖的自由。這就有偏袒縱容之嫌。如果說溫暖的工作出類拔萃,還可理解為伯樂縱容千里馬,因為惜才愛才,可偏偏溫暖在工作上吊兒郎當、不思進取,呂良還是對她很遷就。溫暖犯點小錯誤,只要她軟語溫言一番就大事化小,再嫣然一笑就小事化無了。湯華雖然認為溫暖不是天生麗質,可是她不得不承認溫暖的笑容很燦爛。她笑起來有兩個深深的酒窩,如一對張開翅膀的花蝴蝶飛翔在花叢深處,回眸一笑百媚生。
對這一切湯華自然看不慣,呂良對湯華也是很好的,湯華就認為自己在呂良那兒說得上話,就時不時地在呂良那兒進讒言。她恨不得自己是趙飛燕能使漢成帝聽她的話冷落班婕妤,她又恨不得自己是呂后可以將戚夫人做成人彘,她被妒忌蒙住了雙眼,完全不明白趙飛燕成功是由于她得寵,呂后成功是由于她有權。她只是如一只蚊子一樣圍著呂良嗡嗡地叫,她笑著對呂良說,你看溫暖掃地掃不干凈,桌子上亂得像小貓撓過一樣,這么大人了,還是個女孩子,連收拾個桌子都不會。呂良聽了笑笑,對溫暖是海裳依舊。由于工作需要,有一次他托私人關系幫溫暖做了一個鑰匙環,鑰匙扣竟然派湯華去買,買來又讓湯華裝上。領導的話湯華不得不聽,事情是做了,心里卻滿腔怨恨,這溫暖是千金小姐,她湯華是使喚丫頭,就得鞍前馬后地給溫暖辦事,溫暖即使是三千寵愛在一身,這寵得也太過分了,整個寵得溫暖五谷不分,四體不勤。溫暖請了年休假出去了兩周,活積了一堆,照理說這活就該由溫暖回來自個加班加點地做,可是到了呂良這兒就變了味了,溫暖人在外頭,呂良就讓湯華幫著溫暖把事情做掉了。溫暖回來一聽自己的活有人代勞了,樂得心花怒放,走路都一蹦一跳的。溫暖不加掩飾的歡樂像一把利刃刺向湯華的心尖,氣得湯華人比黃花瘦,對溫暖的厭惡更上一層樓。湯華是個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心尖上的厭惡從嘴上流淌出來,她希望她的話成為巫婆的咒語,讓王子變青蛙,而且不得由一個公主的吻而解開,最好是一棍子打死,永世不得咸魚翻身。湯華的污言穢語像一盆洗腳水一樣潑向溫暖,她冷笑著,她愿她的笑變成癩蛤蟆,一只接一只沒頭沒腦地跳向溫暖。她說,呂科對你挺好嘛,你是小姑娘啊。
也難怪湯華會說這樣的話,呂良的確喜歡找溫暖說話,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呂良叫一聲溫暖,溫暖應一聲呂科。呂良的眼里滿是溫存,溫暖的眸子里盡是溫柔,一派郎情妾意,花好月圓。幾句話后,呂良立在那兒看著溫暖,溫暖站在那兒微低著頭,卻是此時無聲勝有聲。過了一會兒,卻是溫暖又叫一聲呂科,那說的分明是工作,眼角眉梢間卻分明訴說著情誼。兩人你一語,我一言,仿佛蘇州河畔的琵琶女,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溫暖大學一畢業就分到了呂良手下,她的生活一帆風順,學習成績很好,卻缺少實際處世與工作的經驗,科長悉心的指導正好彌補了她經驗上的欠缺。比如說讓溫暖寫一篇公文,她的公文難免帶著濃重的學生氣,工整、華麗。溫暖走進科長的辦公室將她寫了一個上午的公文放到科長的桌上。呂良含著笑,那笑意里竟有一絲遷就與討好。接下去便是刪繁就簡,一邊讀一邊將公文改好,然后說:“小溫,你看看。”溫暖不得不承認經科長改過的公文精練、好看,不由不心生佩服。然后呂良又讓溫暖將文件送交處長過目,處長過目后又交給廠長。看似一件小小的事,其實卻透出人情世故來。本來是廠長交下來的活,卻讓處長過目,透出對處長的尊重。這是在學校里、書本里學不到的學問。溫暖看在眼里記在心里,漸漸地在心里對科長形成了依賴。她遇到什么事總是會一蹦一跳地到隔壁將兩手一攤,脆生生地問,科長,科長,這個怎么辦,那個怎么辦。呂良總也不煩她,總是耐心地給她解答,教她一些實際、管用的招。
不止一個同事說過:“小溫,呂科好像特別喜歡找你。”話當然是玩笑的語氣。這就是辦公室,下屬小心冀冀地看著領導的眼風辦事,不自覺地揣摩著領導的心意與喜好。領導偏愛誰與不喜歡誰都是辦公室里大家很敏感的話題。同事,這些從根子上毫不相干的人,不知經由什么樣神秘的內在聯系,齊聚在這里,共有一種利益,分享許多的東西。在同一條樓梯上進出,天天吃到相同的午飯,每天互道早安,長大以來,與父母、朋友、至愛,又何曾面臨這么多共同的東西?更為重要的是,同事共同經歷著辦公室里的跌跌絆絆。她們才是辦公室的核心,由于有著太多的利害沖突,同事的關系就難免有一絲尷尬與糾纏不清的東西。
溫暖其實挺注意的,她從不向科長要求太多的東西。科長在這個大型國企里稱不上是多大的官,平日走在這幢機關大樓里,迎面而來,向你不經意地點頭致意的可能就是哪個才謀一兩次面的處長或是廠長。這里有著太多的二十出頭的處長,與四十不到的廠長。科長已經三十七歲了,不屬于做了一輩子還原地不動的小科員,也不屬于那種少年得志,春風得意的仕途俊才。現在從政都講究年輕化,三十七歲是一個尷尬的年齡,弄得好還可以上一個臺階,弄不好了可能也不過是做到五十九歲的科長。上司要哄好,同僚要處好,下級要擺平,方方面面要平衡好,說起來似乎容易,做起來可不簡單。溫暖知道科長是有野心的,雖然她不知道這野心到底有多大。但知道科長是很看重自己的仕途的。有一次呂良對她說,他是站在火山口,立在刀刃上。如果這時談話再深入一點,如果不是有人走進辦公室,溫暖會了解到科長的苦痛,會明白他的想法。可是科長住了嘴,于是談話便點到為止,浮游在蜻蜓點水的層面。
可是有一點溫暖卻是明白的,辦公室確實是一個是非之地,無風不起浪與見風起浪的事都有可能發生,每個人都是渺小的,都只是辦公室這個機器的一個零件,只是無數環節中的一環。一個人離開,很快就會有另外一個人來填補這個空缺,這證明了一個人的無足輕重——無論你在的時候有多重要。你其實只是沙灘上的一顆沙子。她是,科長也是。
單位里的女同事多半不喜歡溫暖,對這樣一個女孩子而言流言就像陰溝里的水,九曲十八彎,一環扣著一環。說到底還是因為她年過而立還沒有結婚的問題,一種流言說她這么大還沒有結婚是找不到對象,沒人要。另一種流言說她有姘頭,其中一個是科長,這個科長當然指的是呂良,因為呂良當了她十年的科長。溫暖對這些流言置之不理,真搞不清楚她是有大智慧還是少根筋。溫暖的解釋是別以為做情人就是什么丟人的事,情人不是誰都能做的,這做情人也是得有本事的,不是手如柔荑,膚如凝脂,就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最是那低頭一笑,千種風情繞眉梢。哪個男人會跟一個一無是處的女人做情人,黃臉婆家里一個還不夠?另外情人多的女孩子一般都是有風情的女子,是不會找不到對象的,越是情人多的女孩子越是有人要,越是好嫁。至于至今守身如玉不是為了外人而是因為自己的信念。在溫暖這兒從一而終不是外界給她的理念,而是她對繁花世界的自覺抵御,這就跟有人喜歡“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的豪放,有人喜歡“三杯兩盞淡酒”的清幽一樣。這是個人品位問題。溫暖不是一個刻板的女孩子,心底里也是多少知道自己的長處的,美目流盼,靈秀天成,乜斜著眸子看男人的時候也會流光溢彩,說話的時候也會一抹華云,一曲清柔,平日里男人也會像一只花蝴蝶似地圍著她轉,可偏偏就沒遇到一個值得嫁的,和男人在意念里顧盼流連,顛鸞倒鳳是一回事,和男人鳳飛翱翔,四海求凰,將琴代語,聊寫衷腸又是一回事。暖昧是多多益善的,亂翻書的清風一般來無蹤去無影,既滿足了自己小小的虛榮亦不觸犯道德的底線,說到底是溫暖還沒有豁出去。男人是現實的,幾回合下來女人沒有發展下去的意思,男人也就改弦易張,一個個另占山頭了,另辟蹊徑了。如水年華指的就是女人,三十歲的溫暖卻如一壇好酒歷久彌香,一年年地升值,當然人老珠黃,到最后女人的黃花菜還得涼,可是溫暖的而立之年黃花菜卻沒有涼,而且溫度剛剛好。因為沒有經過生活的磨礪,她看上去還是很年輕,讀書破萬卷讓她有一股濃濃的書卷氣。一個被流言圍繞的女孩子就像是一本泛黃的線裝書,打開來總是有辭藻華美的文章,外面被人說得唾沫星子亂濺的原因不外乎是遭人嫉妒,被人關注,而被人嫉妒的原因往往是這個女孩子鶴立雞群,有她獨到的一面,且這個女孩子也往往是被優秀的男人喜歡的。女人的戰爭說到底還是為了男人,一個女人如果沒有男人喜歡她的,事業再成功其他女性對她也只會欽佩而不會妒嫉。女人恨的是被男人疼愛的同性,何況那個男人還是個不凡的男人。林徵因不就是因有了眾多男人的眾星捧月才有了冰心的《太太的客廳》,她還算是自強的,如果再像陸小曼那樣恣意生活,流言更是少不了。可是無論林徽因還是陸小曼誰也不為流言所動,這就是讀過書的女人,知書才能達理,怕流言的是阮林玉,香消玉殞之際留下凄美遺書痛斥“人言可畏”。溫暖是讀過書的,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諸子百家,海納百川,涉獵極廣。讀書多的溫暖不是阮玲玉不怕人說,你在背后說得唾沫星子飛濺,費盡力氣,她照樣過得風平浪靜,自在逍遙。人們說她也就是為了看她難過,就像一個戲子在臺上唱得很賣力,臺下的觀眾卻自顧自地打瞌睡,成了獨角戲這個戲還唱個什么勁?
湯華說到底也是一個簡單的女人,心里想什么嘴巴難免就成了漏斗。湯華看不慣溫暖也是放在明里,掛在臉上的。比如溫暖的電話多,打來的往往是男士,溫暖和他們親親熱熱地聊天,在湯華看來就有點打情罵俏,有的男人是來約溫暖周末出去喝茶的,有時溫暖還要擺擺架子,說周末已經有事,只好下個星期了。這男人還是不同的男人。湯華也有電話,可她的電話都是來談工作的,談完了工作電話也就戛然而止,也有私人電話,但都是女人的,唯一給她打電話說私事的異性就是丈夫,可是一個男人成了自己的丈夫也就不能稱其為男人了,而且她的丈夫也不是一根可以炫耀的美麗的孔雀羽毛,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職員。結婚前的年輕女人要的是愛情,是心動的感覺,可是結婚后終歸會被柴米油鹽磨礪得世俗起來,要的就是夫榮妻貴。她已經尖埃落定,溫暖卻還有著繁花似錦的可能。對溫暖的氣當然還得出在那些男人身上,有時溫暖到別的辦公室串門,湯華接到男人來找溫暖的電話就不由地沒好氣,就像一個被針扎了一下的氣球,啪的一聲動靜刺耳,她將一腔怒恨撒在打電話來的那個男人身上,若不是這些男人賤,寵著溫暖,溫曖至于活得像一根剛從溪水里撈起來的水蔥一樣滋潤嗎?男人因為世界而戰爭,女人因為男人而戰爭,你看古代皇帝的三宮六院,可以說每天都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戰爭,上演著一出出孫子兵法,三十六計。梁實秋先生說:“要想一天不得安寧,請客!要想一年不得安寧,建房!要想一輩子不得安寧,娶姨太太!”女人的戰爭說到底就是為了爭寵,像楊貴妃那樣“六宮粉黛無顏色,三千寵愛在一身”的尚且要跟梅妃吃醋,更別說那被打入冷宮的對新承恩澤的了。溫暖走到哪兒都受到男人的呵護,奇怪的是也不是真有什么地開出桃花般香艷的緋聞,卻是一朵朵含苞欲放的花骨朵,這開與不開只在小妮子的一念之間,偏偏溫暖就能掌握這里頭的尺寸,讓男人眾星捧月地對她,她卻嵬然不動,當然也不是一毛不拔,但也不能拔得太干凈了。出去開個會,回來電話絡繹不絕,去個沙龍第二天就有人盛情邀請喝咖啡。湯華未嘗不羨慕這種日子,一對男女在咖啡廳的落地玻璃窗內相對而坐,一個細品一壺碧螺春,一個慢咽一杯極品藍山,有一句沒一句地拉著家常,最重要的是被男人捧在手心里的那種感覺。這當然讓她嘆為觀止。可是她沒有這樣的本事,她倒也經常出差,也會去開會,可是從沒有什么半生不熟的男人上來搭訕,更別說是什么艷遇了,只有丈夫是她生命里唯一出現過的男人。她本不是什么交游廣闊的人,平日的生活也基本上是青燈黃卷。雙休日往往就是在家里做家務,洗衣服,擦地板,然后就是煮飯。平時是兩點一直線,早晨從家里到單位,晚上從單位到家里,這根線如有延伸也就是去一趟超市,頂多是逛逛商場,采購采購物品,朋友也就那么幾個,都是和她一樣四十歲的女人,在一起說的也就是家長里短。有一次她問溫暖去沙龍干什么,溫暖說朗誦詩歌,彈古箏,吹笛子,唱東北小調,更多的人是在一起三三兩兩地談天說地,談古論今。她就奇怪這說話能說一個通宵,溫暖卻說,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既交到朋友又增長知識,何樂而不為呢?她像是做賊似地試探一下,拐彎抹角地問她花了多少錢。溫暖說有人買單的呀。而湯華早就沒有男人愿意為她買單了,唯一愿意對她好的人也就是呂良,呂良是她在溺水時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可就是這根稻草也要被溫暖一網打盡,她怎能不對溫暖恨之入骨?她的嘴是她的一把利器,她開始鋪天蓋地地編織關于溫暖的故事,哪怕這張網是要用她的性命來編織也在所不惜。她就像一只撲火的飛蛾,就算是當一根蠟燭只要能點燃溫暖哪怕最后要春蠶到死,蠟炬成灰也心甘情愿,她要像水草一樣用她編織的網死死地纏住溫暖。她逢人便說,首先說的是溫暖還不結婚的問題,一個二十九歲的女孩子再怎么說也是老姑娘了,這么大了還沒嫁出去,肯定是沒人要,心理準有問題。再一個就是溫暖的生活作風問題,這個溫暖和多個人軋姘頭,其中一個就是自己的科長。另外就是溫暖的同事關系不好,很不會做人。這同事關系不好倒不是虛言,一個男人緣好的女孩子往往不討女同事的喜歡。她希望她堆砌起來的流言就像黃四娘家的花一樣千朵萬朵壓枝低。
呂良成為湯華的科長,如一盞綺艷明麗的燈,照亮了湯華四十歲的黯淡人生。呂良對湯華也是不錯的,比如呂良種的一手好花草,一株綠蘿像爬山虎那樣爬滿了他的辦公室,他一定要湯華也養一株,湯華拒絕了。呂良一定要她養,特地剪了一枝下來,栽在一個景泰藍小花盆里送給她,為這件事她的心情如放飛的鴿子山重水復地高興了好些天,久久不能平靜。呂良的燈一次一次地為她湯華點亮,難怪她對他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但是她在心里知道呂良真正在乎的人是溫暖,兩人一個是“谷鶯語軟花邊過”,一個是“水調聲長醉里聽”,早就有了默契了。
其實溫暖曾經是愛過呂良的。
溫暖出差了,在杭州進行一個星期的應用文培訓。學員是來自各個城市的人,全新的環境,離開了辦公室,使溫暖完全地放松下來,這時溫暖才覺得只要是在辦公室里哪怕是說笑也是戴著面具的。她用手機給科長打了個電話。開頭一句話是單位里沒事吧。其實只是想聽聽科長的聲音。呂良以他一貫的溫柔,輕聲叫溫暖別惦記單位的事,有他呢。溫暖聽在耳朵里,覺得那完全是他的低吟,在手機里咬著她的耳垂,隔著她的耳膜向她吹氣。
離開辦公室,溫暖的神經就放松了起來,辦公室既是她的梨園也是她的緊箍咒,離開之后她變得肆無忌憚起來,任性地給科長發了一條短信:“中秋節送你一個月餅,層層是思念。”發這條短信溫暖是鼓足了勇氣的,她為她的恣意放肆心跳不已。她拿著手機不停地翻看來電顯示,瘋了似的。手機安靜恬淡,靜若處子。睡意一點一點地襲來,侵入溫暖的骨頭里。“呵,暖暖,暖暖,暖暖……”是誰在叫著她的小名,高大的身影漸近,聲音卻喃喃了起來,越來越像一場低語,溫暖不知怎地撲入他的懷里,有一股煙草的香味從他的胸膛里散發出來,那樣輕易地與溫暖的長發糾纏在一起,最后這股味道沾在她的身上,與她身上的氣味混在一起,揮之不去。一直到她第二天夢醒。她一直搞不清昨天的那人是不是科長,但是那人與科長一樣高大,有著寬厚的肩膀,也許她內心早就希望科長不是刻板地低聲叫她小胡,而是能夠這樣低吟淺唱般地叫她的小名“暖暖”。
回到單位,回到辦公室,溫暖又拘謹了起來。呂良常走進辦公室,一邊和別人說話一邊看著她笑,那笑里仿佛沾染著彼此之間的秘密,溫暖斜覷了一眼科長的笑,像是被他看透了心思似地,忽然不好意思了,目光閃閃爍爍地逃了開去,深深地低下頭來,鼻尖頂到了辦公桌上,兩頰浸紅了周邊的空氣。呂良將文件在辦公桌上隨意地磕了磕,那樣笑意盈盈地望著她,每一眼都透著深意。
溫暖的情愫在她的胸膛里慢慢地滋長,一點一點地枝繁葉茂,卻不待開花結果,就遭遇了意外。溫暖是新來的,負責科里的文件資料管理,平時各崗位有處理好的文件都交給溫暖。呂良來找一份文件,溫暖翻開文件夾卻怎么也找不到。科長安慰她:“慢慢找,別急。”溫暖卻知道其中的厲害,開始翻箱倒柜。溫暖著急,辦公室開著空調,打到高冷,額頭上、鼻尖上卻冒出了細小的汗珠。說實話,溫暖剛分配來,管檔案的人退休了,她就順理成章地接管了這一攤。溫暖一直是按照慣例管理的,過期的文件由她保管,處里科里有哪位領導要看了,就自己到柜子里去取,看完又自己放回去。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其實誰也說不清楚,但溫暖是脫不了干系的。
開科務會了,科長說文件查閱實行簽收制,如果以后發現再丟,文案管理就要換人。溫暖聽了這冷冰冰的話,簡直不相信是出自科長的口。在溫暖看來一切都來得那樣突然。
溫暖的一篇散文在本市雜志副刊上發表,她興沖沖地拿去給呂良看,這是她的成績與驕傲,她的愉快,哪怕是那么一星半點她也愿意和科長分享。科長坐在電腦前,聽著溫暖的話頭也不抬,她遞過那本雜志,呂良輕輕地用手一擋,說,他沒有空,沒時間看這篇僅僅八百字的短文。呂良的話語冰冷、生硬,他的眼睛卻在溫暖的表情里流連。溫暖的心被受拒絕的難堪、委屈與不平所擊中。她不記得是怎樣地放下雜志,跑出了辦公室。可是走向隔壁自己辦公室的短短半分鐘的路上,她迅速地調整了自己的情緒,沒有讓含在眼里的一泡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她是在工作單位,是在辦公室里,她不能夠恣意地哭泣,她不能夠。過了一會兒,快下班了,科長卻走進辦公室,與其他科員閑聊著,溫暖一直在看報紙,沒有像平時一樣粘在科長的身邊,像只小鳥似地飛來飛去,吱吱喳喳地說個不停。科長和氣地說,下班了。言語還是一如既往地溫存,輕柔。眼梢不時地往溫暖這兒瞟。溫暖一瞥手表看到五點了,下班的時間到了,拎起自己的包徑自走了。
溫暖走進呂良的辦公室,時時被他冷漠的言語給趕出來。溫暖迷惑了,這是怎么了,她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么,以至于科長對她“生氣”了。可是她在腦子里反反復復地想,卻絲毫得不到答案。溫暖迷惑了。這到底是為什么?科長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轉得如此迅速,如此徹底。
溫暖的心里空蕩蕩的。也許她不該給科長發那個該死的短信。
想躺下睡覺,卻怎么也睡不著。腦子里滿是自己與呂良的點點滴滴,電影一樣地,一遍又一遍地放映著,想得最多的是他態度轉變后的行為,他冷漠、生硬的言語像刀子一樣剮著她的心。在辦公室忍住的眼淚在自家的小床上卻止不住地流淌了下來。無聲卻暢快淋漓的,一會兒就濕了一大片枕頭。
溫暖對待呂良開始小心冀冀,小心地給他分報紙,將公函分給他看,討他的好。溫暖這樣做,呂良的嘴角總是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來。有時這個笑容會很燦爛,使溫暖不由得抱有幻想,呂良有一天會不“生氣”了,會像以前一樣地對待她,那該多好呀。
其實湯華也發現呂良也不是時時處處都向著溫暖的,如果呂良真的保溫暖保得一邊倒湯華也不敢怎么樣,領導畢竟是領導,和領導作對那不是以卵擊石,拿雞蛋跟石頭碰?她發現兩人也有鬧矛盾的時候。
科里來了一個新同事,等待分配工作,呂良一開始想將湯華的工作分一部分出去,湯華當然不干,調配了辦公室其他幾個人的工作,幾個同事都不愿意,呂良也都沒說什么。呂良最后把溫暖找到了辦公室,說,考慮到溫暖比較忙,科里既然來了新人,就把溫暖的部分工作安排給他去做。而安排出去的工作恰恰是溫暖手頭技術含量比較高的。要知道現在機關的公務員都在進行減員增效,誰手頭的活少,誰就很容易被淘汰掉。溫暖急了,她說,這份工作是上半年人手緊的時候,別人都不愿意的情況下她才接的。現在人手一松,你就要派出去。其實當時溫暖接下來的時候是見不得科長為難,可下個月單位就要對崗位按照工作量與技術含量進行測評,與工資與職稱掛鉤。這樣朝九晚五地工作,說到底還不是為了賺一份工錢養活自己,在單位誰也不愿意把到手的利益拱手讓人,溫暖也不愿意。呂良的臉板了起來,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對她鐵青著臉說話。怎么,我還派不動你了?你以為你是誰,也不自己照照鏡子。作為你的科長我就是有這個權力!溫暖一下子就愣在那兒了,腦子里有一兩分鐘的空白。緊接著淚水就落了下來,她迅速地擦掉眼淚,可是更多的眼淚掉下來,呂良遞給她一卷面巾紙,口氣軟了下來,卻堅定地說,他……他也有難處,她應該為他想想。科里現在是人多活少——機關的通病。溫暖哭得更加一塌糊涂了,她為自己傷心。看到溫暖抹淚,湯華的心里就覺得痛快,她知道這呂良和溫暖也不是鐵板一塊。蒼蠅不盯無縫的蛋,她覺得她的挑撥離間還是有實現的可能的,只要她的耳邊風經常吹,總有吹進去的一天。
湯華發現溫暖為這件事生氣了,不再往他的辦公室跑,他走進來,溫暖亦安穩地坐在自己的電腦前,安靜地打字,那樣地專注,那樣的一絲不茍。他也不搭理她,布置她辦公室其他同事的工作基本用電話,偶爾由溫暖接的電話,他的口氣也是公式化的:湯華在吧。溫暖就把電話交給湯華,然后依舊做自己的事情。有時就干脆摔了呂良的電話。可是呂良好像也對溫暖沒什么辦法。
呂良一開始也是淡淡的,溫暖亦安靜,淡漠,安之若素,只是有時走進呂良辦公室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要往里頭望一眼,貪婪的,習慣性的。說不清是兩周還是一個月后,呂良開始頻繁地走進辦公室,或是派其他同事一點工作,或是干脆就來閑聊。科長走進來,科員們難免就像蜜蜂見到花朵一樣地圍上去,小心地延續著科長的話題。呂良的眼不時地往溫暖這兒瞟,溫暖的臉上掛著愉悅的表情,安然地做她的事。科長派溫暖一項工作,工作里有一點電腦技術問題。溫暖做著,呂良走過來關心地問,有時干脆坐在電腦前幫著她做。那種關懷與體貼滲透到她的心里頭,心間某塊堅硬的東西在慢慢地融解,溫暖不能老是和科長鬧別扭,科長畢竟是她的頂頭上司。
其實只有溫暖自己知道,呂良其實是有分寸的,可能因為家庭尚幸福,可能因為知道溫暖還是個女孩子,總之他并不是一馬平川,勇往直前的。為此溫暖傷心過,但不久就想明白了,屬于她的機會那么多,她又何苦在一棵樹上吊死?溫暖多少是對呂良態度的反復無常與猶疑不定寒了心。
那年情人節溫暖的辦公室出現一束紅玫瑰,九朵一束用粉紅色的玻璃紙包著,溫暖的臉像百合花一般地燦爛。這一天呂良沒有到辦公室來,湯華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她跑到呂良的辦公室對呂良說:“溫暖的男朋友給她送了一束紅玫瑰了,放在辦公桌上呢。”她看見呂良的臉立即沉了下來,過了一刻鐘呂良走進辦公室,湯華相信他肯定是看到玫瑰花了,她就像一個報幕員,親手拉開了戲臺上的重重的幕布,在一旁含著笑意靜觀好戲開場。果然呂良開始挑溫暖的刺。湯華能做的就是催著溫暖結婚,她說這么大年紀了,再耽擱下去孩子都要難生了,什么時候請我們吃喜糖。溫暖笑而不答,這里頭就讓人覺得有些玄機在,哪一個女孩子戀愛不是把愛情弄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驚天動地的?溫暖偏是個低調的人,平時也不見她挽著男友的手在小區里散步,除了那一束玫瑰花之外并無其他任何形跡,越是這樣湯華就越覺得神秘。溫暖更是對自己的男友諱莫如深。湯華發現呂良走進辦公室不是說溫暖這個沒做好就是說那個沒辦好。
湯華對這一切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頭的。她覺得干柴烈火已經燒起來了,她能做的就是火上添油,讓火燒得更旺一點。她就加緊在呂良邊上吹耳邊風,事情還是老生常談的那幾項。呂良依然是像以前一樣沒有表態。湯華發現幾個星期后兩人的關系又恢復到以前,相親相愛。湯華明白這一回她又是瞎子點燈白費蠟了。
其實對于男人溫暖有著自己的原則,遵循的是君子動口不動手。在交際場里她長得雖不是傾國傾城,卻也天生麗質,出水芙蓉一般,難免會遇到蠢蠢欲動的男人。男人像蜜蜂看到花般地向她獻殷勤,她也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男人都是有身份的,身份之于男人就如同口紅之于女人,一支好口紅往往會使一個平凡的女人變得活色生香,而一個男人之所以會有身份,往往是因為有智慧,說到底溫暖還是喜歡聰明男人,聰明男人就如同茅臺酒,歷久彌香。有那么個男人,是本市某報社的老總,愛喝幾口酒,借著酒意對溫暖說了一些瘋瘋癲癲的話,說要溫暖和他一起去開房間,大家一起品紅酒。溫暖的心里頭已經起了厭惡,口里卻笑著說,這恐怕不太好吧,我們也不是很熟。他說一回生兩回熟,我們做情人吧。溫暖笑意盈盈地說,對此我沒有一點意見,只要你夫人不反對,并開一張授權書給我。之后他再沒有向她表示些什么,到底是報社的老總,整天和美麗的文字打交道,懂得當行則行,當止則止,是個聰明男人。可是心胸卻不夠大,下次再碰到溫暖就像陌生人一樣,甚至比陌生人還不如,如隔夜的冷飯一樣,生硬得讓溫暖胃疼。有一次溫暖打聽一個人的電話,人家告訴她這個報社老總知道,溫暖打電話去,那人的態度就像冰山一樣,生冷地說那人的電話經常換,溫暖說告訴一下近期的電話就行,他竟然說他在出差而且要很長時間才回來。過了幾天兩人卻冤家路窄地在一個飯局上狹路相逢。溫暖覺得這個男人氣量真小,說起來犯錯誤的人是他,她一個女孩子倒能做到既往不咎,他一個男人卻做不到雅量高致。
沙龍參加久了,也碰到稱贊她的男人,有個男人就喜歡她像格林童話里的萵苣一樣有一頭又長又漂亮的頭發,沒有做過任何人為處理,清湯掛面似披在肩上。因為一頭烏發愛上女人的男人有的是,漢武帝第一次見到衛子夫,就是被她的秀發吸引住了,陳后主的寵妃張麗華也是以美發出名的。秀發的魅力千古不變。認識久了這個男人就問她可談過戀愛,溫暖搖頭,這是真話,長這么大真沒有過讓她特別動心的男人。呂良應該是個例外,可是這菜園子再豐盛也是人家的菜園子,倒不是說人家的菜園子就去不得,新鮮的瓜果就摘不得,而是沒意思。呂良對她的好是有目共睹的,可這些都是浮光掠影,流于表面。呂良采取的是敵進我退,敵退我進,你不理他他夾著尾巴在后面黏乎,你一對他和顏悅色,他立即退避三舍,擺出一副苦瓜臉來。溫暖下不了決心真的和他有什么,關鍵是覺得這未必是一個肯對自己行為負責的男人。不是一點感情也沒有,而是感情也有多種,有輕如鴻毛的也有重如泰山的。既然他愿意和她玩一些曖昧,她也不用表現得太過決絕,在意念里和他顛鸞倒鳳,風花雪月,來無蹤去無影,既不觸犯法律也不涉及道德,當然也就不必太當真,這種朋友不像朋友,情人更不似情人的關系是不可能天長地久的,總有一天一方會先生厭,會選擇放棄。一個男人跟一個女孩子暖昧十年,當然是有喜歡的成分在里頭,一開始溫暖也被這種感情所迷惑,可后來發現即便她肯給呂良也未必敢要,其實就是呂良敢要她也未必肯給,于是兩人便心照不宣地玩著暖昧,哪怕外面傳得沸沸揚揚,他們也是清者自清。更何況呂良還是她的領導,現在的社會跟領導關系好一點總是沒有壞處的,溫暖在單位里也有著不大不小的特權,能夠跟呂良隨便說話,有時發發小脾氣之類的。呂良有一個好處,也是君子動口不動手,這么多年從沒有任何要占她便宜的企圖,這也是溫暖能夠接受他的原因。外面的男人不同,外面的男人一上來要的就是肌膚之親。那個喜歡她頭發的男人問她可有和男人接過吻,溫暖搖頭,他說怪不得嫁不出去呢,要想嫁出去首先要把初吻獻出去,不會他可以免費教她。溫暖說,我要和第一個和我牽手的男人結婚,不過我還沒找到這個人。那個人大驚失色說,不會吧連男人的手也沒碰過。溫暖說,那也不是,握手是握過的,但是握手和牽手能一樣?溫暖說這話其實是有她的潛臺詞在里頭,就是說她是一個認真對待感情的人,不會和他們玩玩的。
正因此,溫暖擁有一批愛護她的男性朋友。其實男人都或多或少有潔癖,骨子里欣賞單純干凈的女孩子。
對于湯華其實溫暖是有一份鄙夷與不屑的,有什么不可化解的怨恨非得針尖對麥芒呢?溫暖跟她打的是太極拳,綿里藏針,她希望湯華掌掌打在軟棉花里自個兒沒勁了,到最后不了了之,可是她還是低估了湯華的韌性,湯華對溫暖此恨綿綿,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這天單位里捐衣捐被,作為領導呂良捐得顯然好一些,都是八成新的。溫暖笑道呂科捐的東西真好。湯華將呂科早年穿過的舊毛衣一甩手往溫暖身上一扔,半笑不笑地說,你去穿好了。這就話里有話了,溫暖還是一個未婚的小姑娘,讓她穿一個已婚男人的衣服,也就是說兩人關系曖昧,話當然不能明說,可又說得讓人人都心知肚明,這是湯華的邪惡處,亦是女人的邪惡處,誰讓溫暖雪膚花貌,又如此年輕,粗一看去平常,細細看來那眉眼,那嘴唇,就如一篇沒有華麗詞藻的文章,遣詞造句都是家常話,可通篇讀下來就是覺得美,美在哪里,美在神韻。呂良就說過溫暖氣質好,湯華把她歸之于年輕,人說一白抵三俏,她認為是一年輕抵三俏,年輕使一個相貌平平的女孩子成了狐貍精。那蒲松齡筆下的狐貍精哪一個不是表面淡妝素裹,骨子里妖媚,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恒。溫暖的臉色變了變,兩秒鐘后恢復了平靜,就像一顆石子打了一個漂亮的水漂,幾秒鐘后湖面又風平浪靜。她只愿她的話能使溫暖的心情波瀾起伏的時間長一點,這樣她也沒有白刻薄惡毒一番,她要做一回戰國時楚懷王的寵妃鄭袖,設計讓懷王割了新寵魏姬的鼻子。只是她沒有鄭袖聰慧,溫暖也沒有魏姬愚蠢,呂良更不是楚懷王。呂良越是不處分溫暖,湯華就越是看到了這背后的恩寵,她就越恨溫暖,呂良對她也很好,這就使她覺得自己在科長那兒還是說得上話的,呂良要做的是不偏不倚,讓兩個女人窩里斗。其實如果分出勝負來,溫暖倒了霉,或是呂良作出聽不進湯華話的樣子,湯華也就沒了勁,可是呂良偏偏不表態讓湯華覺得只要她的耳邊風刮下去,天長日久呂良總有聽進去的一天,哪一天呂良幡然醒悟了,那一天就是別有一番洞天在人間。湯華對溫暖的恨在呂良的輕描淡寫中一日賽似一日地濃烈起來。
要說平時溫暖散漫一點她還能接受,可這天溫暖竟然塞著耳塞聽MP3看電影。慢慢地她的臉上就露出了美麗的神情。溫暖的碟片放在電腦桌的架子上,有一次湯華悄悄地看了一下,《天堂的顏色》、《三輪車夫》、《青木瓜的滋味》、《羅生門》、《南京的基督》,對于電影湯華也是略知一二的,她知道《無極》、《滿城盡戴黃金甲》,再就是兒子所熱衷的《功夫熊貓》、《瘋狂的賽車》,都是市場上流行的大片,溫暖看的東西她是聞所未聞,都是不上影院的東西。一看這些東西溫暖的臉上就會出現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她所不能理解的美麗的神情,這是湯華見不得的。幾個女同事正圍著湯華說事情,其中一位叫了溫暖一聲,溫暖沒反應,她就又叫了一聲,溫暖還是沒反應。湯華冷笑一聲道,她聽不見的,她在看電影。不知是湯華的聲音太響了,還是其他什么原因,這下溫暖倒聽見了,這是湯華第一次見到溫暖發火。這是一個如水般嬌艷的女孩子,原來湯華就是有幾分欺她的性子柔順,以前怎么說她也是不理不顧的。這世道原是如此,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當然表面上湯華不是這樣講的,湯華講的是這個女孩子大智若愚,精明著呢。說是這樣說,其實還是欺她的軟弱,不管湯華怎樣的橫眉豎目,冷言冷語,她都不接口,這就使湯華覺得這個柿子雖是光彩照人,底子里卻是軟的,當然這個柿子如果是一個爛柿子,再軟她也懶得去捏,而上品柿子的軟她當然是要捏一下的。其實湯華是錯看了溫暖。溫暖是不愿意跟湯華計較。溫暖就是想不明白湯華為什么會執著于是非,她起先是讓,因為湯華比她大了十多歲,叫一聲師傅也不為過,另一方面也是一種輕蔑,就是打拳擊,也得找一個分量相當的,輕量級的和重量級的打到一塊去那算怎么回事呢,這講究的也是個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伯牙為鐘子期摔琴,那講的也是高山流水,他難道會對牛彈琴?另一方面她也覺得湯華是挺漂亮的,可一個四十歲的女人怎么著也是暮春了,美人遲暮,芳華易老,暮去朝來,作為女人早就到了門前冷落鞍馬稀的年齡了,她何必和這么個女人計較?中國人就是喜歡窩里斗,不是說一個中國人肯定強于一個日本人,而三個中國人就不如三個日本人嗎?因為三個日本人是一股繩,三個中國人則是一盤散沙。辦公室里最多事的就是四十多歲的女人,二三十歲的女人還是花骨朵,自然有她的尊嚴在里頭,五十歲的女人是昨日黃花,快退休了,是大徹大悟的如來佛。四十歲是中間那一茬,已經不年輕了,但對自己還沒有死心,前頭還有奔頭,后頭還有比頭。溫暖認為這搞是非到最后是兩敗俱傷,一根繩上的蚱蜢跑不了你也蹦不了我,而贏了又怎樣,那棵樹被砍倒了你這棵樹就會長得更加的枝繁葉茂?一個人關鍵是將自己的素質提高上去,才會有一片錦繡河山。所以湯華一開始跟溫暖過不去,溫暖并沒有放在心上,認為任她尖酸刻薄一陣,別去理她她也自然就沒勁了,就像煙花再風光絢爛也終歸是曇花一現。可是溫暖想錯了,湯華是一株蔓草牢牢地纏住了溫暖這棵橡樹,那股韌勁讓溫暖覺得瞠目結舌。
且湯華雖然看不慣溫暖和科長好,自己卻要處處顯出和呂良關系的非同一般來,她平時裝作不經意地漏出一些口風,雖是輕描淡寫,其實卻是工于心計存心說出來的。她說李艷珠一開始并沒有看上呂良,她還給她出主意叫她輕易別理他。呂良要買房了,她亦會透露出最新消息,呂科和他夫人看了快半年了也沒定下來。聽話聽音,這么一說就顯出她和呂良不一般,關系是厚重的。
令湯華沒想到的是溫暖竟然會發火,湯華說溫暖是說慣了的,再不合理的事情,次數多了也會習慣成自然。溫暖的冷言冷語像刀子一樣一刀刀地揮向湯華,她說你在原單位搞是非搞得都呆不下去了,也不長點記性,到了新單位又來搞是非。這是湯華的傷疤,溫暖說這話是往人家的傷口上撒鹽,湯華一聽這話立刻落荒而逃。溫暖當面不跟她怎樣,一回頭卻給湯華的老公打了電話。溫暖說,你能不能勸勸湯華,如果太空就讓她多管管老公孩子,沒必要太關心我,她關心我我也不會領她的情,她是不是精力過剩老愛管別人的事。回去湯華當然是被老公教育了一番,但是她老公教她既然這樣就要先下手為強把事情跟呂良說清楚。湯華就到呂良那兒說溫暖跟她吵架,她顧全大局。
這天溫暖像個小燕子一樣飛到呂良的辦公室,呂良說,我一不在你就要弄點事情出來,你這不是給我難堪嗎?溫暖想說什么。呂良說,我不聽。可到底還是聽了。溫暖先說捐衣的事,她委屈地說,竟然讓我穿你的衣服。又將平日里湯華說呂良夫妻間的點點滴滴透露了些給呂良,這些事不是溫暖能夠知道的,因為那時溫暖才上中學呢。到最后受責備的還是湯華,一向好說話的呂良竟然說起了湯華。這口氣湯華自然得出在溫暖頭上。湯華更加恨溫暖了。溫暖沒心沒肺地找她說話,她理也不理,平時就根本當溫暖是空氣了。
本來是想讓呂良討厭溫暖的,卻不想在此事之后,呂良對她退避三舍,態度一點一點地冷淡下來。湯華這才慌了,秋扇見捐,物是人非事事休,她不由得欲語淚先流。她不知道此時的溫暖正在和男友一起拍婚紗照,溫暖正對著鏡頭輕顰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