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我童年旅行的舅舅

一

我很小的時候就被打敗了，現(xiàn)在想來，可以說被很多東西給打敗了，也可以說不知道被什么東西給打敗了，總之是接二連三地敗下陣來。氣喘吁吁，狼狽得很。不過，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長久以來，我竟然不知道這就是失敗，待我有了“失敗意識”的時候，似乎已經(jīng)很遲了，童年在一片沮喪的懵懂中結(jié)束了。

痛定思痛，我總結(jié)原因，覺得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年齡太小、上學(xué)太早，而且既沒上過幼兒園，更沒上過學(xué)前班，就被我媽徑直塞進了小學(xué)一年級。所以在班級里，我弱小到了可怕的地步，誰都可以毫無風(fēng)險地欺負我。我永遠坐在第一排，要直面講臺上老師的口水，還要經(jīng)常幫老師擦黑板。粉筆灰讓我的頭發(fā)花白，像個小老頭，還嗆得我直打噴嚏，并患上了鼻炎，直到今天也沒能痊愈。

我媽說，要想不被人欺負，就得努力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好了那些大個子才不會欺負你。我覺得她說得很對，就努力學(xué)習(xí)。我的成績很好，那些大個子的確不怎么欺負我了，因為老師們都喜歡我。全天下的老師都喜歡成績好的學(xué)生。但遺憾的是，盡管他們不欺負我了，可他們也不怎么和我玩耍。有一次春游，男生們說要去城郊外的那座山上看看，我趕緊舉手報名，可他們說去那里要趟過一條很深的河，而且那山上還有蛇，我太小了，為了安全不能帶我去。我爭辯，我哀求，可怎么說也沒有用，最后只剩下我和另一個外號叫壁虎的癟三被他們遺棄在原地。我看著他們氣勢洶洶遠去的背影，再看看掛著兩道墨綠色鼻涕的壁虎，心里難過得快要哭出來了。

這種事情的反復(fù)出現(xiàn)與不斷疊加，讓我無比渴望著長大，我堅信只要我長大了，就會擺脫這種處處劣勢的局面，變得高興和快樂起來。就像那些我羨慕的高年級大個子們一樣，我也可以隨心所欲地出門遠足、打鳥、游泳以及在大街小巷瞎逛，直到很晚才回家。我夢想中的生活就是那個樣子的。如果那樣生活了，我覺得即便有煩惱，也是一種快樂的煩惱，就像錢太多不知道該怎么花的煩惱吧。

不過，眾所周知，待到長大以后，就會發(fā)現(xiàn)長大的人也很無聊。這是后話。我現(xiàn)在要講的是，我是怎么弄丟我的童年的，又是誰來弄丟的。

二

童年究竟有沒有一個明確的結(jié)束時間?如果采訪十個人，會不會有十種說法呢?我想不會，我覺得采訪十個人或許只有兩種說法，一種是出自個人記憶的莫名其妙的說法，應(yīng)該有很多滑稽的回答，就像八十多歲的老頑童會認(rèn)為自己的童年仍在;一種是異口同聲，認(rèn)為小學(xué)畢業(yè)就是童年的結(jié)束，這種說法特別整齊劃一，不但易于記憶，也適合統(tǒng)計與管理。我是個隨大流的人，那我就講講六年級發(fā)生的一些事吧。

想起小學(xué)六年級，我首先想起的就是我的班主任，她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別的老師都叫她麻姐。我覺得難聽死了，一個女人怎么能叫麻姐呢?似乎她的臉上長滿了雀斑，實際上，她的臉上的確是有斑點的，當(dāng)然，也可能是老年斑。她為什么就姓麻呢?王姐姐、林妹妹，聽起來多悅耳啊，多想入非非啊!所以，我們不叫她麻姐，但一時又想不到什么好的稱呼，后來有人用諧音叫她“老媽子”，這才對她的稱呼有了精確的定位。“老媽子”這種稱呼不能算詆毀，只能算是調(diào)侃與滑稽，“抓住了這個人物的靈魂”(引述自麻老師的講課，她是口若懸河的語文老師)，她對待我們的確有股子既婆婆媽媽又嚴(yán)謹(jǐn)認(rèn)真的勁頭。

麻老師認(rèn)識我媽，有一天她們在菜市場門口碰見了，我媽很虔誠地問起我在學(xué)校的情況。麻老師說:“你家王世達學(xué)習(xí)好，可毛病也不少。”我媽一聽，很著急，忙問什么毛病。麻老師清了清嗓子，用講課的口吻說:“一個是上課愛講話，小動作特別多;一個是群眾關(guān)系不大好，比較不適應(yīng)集體生活。”

假如我的童年能挑揀出一些幸福的東西來，那全虧了我媽。我的父親很少管教我，由于工作的原因，他常年出差在外，而且我們之間存在著天然的父子隔膜。這樣一來，對我的教育重任差不多完全落在了我媽身上。她看了許多教育方面的書籍，還做了一些筆記，所以她不像別的家長那樣迷信老師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那天在菜市場門口，她對麻老師的話表面應(yīng)付著，私下里根本不當(dāng)回事。她回家后還有針對性地對我說:“生命在于運動，人活著就得動動，要不然變木頭了。”“集體生活是什么?不合群?這叫活得有個性!”這些話我聽起來非常舒服，但我卻感到了一種沒來由的恐慌，好像這些話冒犯了什么東西似的。我說:“媽，你這么說也太反動了吧。”我媽說:“你得聽我的。”過了一會兒，她又說:“人家美國人就是這樣教育小孩的。”

因為我媽的那番話，我可以有恃無恐地繼續(xù)我的惡習(xí)了。假如壞學(xué)生也可以根據(jù)壞的性質(zhì)來分類，那我這個人就能構(gòu)成單獨的一類。的確，我是個古怪的孩子，在怯懦、孤僻的同時卻又聒噪不堪。我真是個復(fù)雜的合成物。不過此刻，我在這樣描述自己的時候，我覺得需要揭穿我自己，也就是說，我的聒噪只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

麻老師向我媽告狀后，暗中觀察了我一段時間，發(fā)現(xiàn)我惡習(xí)不改，她決定好好教育我一番。她先對我來硬的，在每周的班會上嚴(yán)辭批評我，她說:“某些人不要仗著自己成績還可以，就為所欲為，陽奉陰違，兩面三刀，這樣的人以后在社會上是走不遠的。”天吶，這些話太古怪了，很難想象一個教了二十多年語文課的老教師，罵起學(xué)生來使用的會是這么一套銹跡斑斑的詞匯。我轉(zhuǎn)述給我媽聽，她笑了很久，然后說:“麻老師說的這不是笑話，而是屁話。”這下又輪到我笑半天了。麻老師從本質(zhì)上說是個和善的人，她從不對學(xué)生的身體采用暴力，因此那番罵人的話已經(jīng)是她“硬”的極致了。眼看著那些“硬話”對我不起作用，她又改軟的了。一次班會快結(jié)束時，她突然“提拔”我做了班長，全班的學(xué)生都面面相覷。但她是女王，說的話就是懿旨，大家必須接受。她對我說了一番語重心長的勉勵之辭，還讓大家鼓掌，歡迎我的走馬上任。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讓我臉紅耳赤，像是犯了錯誤。

這個班長的職位沒有帶給我絲毫的享受，只帶給我媽在外吹噓的材料。每天上午的課間操，是我最難熬的時段。我要組織大家集合、排隊、跑步、喊口令，那些大個子(包括前任班長)懶洋洋地佇立在原地，用一種曖昧的笑容對待著我的一切努力。我對他們陪著笑臉，用求助的語氣開展著我工作。這樣卑躬屈膝的班長在校史上應(yīng)該是獨一無二的。不過這一切并沒有持續(xù)很久。一周后的某一天，那個總是掛著綠鼻涕的壁虎興高采烈地拿著兩個西紅柿來巴結(jié)我，他的東西我總覺得臟，要放在以往我是不會吃的，但現(xiàn)在我既然是班長了，不吃的話似乎會危害干群關(guān)系，到時候他在背后說我壞話就不好了。我接過一個西紅柿，還跑去水池那里洗了兩遍，才吃了。但是下午還沒放學(xué)，我的肚子就像怪獸般開始鳴叫，待我跑到廁所，基本上就無法再提起褲子出來了，我怎么也弄不明白為什么身體里邊突然涌出了那么多的水。我是個喝水很少的人。

我住院了，這也是我長這么大第一次住院。我住在破舊的傳染病房里，被隔離在醫(yī)院的一個角落，只有我媽每天送飯給我。她和護士一樣還戴著口罩，她告訴我，我的病叫“痢疾”，也叫“霍亂”。這些丑陋的名字聽起來就令人難堪透頂。

趁著我住院的這個空檔，麻老師趕緊任命了新的班長，并打電話來簡單安慰了我一番。在電話里，她對新的人事變動一個字也沒有提。我病快好的時候，壁虎提著一袋子蘋果來看我了，他向我道歉，并告訴我說那天的西紅柿是他在路邊撿的，他哭著對我說他是吃了沒什么事才給我吃的，還不停地指天發(fā)誓:“我騙你是狗!”我還能說些什么呢，我只好原諒了他。他走后，我把他的那袋蘋果丟進了垃圾桶。

這次住院讓我耽誤了整整一個月的課，我的學(xué)習(xí)成績一落千丈，我媽剛開始還安慰我，可整個學(xué)期結(jié)束了，我的態(tài)度還是消極怠惰，考試成績也總在中游徘徊，她就有些生氣了，動不動就會找茬罵我一頓。我沮喪極了，因為這不符合她常看的那些教育類書籍所倡導(dǎo)的原則。麻老師那邊就更不用說了，她三番五次叫我去她辦公室談話，讓我趁著這次的經(jīng)驗教訓(xùn)，改正以往的錯誤。

麻老師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了一番話:“以前你學(xué)習(xí)好，那是因為課程簡單，你的聰明可以應(yīng)付。但現(xiàn)在，你看，你只是一個月沒上課為什么就趕不上呢?那是因為你缺乏很多做人的品質(zhì)，像是耐心、執(zhí)著、勤奮、遇到挫折不氣餒等等，不過你最缺乏的還是人際關(guān)系。為什么沒有同學(xué)給你補習(xí)功課呢?其他同學(xué)生病了，都會有朋友幫助的。你好好思考一下。”

我把這些話告訴我媽，這次我媽沒有一絲笑意，而是沉默了許久，臨睡的時候才叫我去她臥室，她訓(xùn)話道:“姜還是老的辣，麻老師的話還是要聽的。以后你要多出去玩，和同學(xué)們搞好關(guān)系。”

我媽鼓勵我出去玩，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我高興得快瘋掉了。但這種高興勁兒沒能延續(xù)多久。一個非常沮喪的事實擺在面前:我的朋友太少了，難道要我和壁虎那樣的癟三混在一起嗎，那樣的話，我還不如一個人呆在家里看電視呢。我的心情從來沒有這么失落過，以前我欺騙自己的種種借口突然失效了，就像是囚禁太久的鳥已經(jīng)忘記了飛翔。我能找誰玩呢?難道要我卑躬屈膝削尖了腦袋鉆進那幫大個子掌權(quán)的團伙嗎?沒有人撐腰，在里面只能當(dāng)個馬仔、跟屁蟲，會被人欺負死的。我知道這些，我又不傻。可我該怎么辦呢?我想起歷史課上講過的“弱國無外交”，我就是這樣的一個弱國。

我媽似乎并不了解我的困境，她以為只要撒開手讓小孩子去玩，就一定會找到無數(shù)的玩伴。每天下班回家，她都會例行公事般地問一聲:“王世達，你今天交到什么新朋友沒有?”我的否定回答總是讓她哀聲嘆氣。她每嘆一次氣，我的心頭就多了一層童年的陰影。就這么著，我一天天地真的變憂郁了，憂郁的好處是，我不聒噪了，嚴(yán)格遵守課堂紀(jì)律了，老師用不著老是對我橫眉冷對了。但我并不開心，我感到憋悶，我會動不動就陷入白日夢當(dāng)中，我只能用幻想來慰藉自己。

三

就在我深陷困境之際，一天我媽說我有個舅舅要來。她說那是我表舅，長得高高瘦瘦的，曾經(jīng)帶我去釣過魚。但我沒有從腦海中打撈出任何的印象。我只是在想，他來了住哪兒?難道和我一起住么?我忍不住問我媽，她說:“這個你就別瞎操心了，他可以住在咱家隔壁的那間空房子里，老劉死了后，那房不是一直空著的嗎。”老劉是我爸的同事，他老婆死得早，兒子犯事被收了監(jiān)，就剩他一個人孤苦伶仃地活著。就在他臨退休的某一天，他死在了我家隔壁的那間房子里。說起來，他的死還是我發(fā)現(xiàn)的。那天我媽包了餃子，讓我叫劉爺爺一起來吃，我是個小孩子，去他家從來不敲門，我推門進去，先是聞到了一股飯菜酸腐的臭氣，然后看到劉爺爺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滿桌子擺的都是吃了一半的剩菜，桌邊還耷拉著兩張報紙。我知道他的習(xí)慣，每頓吃不完的飯菜就拿報紙一蓋，下頓的時候揭開繼續(xù)吃。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推了劉爺爺一下，沒想到他嘩啦一下就癱倒在地上了，臉色蒼白，嘴巴大張著，眼睛空洞地望著我。我被嚇壞了，站在原地都忘了跑，全身戰(zhàn)栗著。就在那一刻，我無師自通地認(rèn)識了死亡。我意識到，劉爺爺已經(jīng)不在了，從那邊望著我的，是死亡本身。

講到這里，我發(fā)現(xiàn)有一段記憶丟掉了，我不記得我是怎么逃離現(xiàn)場的，只記得我由于驚嚇過度，大病了一場。病好后我才知道，劉爺爺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死了一個禮拜了，病因叫做心肌梗塞。那是深秋時節(jié)，涼爽宜人的氣候減緩了尸體的腐爛。

死過人的房子沒人愿意住，說是晦氣，其實是害怕。誰能不怕呢?單位里新分來的年輕小伙子寧可在外租房，都不去那里住，那房子便閑置下來了。現(xiàn)在，我素未謀面的舅舅要住進去了，我對即將發(fā)生的事情充滿了好奇，而且，我對那個面目模糊的舅舅也充滿了感激。這是因為，劉爺爺死后，我老是覺得那空蕩蕩的房間深處有某種目光在向外偷窺著，害得我晚上不敢獨自出門上廁所。等舅舅住進去就好了，到時我就可以酣暢淋漓地撒尿了。

那天吃飯的時候，我問了很多有關(guān)舅舅的事情。據(jù)我媽說，舅舅上學(xué)時壞透了，學(xué)習(xí)差，愛鬧事，因為打架差點被學(xué)校給開除。他高考差了錄取線一百多分，中學(xué)一畢業(yè)就在社會上瞎混，陸陸續(xù)續(xù)地干了好幾份工作，掙的錢都不夠養(yǎng)活自己的。上個月，他家人聽說我父親認(rèn)識本地一家鋼鐵廠的廠長，就想讓他過來當(dāng)個工人。我還想再問一些細節(jié)，比如他是怎么打架怎么瞎混的，這些對我極富吸引力。但我媽似乎看穿了我的心理，馬上停止了講述，開始嘮叨起一些大道理來，舅舅在她嘴里完全成了一個典型的失敗者，一個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她讓我千萬不要走舅舅的老路。可是很奇怪，每個人都想學(xué)好，但是在心底卻又渴望著叛逆不羈，偷偷欣賞著那種充滿破壞力的“壞”，似乎那樣才能感受到一種張揚的激情。我也是這樣，我一邊應(yīng)承著我媽的教誨，一邊在腦海里想象著舅舅，想象他打架時的張狂與瀟灑。是的，我對即將到來的舅舅充滿了越來越多的好奇與期待。

舅舅來的那天，我去上課了。安靜的課堂上，我掃視四周，看到老師和同學(xué)們依然沉溺在一成不變的狀態(tài)中，干巴巴地讀書、背誦與計算，我第一次對學(xué)習(xí)有了厭惡之情。想到舅舅，我隱隱有些激動，我覺得他是一扇門，我可以從他那里看到以往對我關(guān)閉的事物。

放學(xué)了，我疾走回家。到門口的時候，聽到家里挺熱鬧，有個男人的聲音在說話，沙啞而青澀，還會熱情地笑出聲來。我有點緊張，推開門進去，我看到了期盼中的舅舅，他穿著部隊操練時的綠色迷彩服，這在年輕人中相當(dāng)流行，不過大部分人穿的都是仿制的，只有軍屬家的孩子才能穿到正兒八經(jīng)的真貨。我覺得他的迷彩服看起來很自然，或許是套真的，這讓我對他有了良好的第一印象。他看見我后，站起身來，滿臉的驚訝，他對我媽說:“是王世達吧?長這么大了?”我媽點頭說是。他走過來把我抱了起來，在空中甩了一圈，好像他和我很熟似的。他把我放回地面時，問我對他有沒有印象。我很茫然地搖著腦袋。他又笑了，他說我小時候他抱過我。他一直牽著我的手，非常親切的樣子。他突然看著我的手說:“你的手怎么這么臟?”這話讓我無地自容，無言以對。他馬上決定要幫我洗手，他像在自己家里一樣自然，提來暖瓶，往臉盆里倒上熱水，然后把我的袖子高高卷起。他用食指蘸了一下熱水，迅速縮了回來，像是受驚的蛇。他趕緊往臉盆里添涼水，這時，坐在一邊的我媽說:“你讓他自己洗，別慣他。”

舅舅看了我媽一眼，為我辯解說:“他自己要能洗干凈，就不會這么臟了。”

這話讓我媽沒法再說什么了。

他溫柔地把水撩在我的手背上，然后又用香皂在上面反復(fù)搓揉，很癢。我心里更癢，甜絲絲的。我媽和我爸已經(jīng)多少年都沒這樣呵護我了，他們一再強調(diào):我要培養(yǎng)自己的獨立性。時間一長，我也習(xí)慣了，默認(rèn)了，可現(xiàn)在突然出現(xiàn)這么一個大人，如此溺愛我，的確讓我有些受寵若驚了。舅舅邊洗邊笑著問我:“你干什么了?手怎么這么臟，像個自行車修理工的手。”盡管我有些難為情，但我還是自豪地說:“我在墻縫里看見了一窩螞蟻，就用手捻死它們，我想等蟻王出來。”我媽佯裝生氣地說:“你聽聽，多大的人了，可一天干的都是些什么事情!”舅舅笑著說:“男孩小的時候都是這樣的，越調(diào)皮搗蛋的男孩其實越聰明。”我媽笑了，說:“他調(diào)皮搗蛋什么呀，這孩子膽小，平時都不敢出門玩。”這話戳到我的痛處了，我氣急敗壞地反駁著，可我媽根本不在乎我的狡辯。舅舅取來毛巾，一邊幫我擦手，一邊對我說:“你怕什么，是有人欺負你嗎?以后誰欺負你，你就來找我，聽見沒?”我使勁點頭，心里很感動，這就是我期待已久的東西吧。沒錯，這樣的一句話，是舅舅送給我的最好的見面禮。

洗完手后，舅舅突然說:“蟻王我沒見過，可我見過蟻后，很大的一只肥蟲子，惡心死人了。”

從此，我不再碾死螞蟻了，我害怕肥碩的蟻后突然像大蛆似的爬到我的手背上。

四

還沒到周末，我就央求舅舅帶我去爬山，就是上次我被遺棄而沒能去爬的那座山。舅舅很爽快地就答應(yīng)了，還讓我多叫幾個朋友。我思來想去，只得把壁虎給叫上了。壁虎顯得比我還高興，他的鼻涕都暫時消失了。我說我舅舅是個十分厲害的人物，我把他打架斗毆的過去添油加醋地說了一番，壁虎連連點頭，滿臉的崇拜之情。不知道為啥，看到他這樣我既厭惡又開心。

那天，舅舅理了發(fā)剃了胡子，穿一身藍色的運動裝，整個人顯得更加年輕自信了。壁虎見了他便叫哥哥。我說他是我舅，你得叫他叔叔，壁虎就馬上改口叫叔叔，滿臉都是諂媚的笑容。舅舅摸了一下壁虎的后腦勺，壁虎朝我笑著吐了吐舌頭，我第一次覺得壁虎也挺可愛的。這時舅舅拿了兩根挺粗的竹竿遞給我和壁虎，讓我們拿著防身。我覺得舅舅真是周到極了。我媽看到我們的陣勢，不放心地問:“你們?nèi)ツ睦?”舅舅說:“帶他們?nèi)ズ舆呑咦撸粫h的。”我媽囑咐了幾句要注意安全的話，就放行了。

這次爬山給我的童年增添了很多的自信，說什么路遠水深，其實一點也沒那么夸張。要說心中有一種恐懼，也只是對未知的恐懼。世界太大，人太小，好像一不小心就會弄丟自己似的。不過每當(dāng)這個時候，只要看一眼舅舅，他健壯的身軀和自信的神情馬上就能讓我平靜下來。正午時分，我們登上了那座山的頂峰，我看到自己生活的小城像是玩具模型似的散落在遠方，有種令人著魔的東西蘊藏在里邊。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認(rèn)真審視自己的生活環(huán)境，我發(fā)現(xiàn)，以往覺得很大的生活世界現(xiàn)在變成了蟻穴般大小的可笑存在，世界太廣袤無窮了，這震撼了我，讓我難以忘懷。我心里默默感謝著舅舅，是他給了我這樣的機會，讓我得以天神似地打量世界。

舅舅坐在一方大石頭上，目光炯炯地望著小城，額前的幾縷頭發(fā)在風(fēng)中旗幟般飄揚著，他一定是在思考什么重大的問題。忽然，他站了起來，朝遠處大喊了兩聲，聲音有些空洞，他又憋足了底氣喊了幾聲。喊完了，他讓我們跟著他一起喊。我們就喊，剛開始還有些放不開，誰知道越喊越過癮，后來就變成聲嘶力竭地嚎叫了，好像是一群饑餓的灰狼。喊著喊著，我感到整個人好像快要飄起來了，伸手就能夠到云彩。這時舅舅又喊道:“我是世界的征服者，我是成吉思汗!”他一遍又一遍地喊著這句話，讓我和壁虎笑得肚子都疼了。

終于，他喊累了。他在山頂上伸開胳膊，慢慢徘徊著。突然，他背對著我們站定，說:“別老是盯著來時路，看看山后，山后的風(fēng)景更美。”我們轉(zhuǎn)過身去，看到了山后那片人跡罕至的風(fēng)景，的確，山后的花草樹木都有種更為野性的美。那種美讓我有些莫名的恐慌。舅舅忽然指著遠處的一道山坡說:“你們快看，那是什么東西?亮閃閃的一片!”“會不會是水晶啊?”壁虎興奮地喊了起來。我們在自然課上見過那種晶瑩剔透的石頭，漂亮極了。舅舅笑著說:“我?guī)銈內(nèi)毎桑瑒e忘了，我是世界的征服者!”

我和壁虎在他的幫助下，屁股低蹲著滑過了一片堆滿石礫的山腰，又走了一段山谷小路，才來到那片發(fā)光的山坡上。舅舅撿起一片瓶蓋大小的白色晶體薄片，用指甲摳成了兩個薄片，然后他說:“這是云母。”“云母是什么?”這個名稱聽起來就像是水母一樣神秘。舅舅笑了笑，說:“就是一種礦石，耐熱，絕緣特別好，在工業(yè)上常用。”他隨手把那個小晶片丟回了地面，我趕緊撿了起來，對著太陽照著看，壁虎也湊過來，好奇地和我一起觀看著這個類似塑料片的天然玩意。舅舅又撿了一塊藍色的石頭，那種藍像是有人不小心把藍墨水滴上去了似的，很濕潤，很艷麗。他對我們說:“這是一種銅礦石。”他的神態(tài)自信而快樂。我和壁虎有些崇拜地望著他。可他突然沮喪了，嘆口氣說:“我曾經(jīng)的理想是當(dāng)個工程師，可現(xiàn)在卻只能當(dāng)個工人。”壁虎說:“我爸就是工人，我看他一天到晚挺高興的，可奇怪的是，他總是教育我，說我長大千萬不能再當(dāng)工人了。”舅舅把手放在壁虎的小肩膀上說:“對，千萬不要當(dāng)工人。”我們問他為什么，他只是笑笑，不再理會這個問題。

在回去的路上，舅舅又給我找到了幾塊鐵礦石、硅鐵礦石，還抓到了一只碩大的蝗蟲，它展開翅膀足足有十公分，飛翔的時候居然發(fā)出鐵片摩擦那樣的咔嚓聲，它的翅翼內(nèi)側(cè)還點綴著粉紅色的花紋，像是一把小型的古典折扇。舅舅是在山腳的轉(zhuǎn)彎處發(fā)現(xiàn)它的，舅舅二話沒說就脫下自己的外套，追逐了好幾百米才把那神奇的生物蓋在了衣服底下，然后小心地捉住它，把它塞進了一個罐頭瓶中。帶著這些豐富多彩的戰(zhàn)利品，回家后我趕緊小心翼翼地把它們藏在床底下。那天晚上，由于興奮我竟一夜沒睡好。第二天一早，我就拿著它們到學(xué)校顯擺去了。

這些玩意引起的轟動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據(jù)我所知，之前那幫拋棄我的男生們從山上帶回來的戰(zhàn)利品只不過是幾只不大的蝸牛而已。笑死人了，誰還沒見過蝸牛啊，只不過山里的蝸牛稍微大點，殼子厚點而已。我現(xiàn)在帶來的可是礦石和會飛的蝗蟲王啊，根本就不可同日而語了!那些男生下課后都聚攏在我的位置周圍，聽著我繪聲繪色地吹噓。以往，在這樣的場合，我只有聽的份兒，可這次我居然成了主角，最令我驚訝的是，對這個主角我完全是可以勝任的。難道是舅舅給了我某種隱形的支撐么?我腦子里天馬行空，嘴里信口開河，卻絲毫不怕被別人質(zhì)問，更不怕那種來自嫉妒的仇怨。我把捕捉蝗蟲王的過程描述得驚心動魄，在其中渲染加重了我的作用。我強調(diào)要不是我，我舅舅是不可能捉到這只碩大的蝗蟲王的。

我沾沾自喜的話語引起了一個人的不滿，他就是我們班的小霸王，外號叫“大飛哥”。這個名號來自香港的黑社會電影《古惑仔》，是小霸王自封的，他逼大家都要這么叫他。他的學(xué)習(xí)差得全校聞名，沒人記得他留了多少次級了，只是在一年又一年中，他的身體開始發(fā)育，嘴巴上方都有了一層淡淡的黑色髭毛兒。

大飛哥先是在人群的外圍用隨意的姿態(tài)聽著我的吹噓，然后他擠了進來，抓起我桌面上放著的幾塊礦石端詳了起來，然后不屑地丟回到桌面上，那幾塊石頭可憐巴巴地滾動著散開了。他的挑釁把大家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他身上了，他知道這點，所以他很得意，甚至還哼起了一段流行歌的小調(diào)。我的講述開始結(jié)巴了，變得七零八落，終于停了下來。這時，大飛哥抓起罐頭瓶，對著窗外的陽光看了起來，里面的蝗蟲王煩躁不安，撲棱著翅翼在狹小的空間內(nèi)掙扎著。大飛哥突然手一松，罐頭瓶掉到水泥地上摔了個稀巴爛，蝗蟲王不失時機地逃跑了。它飛騰而起，似乎郁積了太久的憤怒，發(fā)出了“咔嚓咔嚓”的金屬摩擦聲，像是一把凌空飛舞的剪刀，極為恐怖，許多女生被嚇得驚聲尖叫。這時，上課鈴沒心沒肺地響了，蝗蟲王繼續(xù)飛行著，教室里亂作一團，我預(yù)感到這次我又惹下大麻煩了。

這節(jié)課正好是語文課，麻老師的人還沒走進教室，她的嗓音就出現(xiàn)在教室門外。她怒氣沖沖地喝問道:“這是怎么一回事?!”待她站在講臺上問清情況后，毫不留情地對我說:“叫家長!”我感到很不公平，她居然都沒有批評一下大飛哥，要不是他，怎么可能搞成這個樣子呢?我大著膽子辯護了幾句，麻老師更加生氣了。就在此時，那個蝗蟲王不知好歹地向講臺上飛去，麻老師用一沓子作業(yè)本砸了過去，蝗蟲王瞬時變成了一堆流著褐色汁液的肉泥。麻老師的臉有些扭曲，像是要作嘔似地捂著嘴巴和鼻子。她用不知是誰的作業(yè)本的一角，把那團尸體撥到了地板上，然后又抬腳一踢，那團東西穿過敞開的教室大門，準(zhǔn)確地落到了走廊上。

麻老師聲嘶力竭地吼道:

“以后誰要再敢?guī)н@些烏七八糟的東西進教室，我就讓他吃下去!”

五

在學(xué)生時代，沒有比叫家長更為殘酷的懲罰了，與其說這是一種老師與家長共同教育子女的方式，不如說是對這個家庭的一種公開的羞辱與懲罰。這也是一種潛規(guī)則，每個人心知肚明卻又心照不宣。要在以往，我肯定是憂心如焚，但是現(xiàn)在我想到了我的舅舅，我的焦慮就大大緩解了下來。我背著我媽，讓我舅舅作為我的“家長”去學(xué)校交涉。盡管我知道麻老師認(rèn)識我媽，這事遲早會敗露，但是我也不怕，因為我媽也很討厭老師動不動就叫家長。我媽曾經(jīng)說過一句挺經(jīng)典的話:“一個失敗的老師，才會為些雞毛蒜皮的事叫家長。”這句話我跟很多同學(xué)說過，他們都豎起大拇指說:

“你媽媽真了不起，她說得太對了。”

舅舅在麻老師的辦公室里呆了不到半個小時就出來了，他滿臉都是扮演出來的成熟。我問他和老師聊得怎么樣，他對我說:“老師問我王世達的媽媽怎么沒來，我說她最近太忙了，抽不開身，委托我來的。你看我這樣說可以么?”他竟然像個學(xué)生似地征求我的意見，我說:“當(dāng)然可以啊，她還說什么了?”他想了挺久，卻只說了一句:“一堆屁話唄。”我笑了，心情也放松了，我以為這件事情就算完了。但是舅舅這時發(fā)話了，他說:“那現(xiàn)在該去教訓(xùn)一下那個叫什么‘大飛哥’的人了吧?”

我居然愣住了。我總處在弱勢的位置，考慮的都是息事寧人，而從來沒有考慮過居高臨下的攻勢，所以舅舅的提議讓我一時半會轉(zhuǎn)不過彎來。舅舅說:“要不這樣，你先去問他，那天他打碎罐頭瓶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要是他說是無意的，并且肯向你說聲對不起，事情就算了，好不好?”我沉吟著不作聲，要我去和大飛哥說這些話，怎么看都是一種挑釁，我的心里還是有些發(fā)憷。舅舅拍拍我的肩膀說:“去吧，我就在學(xué)校門口等你，別怕。”舅舅緊盯著我，他的眼神中充滿了鼓勵，我很怕那種鼓勵變成鄙視，所以咬著牙答應(yīng)了。

當(dāng)我面對大飛哥的時候，我覺得我不是來讓他給我道歉的，而是我去給他專程道歉的。我的聲音像是蚊子在哼哼，有些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完了舅舅讓我問的話。大飛哥的臉上先是抽搐了一下，然后他就笑了起來，笑得很古怪。他說:“沒錯，瓶子是不小心從我手上滑脫的，但是你聽清楚嘍，就算當(dāng)時沒有滑脫，我一樣也會放手的，只不過是遲幾秒鐘的事情，結(jié)果沒啥不同，哈哈，你還有什么問題嗎?”

他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預(yù)料，我設(shè)想過好幾種情形，但是眼下這種卻是我未曾想到的，也是最為侮辱人的一種。

我說:“沒其他問題了。”我攥緊了拳頭，向?qū)W校外跑去，把這個答案告訴了舅舅。舅舅哼了一聲，罵道:“還真是個小痞子!”然后他說:“你好好去上課吧，中午放學(xué)的時候再說。”究竟怎么個“再說”法，他沒講，我也沒問。我有點兒忐忑地回到校園，發(fā)現(xiàn)校園里的桃樹開花了，隱約的花香讓我暫時忘記了緊張。我還不知道就在這個中午，我將會第一次進入到暴力的內(nèi)部去，并且會被暴力那種微妙的痛苦和魅力所徹底俘獲。

轉(zhuǎn)眼到中午了，我和放學(xué)鈴賽跑似地沖刺到了校門外，一眼就望到了舅舅，他坐在馬路對面的石砑子上，他的身后立著一株干裂開來的楊樹。他是很少吸煙的人，現(xiàn)在卻吸著煙，眉頭緊皺，神態(tài)稍顯做作。他看到我，不緊不慢地站起來，把煙在鞋底上一點點蹭滅了。我向他走去，心底充滿了緊張，我覺得仿佛有很多雙眼睛在盯著我看。舅舅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待我走近時，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使勁捏了捏，說:“別怕。等會兒大飛哥出來，你指給我就行了。”

我點點頭，過了一會兒才用力說:“我不怕。”

大飛哥和他的狐朋狗友出現(xiàn)了，他的周圍總是圍著一幫隨從，我對那些甘做奴隸的小人實在是鄙視極了。我對舅舅說:“那幫人中最壯實的就是大飛哥。”舅舅看了大飛哥一眼，對我說:“走吧。”他搭著我的肩膀，我們不緊不慢地跟在那幫人后面，保持著一米遠的距離。到了一個路口，他們向左拐去，舅舅立刻上前，分開眾人，劈手揪住了大飛哥的后衣領(lǐng)。

大飛哥暴怒地吼道:“誰他媽的犯賤呢?!”

這是他通常對我們的態(tài)度。不過，當(dāng)他轉(zhuǎn)頭看到已是成年人的舅舅時，整個人一下子就軟了，馬上說:“大哥對不起，我不是罵你，我還以為……”舅舅擺擺手，不想聽他的解釋，徑直問:“是你欺負王世達的?”這時大飛哥探頭一看，看到了躲在后面的我，我被他兇狠的眼神嚇到了，不由自主地向地面望去。我的神態(tài)讓大飛哥恢復(fù)了部分的底氣，盡管他嘴上說:“我沒欺負他啊。”但他的語氣卻沒了之前的那種極端諂媚。

舅舅感覺到了這點，他扭頭看我，看到了我的慌張與瑟縮，他的臉忽然漲得通紅，好像是被我激怒了似的，轉(zhuǎn)過頭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巴掌抽在了大飛哥的臉上，接著又飛起一腳，踹在了大飛哥的肚腩上，大飛哥哎喲一聲，彎下了腰，舅舅又用肘部狠狠撞擊大飛哥的腦殼，大飛哥向前撲去，舅舅順勢又狠踢一腳，大飛哥像條死狗似地癱在地面上了。他的臉埋在一堆塵土里，像是鴕鳥一樣羞于見人。他渾身顫抖，嚶嚶哭泣了起來。舅舅用腳尖蹭著他的耳朵說:“還敢不敢了?”大飛哥抬起頭來，他的眼淚早已變成了褐色的濁流，向嘴巴里傾瀉而去，他咳嗽著說:“再也不敢了!”我這才抬頭四望，發(fā)現(xiàn)大飛哥的那些隨從早已鳥獸散了，其中的一兩個躲在樓房的轉(zhuǎn)角處在向這邊窺探。

從來沒有過的暢快感受讓我覺得世界都變輕了，徐徐的清風(fēng)吹過來，竟然毫不費力地穿透了我。

我望著呻吟不止的大飛哥，突發(fā)奇想道:難道建立在別人痛苦之上的快樂才是最真實和最本質(zhì)的么?這種挾帶著緊張、興奮、恐懼與負疚的快樂，像一條冰冷的小蛇，在我的體內(nèi)四處流竄，似乎很想噬咬一些東西才能平靜下來。這真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舅舅蹲在大飛哥身邊，冷冷望著他，一言不發(fā)。我怕舅舅繼續(xù)揍他，便輕聲說:“舅舅，我們回家吧。”舅舅聽見這話，轉(zhuǎn)過臉來對我說:“來，你把他扶起來。”我趕緊走過去，伸手去扶大飛哥。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心底更是怕他報復(fù)，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示好的機會。大飛哥半推半就地被我扶了起來，他揉著肚子，迅速掃了一眼舅舅就逃開了。我盯著他看，可他不看我，他把頭低下了，像是在思謀著什么。

這時，舅舅忽然站起來指著我說:“王世達，你和他打!”

“我?”我?guī)缀躞@叫起來。

舅舅一臉嚴(yán)肅，用不容質(zhì)疑的目光盯著我。

“對，你和他打!”他又重復(fù)了一遍。我渾身不由自主地戰(zhàn)栗了一下，遲疑著，不知道該怎么打，我從來沒有打過架。

舅舅看到我呆愣的樣子，或許有些無奈。他想了想，踢了下大飛哥的屁股，說:“你去打王世達，該怎么打就怎么打，我不怪你。”

這話讓我瘋掉了，我頓時失聲叫道:“舅舅!”舅舅卻不再看我，把身子背過去了。那一刻，我恨他，他把我往絕境里逼，我討厭這樣。我有種被遺棄的感覺。我沒法抽身了。大飛哥發(fā)現(xiàn)舅舅是認(rèn)真的，便二話不說朝我走來。他紅腫的眼睛瞪著我，滿臉都是邪惡與鄙夷的神情。我知道，他想在我這里找到他破碎的尊嚴(yán)。

我有些害怕。不過，當(dāng)我看到他滿臉滿身的血污，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心中竟然有了真切的憐憫之情。沒想到，我竟然還有一副菩薩心腸。我真的沒想到。

我站在原地，攥緊了拳頭，等待著他的攻擊。他逼近了，我揮拳迎了上去，卻感到眼冒金星，原來是被他打中了鼻子，鼻血流了出來，掉進塵土里瞬間就不見了。大飛哥也愣了一下，他沒想到第一拳就把我打出血來，他趕緊用余光去瞟舅舅，舅舅站在那里，耷拉著肩膀望著我們，沒有絲毫的表情。大飛哥膽子大了，又一拳打了過來，打在了我的肩窩處，震得我向后趔趄了兩步，生疼。我強忍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大飛哥沒有善罷甘休，他又撲了過來，這一次幸好被我躲開了，但我終于憤怒了，舅舅那木樁樣的身影嚴(yán)重刺傷了我，他竟然真的看著我挨揍，心里一定在嘲笑我吧?那好，我就讓你看個夠，我豁出去了。

我出手了。我用盡全身力氣，拳頭準(zhǔn)確地落在了大飛哥的臉上，巨大的沖撞力讓我整條手臂都失去了知覺。我看到大飛哥滿臉的痛苦與詫異，我又向他的眼睛打了過去，他趕緊往回縮，這一拳打在了他的下巴上，我的手指骨像是斷了一般，火辣辣地疼。大飛哥左手捂著下巴，大喊著撲了過來，我眼睛一閉迎了上去。我全身的肌肉都在痙攣，完全失去了控制，像是在被別人控制一般，出拳、踢腿等各種動作像是章魚觸須般噴涌而出。同時，我也被他重重地打了好幾下，但奇怪的是，我一點也不感到疼，仿佛我的身體變成了沙袋似的。不疼，真的不疼。我曾經(jīng)對打架最大的懼怕就是身體的疼痛，但現(xiàn)在，我居然跨越了這個臨界點，再也沒有人能攔住我了，即便現(xiàn)在大飛哥手里有把刀，我也敢沖上去。戰(zhàn)場上的戰(zhàn)士就是這樣的吧?看來真正可怕的，不是勇氣，而是瘋狂，是所謂的“殺紅了眼”吧。舅舅事后就對我說:“你整個人都打瘋了，讓你殺人你都敢。”我想了想說:“沒有敢不敢的問題，我的腦海里一片空白。”真的是一片空白。沒有了懼怕的我，就像野獸一樣和大飛哥糾纏在一起，我使勁咬他，用指甲狠狠摳他，他尖叫著，罵我是個女人。我充耳不聞，我想從他的身上撕扯下一片血肉來。

情況有些失控，舅舅終于出動了。他跑過來一腳把大飛哥踹到了一邊。他說:“好了好了，打完了，你們倆打平了。”我不服氣，我像醉漢一樣叫罵著，要繼續(xù)打下去。舅舅拍著我的肩膀，讓我冷靜下來。我呼哧呼哧喘著氣，嗓子眼里的血腥味兒提醒著我:我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兇殘。這種兇殘讓我有種克制不住的沖動，一種想去傷害他人的沖動。

舅舅用粗壯的右臂使勁箍住我，然后像哄嬰兒似地搖晃著我，讓我慢慢從那種夢魘般的狀態(tài)中解脫出來。他在我耳邊反復(fù)說:“這就對了，這就是男子漢嘛。”

大飛哥站在不遠處，歪歪斜斜的，蝦米樣弓著身子，檢視著渾身的血痕。他用手指緩緩撫摸著那些紅腫的地方，齜牙咧嘴的，不停地倒吸著冷氣。舅舅對慘不忍睹的大飛哥說:“你來給王世達道個歉，保證以后不欺負他了，這事就算了結(jié)了。好不好?”

沒想到，大飛哥聽了這話非常不滿，他挺起了腰板，瞪圓了眼睛，氣鼓鼓地說:

“誰還敢欺負他呀!他是個瘋子!”

六

大飛哥挨揍的事在學(xué)校里傳得沸沸揚揚，我走在校園里，很多人看我的眼神都有點怪怪的。我試圖捕捉他們的眼神，但他們的目光迅速地躲開了。這太匪夷所思了，我以為他們會為我歡呼雀躍的，因為我教訓(xùn)了一個惹人厭的害群之馬。但他們沒有替我感到高興，他們對我的是一種欲迎還拒的客客氣氣，就好像我是曾經(jīng)的大飛哥一樣。

有人群的地方，所有的事情都會扭曲得不可理喻。

沒辦法，我只好不去管別人怎么看了。所幸的是，這次的不在乎不是失敗者的掩耳盜鈴，而是勝利者的驕傲與風(fēng)度。

一段時間后，人群對我的態(tài)度突然又改變了，他們看見我又笑臉相迎了。原來直到此時他們才知道那天并非單單是舅舅在恃強凌弱，他們沒想到弱小的我居然和大飛哥真正交手了，還打成了平手。我的瘋狂被當(dāng)成英勇而廣為傳頌。我微笑著，不再像以往那樣夸夸其談，而是保持著沉默，我已經(jīng)知道沉默更能激發(fā)出神秘與想象。再也沒有人敢看低我了，更別說欺負我。我的屈辱史正式宣告終結(jié)了。

不過，我的心里還是很忐忑。我覺得大飛哥肯定會報復(fù)的。我在舅舅的指導(dǎo)下，開始系統(tǒng)地鍛煉身體了。舅舅從雜物房里找了一個空麻袋，往里面填滿了沙土，掛在院子后的一棵樹下，我把它當(dāng)做大飛哥的肚子，日夜擊打，手指關(guān)節(jié)處都起了很厚的老繭。我有時就連夜里做夢，都在和大飛哥搏斗。有一次我夢見自己被大飛哥打倒在地，他猛踢我的肚子，我大喊大叫著驚醒過來，滿身是汗，害得我媽擔(dān)心地跑了過來，問我怎么了，要不要去她的房間里打個地鋪睡。我以前做噩夢后，就不敢一個人睡，都會跑到她房間里睡地鋪，但現(xiàn)在，我真的不需要，我甚至不覺得這是噩夢，我回味著夢里的動作，覺得有些激動與興奮。我盼著大飛哥能早點來找我，但同時又有些遲疑，覺得自己再訓(xùn)練一段時間會更好。我媽看著我那若有所思的樣子說:“王世達，你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了，看來你是長大了。”

長大了么?我不確定。我只知道我的肉體已經(jīng)逐漸可以抵抗恐懼了。

等了好久，大飛哥那邊毫無動靜。我和他自打完架后，再也沒有說過話，是一種冷戰(zhàn)狀態(tài)，他每次看到我，就把眼神虛開了，好像他犯了錯誤。他這種奇怪的神情讓我有所警惕，我猜測著，他可能是在暗中活動，醞釀著一個很大的陰謀，比如找一群社會上的混混來幫手，這樣的話，就算舅舅再厲害，也是毫無招架之力的。我找舅舅商量對策，舅舅說他是不怕小混混的，他擔(dān)心的是我。他想了想，讓我在書包里放上一塊板磚外加一節(jié)鋼管，以便在關(guān)鍵時刻能夠自救。我照辦了，從那天起，沉重的書包壓得我肩膀日日酸痛，我媽看到我肩膀上的紅印子，感慨地說:“現(xiàn)在的學(xué)生太可憐了，是得減減負了!”

日子如流水，在等待中，數(shù)月時間過去了，一個學(xué)期都要結(jié)束了，大飛哥還是沉默著，沒有任何動作。我終于有些沉不住氣了，我問舅舅該怎么辦，要不然先發(fā)制人算了。

舅舅說:“我覺得他真的怕你了，他覺得你是個瘋子，誰會和一個瘋子計較呢?”

這話逗笑了我，我說:“我從沒想到做一個瘋子還會有這么大的好處。”

舅舅說:“人人都怕瘋子，事事也怕瘋子，所以成功的人都帶點兒瘋勁。”

我說:“被人當(dāng)瘋子是好事?”

舅舅說:“那是絕對的。”他沉吟了一下，又說:“我都想當(dāng)瘋子呢，可當(dāng)不了，太老實了。”

我執(zhí)拗地說:“那你當(dāng)啊!”

舅舅聳聳肩:“不是你想當(dāng)就能當(dāng)?shù)摹?/p>

那時，舅舅已經(jīng)在鋼鐵廠上班了，每天都穿著灰褐色的制服，頭發(fā)剪得很短，樣子看著有幾分像勞改犯。他的情緒越來越低落，每天下班回來就躺在床上，吃飯的時候都是我去喊他的。我問他怎么了，他眼皮不抬，一動不動地說:“太累了。”我問他的工作都是做什么的，他罵了一句臟話，說:“伺候機器的。”他變得惰性和虛弱，讓我感到陌生，有時候我看到他的樣子，會想起曾經(jīng)的自己，那是一種被什么東西給打敗的樣子。有一天，我還看到他的臉部包著紗布，我以為他和別人打架了，他說不是，是被燒紅的鋼渣給燙到了。我很想多關(guān)心他一下，可他已經(jīng)迅速鉆進房間，躺在床上了。我站在床邊看著他，覺得他的模樣很像動畫片《黑貓警長》里的“一只耳”，那是一只很壞的老鼠，被黑貓警長一槍打掉了左邊的耳朵。

我笑了起來，舅舅把眼睛瞇成一條縫打量我。我覺得不該嘲笑他，這很不好，便不再笑了，把頭低下。他問:“咋了?”我說:“沒咋。”

盡管舅舅的英雄形象正在遠去，但是在我心里，他還是有著很高的位置。他對我也非常好，經(jīng)常會帶一些煉廢的鐵礦石給我，那種東西介于金屬與石頭之間，有一種獨特的美，我用它們來裝點我媽的花盆。我還突發(fā)奇想，向他提出，想去他的工廠里邊參觀，他遲疑了很久，還是答應(yīng)了。不過，有關(guān)這次參觀沒有什么好說的，他帶著我圍著廠房走了一圈，我看到了很多的巨型卡車和巨型煙囪，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什么了。他不讓我進去，說車間里面的溫度很高，要穿石棉做的衣服才行，像我穿的這些化纖衣服，進去后會像塑料袋一樣變軟發(fā)皺，然后燃燒起來。聽了他的話，我對他的工作環(huán)境有了極度的恐懼，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我對工廠的內(nèi)部還是充滿了恐懼，就像一個詩人說的，那里邊充滿了勞動的黑暗。

參觀完工廠后，我仿佛有些理解舅舅的內(nèi)心了，但我又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我是個喜歡惡作劇的孩子，我就琢磨著或許能做一些事情來逗他開心。

他的房間是從不上鎖的，因為里邊也沒什么值錢的東西，況且我家就在旁邊，我便趁他不在的時候溜了進去。我找到他的衣物箱，他全部的衣服都放在里邊，左邊放的是干凈的，右邊放的是穿過的，中間用一個厚紙板隔開。我感到好笑的同時，又不得不佩服他的細致。我把他的內(nèi)褲全都挑了出來，這堆東西散發(fā)著一股濃濃的騷味，像汗又不是汗，我趕緊將它們?nèi)M了一個塑料袋里，我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沒有什么適合藏東西的地方，只好把那袋東西丟進了他的床底下，為了保險，我還補踢了一腳，讓那袋子滾到最黑暗的角落去。我從他房間里溜出來后，陰險地笑了起來，我在想象他尋找內(nèi)褲時的狼狽樣子。內(nèi)褲是非常隱私的東西，他肯定不好意思問別人，到時找不到肯定會非常氣急敗壞吧。

我想舅舅當(dāng)天晚上就會來找我了，但是他沒有，他的臉皮比我想象中的還要薄。他來找我已經(jīng)是第三天的晚上了。這幾天，我借故躲著他，不去他的房間，他陪著笑臉來到我家后，就問我:“王世達，你這幾天怎么不去我那里玩了?”我趴在桌子上寫作業(yè)，頭也不抬地說:“快考試了，沒時間玩。”他站在我身邊，看我寫作業(yè)，也不出聲，過了許久，他說:“那我走了，你休息的時候可以來一下我房間，我那里有個好東西，本來想叫你去看看的。”我故作鎮(zhèn)定道:“哦，知道了。”等他走后，我一個人使勁笑了半天，我覺得他太笨了，還想拿我當(dāng)小孩子哄。不過，等我寫完作業(yè)后，我想到他說有新東西，心里還是癢了起來。我按捺不住了，決定去找他。我暗暗罵自己:真是條笨魚，明明看到鉤子了還要去咬!

舅舅看到我來了，沒有絲毫意外的表情，他有些神秘地說:“你先把眼睛閉上，我讓你睜開再睜開。”我順從地閉上了，聽到他窸窸窣窣地在拿什么東西。我慢慢將眼睛瞇起一條微弱的細縫，偷窺起來，我怕他找到了那袋內(nèi)褲扣到我臉上來。可看起來，那不是內(nèi)褲，而是一個金光閃閃的東西，我情不自禁地說:“好了沒?我可要看了啊!”舅舅說:“好了，看吧。”我睜大雙眼，看到了一個金光閃閃的飛機，是一個用子彈殼粘在一起組成的飛機模型。那個年代，還很少有這樣的工藝品，不像現(xiàn)在，就連候機廳的小店里都擺著這樣的東西。每當(dāng)我看到這樣的工藝品，總會駐足品味一番，它們讓我想起舅舅，不過我沒有買過，因為它們作為工藝品顯得太完美，而作為商品，他們又顯得太缺乏人情味了。我懷念的，還是舅舅親手做的那架米格戰(zhàn)斗機。盡管那架戰(zhàn)斗機我擁有的時間僅僅是一個晚上。

舅舅得意地望著我說:“怎么樣?漂亮吧?是我自己做的。”

“你哪來的這么多彈殼?”我驚異極了，伸手將飛機拿在手中把玩，冰涼而沉重，讓我聯(lián)想到了真正的飛機機身。

舅舅說:“我們工廠后邊的山谷里，有個部隊的打靶場，那里遍地都是彈殼，比石子都多。”

“下次你帶我去!我也要自己做個東西出來。”我腦海里浮現(xiàn)出了那個打靶場的場景，無數(shù)的彈殼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金光，像是在大地上灑滿了金屬的種子。我低頭聞了聞飛機，除了黃銅的金屬腥味，還有殘余的淡淡的火藥味也讓我迷醉。

舅舅答應(yīng)了，說:“那這飛機就先放我這，等你考上重點中學(xué)了，我再正式送給你好不好?”

我遲疑了，我很想現(xiàn)在就擁有它，但我知道，馬上就要升學(xué)考試了，我媽是不允許我分心的。舅舅勸慰說:“反正就在我這放著，你想玩的時候可以過來玩呀。等你考完試了，你就把它拿過去，放在你的桌子上。”我只好答應(yīng)了。我提醒他，不要忘了帶我去撿彈殼，我要做個坦克出來，“比你這個飛機還要大!”我野心勃勃地攥緊了拳頭。舅舅連連說好，滿臉的慈祥。就在我轉(zhuǎn)身要離開的時候，舅舅突然搓著手，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他說:

“王世達，你可以還我的褲了吧?”

七

我好幾天沒去找舅舅了。這次不是故意躲他，而是升學(xué)考試終于來臨了。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大考，面對它，我既無所畏懼，又茫然失措。

考場設(shè)在市一中，也就是我媽想讓我考入的學(xué)校。在那里，郊區(qū)、縣城和鎮(zhèn)上的孩子都涌來了，能見到這么多的同齡人我心中都有些驚訝了。不過比起孩子來，家長的數(shù)量更勝一籌，不僅有父親和母親，還有祖父母級別的白發(fā)老人。為了能上一所好中學(xué)，這些家長們顯得比自己的孩子還要憂心忡忡。原本我真的不緊張，可我媽緊張，我就是被我媽的態(tài)度給弄緊張了。她喋喋不休地對我說了好多大道理，她說:“小學(xué)的時候你怎么調(diào)皮怎么玩我不管你，但是你一定要給我考上省重點中學(xué)，要不然你就太讓媽媽失望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我沒法答應(yīng)她，我更不喜歡欺騙她，沒辦法，我只好不說話，一不說話我就開始緊張了。

考試考了兩天，這兩天我都沒怎么說話，我一直緊張。我媽反復(fù)叮嚀我:別緊張!可我就是緊張。我本來也不知道緊張是什么樣子的，但是明明考前剛?cè)隽四颍荚囍型疚揖陀钟X得下腹憋脹，好不容易忍到考試結(jié)束時，那股子尿意突然就像水落進沙地里似的，無影無蹤了。我這才知道，所謂的緊張就是沒尿也想撒尿。知道了這點，我反而輕松了，原來考試時的那股子尿意是假的，是騙人的，那我不理會它就是了。

災(zāi)難發(fā)生在數(shù)學(xué)考試上。那天早晨，早餐吃的是饅頭和稀飯，水分已經(jīng)足夠了，我媽卻還怕我不夠營養(yǎng)，非讓我像往常一樣，喝一杯牛奶。沒辦法，我便喝了。考試前，為了對付緊張，我一如既往地去廁所撒了尿，心底很踏實。數(shù)學(xué)是我的強項，卷子一發(fā)下來，我就完全投入進去了，一路披荊斬棘，基本沒有遇到什么難題，但是，做到最后的應(yīng)用題時，一下子就卡殼了，感覺相當(dāng)困難。這時，尿意不偏不倚地升騰而起，讓人無所適從。我想，又是假的，又是騙人的，因此，我決計不去理會它。我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題目上，我有信心可以解開那道題。就在我方程式列了一半的時候，一位扎著馬尾辮的年輕女老師站在我身邊，用很尖細的聲音喊道:

“同學(xué)，你尿褲子了!”

誰也不能想象那樣的狼狽與尷尬。整個考場的學(xué)生都看著我哄笑了起來，原本嚴(yán)肅的考場充滿了喜劇的氣息，監(jiān)考老師們強忍著笑意，用黑板擦敲著講桌，讓大家安靜下來。一位上了年紀(jì)的女老師讓我趕緊去廁所，那位年輕的女老師說:“還去什么呀，都尿完了。”大家又是一陣哄笑。不過我得承認(rèn)她說的對，我是尿完了。我雙腳踩在自己的尿水里，像是一只在水中覓食而不得的鸕鶿。年輕的女老師或許是覺得我太可憐了，她趴在我耳邊說:“你先專心答題，等會兒考完，我?guī)湍憬心銒寔斫幽恪Ｄ銒尳惺裁疵?”我說了我媽的名字，待女老師走開后，我的眼淚開始不爭氣地狂流，我完全看不清卷子上的文字與數(shù)字了。

考完后，我媽來接我，帶著干凈的褲子。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可她卻笑了起來，說:“你可真行，弄了個天大的笑話!”

我有種不祥的預(yù)感，這泡尿可能澆滅了我上重點中學(xué)的希望。可憐的是，我沒法對任何人傾訴。我曾對舅舅隱約提及這事，但他還沒聽我說完就馬上安慰道:“沒事的，男孩子要上了高中才開始發(fā)力的，你急什么?”我對他這個說法表示質(zhì)疑。他或許意識到了自己的過去，趕緊解釋說:“我好多考上大學(xué)的同學(xué)，在小學(xué)和初中的時候都沒我學(xué)習(xí)好呢。”

我納悶地說:“那剛開始學(xué)習(xí)好的男生，上了高中就學(xué)習(xí)不好了?”

舅舅有些無言以對，過了許久，他深深嘆了一口氣說:“你千萬別走舅舅的老路，少壯不努力，老大干苦力啊。”

舅舅把“老大徒傷悲”篡改成了“老大干苦力”，“努力”“苦力”這兩個詞的尾音在我腦海里鳴響著，像是兩個既相容又相沖的音符。我覺得他改得太傳神了，而我也深知，這傳神是來自于他的現(xiàn)實生活。在以后的生活中，我還經(jīng)常會想起舅舅的這句“新諺語”，但讓我琢磨很久的是，“努力”在某種程度上是不是也是一種“苦力”呢?

我的小學(xué)生涯結(jié)束了，在等待成績的那段時間里，我變得百無聊賴，面對一個共處六年的集體的解散，我竟然沒有絲毫的感傷之情。不過這樣說并不代表我是個感情麻木的人，恰恰相反，在初中、高中、大學(xué)的結(jié)束時期，我都是最傷心難過的一個人。我曾在大學(xué)畢業(yè)典禮上喝得酩酊大醉，丟盡了人，出夠了丑，心中有無法填補的失落與惆悵。我經(jīng)常想，我之所以沒在小學(xué)畢業(yè)的時候傷感，或許并不是因為我的年齡尚小，還不明白時間的灰燼是多么可怕，而是因為我的舅舅把我的傷感都拉扯到了他那邊。當(dāng)然，這對他來說是不自覺的。他并不知道他在我的童年世界中扮演了一個什么樣的角色，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步伐追趕著自己的命運。

內(nèi)褲事件之后，我想繼續(xù)和舅舅惡作劇，我也不明白，小孩子為什么會特別喜歡重復(fù)一件可笑的事情，似乎那種可笑是無法窮盡的。那天，我又想溜進他的房間去，可我發(fā)現(xiàn)門鎖上了，我心想他這個時間應(yīng)該去上班的啊，怎么回事呢?這時，我聽到了里面有聲音，不止是舅舅的聲音，還有一個聲音，似乎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我很好奇，舅舅怎么把自己和一個女人關(guān)在一起呢?我把耳朵貼在門上，但還是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滿耳都是咕咕噥噥的含混聲音。我向屋后跑去，我想通過窗戶一探究竟。窗戶的里邊是用幾張報紙糊起來的，這個我記得，我趴在窗戶上，耐心地尋找著報紙之間的縫隙。縫隙找到了。我看到舅舅把一個年齡大他不少的女人壓在床上，不過縫隙的位置不大好，我只能看到靠近床邊的事物，那里，女人的一只手耷拉下來，懸在半空中，似乎睡著了，沒有任何力氣。但是突然間，女人嚎叫了起來，像是殺豬一般，那只手也變得痙攣而瘋狂，在空氣中胡亂舞動著，結(jié)果把靠近桌邊的那架彈殼飛機一下子碰到了地面上，我心中一緊，看到舅舅挺身而起，似乎用雙手卡住了那個女人的脖子，那個女人瘋狂掙扎著。我嚇傻了，我以為舅舅要殺死那個女人了，殺人償命啊，這可是天大的事情!我趕緊又向房門口跑去，我使勁敲著門，我要阻止舅舅干那樣的傻事。過了一會兒，舅舅驚慌失措地打開門，只開了一條門縫，他見到是我，松了一口氣，眼睛卻不閑著，賊眉鼠眼地在我四周打量著。

我說:“別看了，就我一個人。”

舅舅說:“你先回去，我現(xiàn)在有點事，等會兒我找你去。”

我說:“舅舅，你別殺她好嗎?她不就打爛了那架飛機嘛，大不了我不要了。”

舅舅滿腹狐疑地盯著我，突然間，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變得兇神惡煞一般，竟然沖我喊道:“滾!”然后把門狠狠關(guān)上了。

我哭了，舅舅對我從來都是笑瞇瞇的，他第一次這樣對我。我覺得舅舅變壞了，他像個罪犯，不知道在房間里做著什么危險的事情。我跑回家，把我看到的這一切都告訴了我媽，我媽鐵青著臉，我知道問題很嚴(yán)重。

我媽說:“以后不準(zhǔn)你從窗戶外邊偷看別人。”我說:“我沒偷看別人，我就看看舅舅在做什么。”我媽用非常嚴(yán)肅的語氣說:“不管是誰，以后都不能那樣去偷看別人，記住了沒有?”我被她嚇到了，趕緊點了點頭，做出了真心認(rèn)錯的表情。

當(dāng)天晚些時候，我看到我媽去找舅舅了，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緊跟其后，想看看會發(fā)生什么事情。我媽扭頭對我說:“別跟著我，我要和你舅舅好好聊聊。”我說:“我想聽聽你們聊天，我絕不說話還不行么?”我媽摸了我的腦袋一把，說:“聽話，你自己玩去，這是大人間的事情，你小孩子別瞎摻和。”我只好獨自呆在院子里。夏天來了，干燥而炎熱，不知道誰家吃的西瓜皮，丟得到處都是，一大群蒼蠅戰(zhàn)斗機似地落在上面，讓西瓜皮變成了美國人的航空母艦。我揀起一塊磚頭，作為導(dǎo)彈，狠狠砸了過去，瓜皮頓時成了稀巴爛，蒼蠅們轟鳴著散開了，可一眨眼的工夫，它們又落回到那堆不成形的東西上邊了。我走過去，把剛才扔過去的磚頭撿起來，再重新砸了過去，這次砸死了不少蒼蠅。我為了打發(fā)時間，樂此不疲地干著這樣一件毫無意義和令人作嘔的事情。

大約一個小時后，我看到我媽出來了，舅舅緊隨其后，不知道他們談了什么，只看到我媽的神情更加陰郁了，她看了我一眼，有些沒話找話地吼道:“暑假作業(yè)寫了沒有?就知道瞎玩。”我說:“我小學(xué)畢業(yè)啦，哪有什么暑假作業(yè)?”舅舅聽到后笑了起來，我也笑了起來。我看到舅舅的右手不停地搔著腦袋，一舉一動顯得很僵硬，我知道他有些尷尬。我媽沒有理會我們的笑聲，轉(zhuǎn)身回家了。

舅舅來到我的身邊，說:“對不起，舅舅不應(yīng)該吼你。”

我心里的委屈還沒有消失，但我還是搖了搖頭，說:“沒關(guān)系。”

舅舅說:“你看到的那件事千萬不要跟任何人說，一定記得!”他拉起我的右手，和他的右手使勁拍了一下，說:“一言為定啊。”其實我還沒說話呢。

我忍不住了，我問:“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舅舅曖昧地笑了一下，說:“你不懂。”

“你說了我不就懂了!”我很固執(zhí)，我一定要找到事情的真相。

舅舅哈哈干笑了幾聲，俯身在我耳邊說:“舅舅談戀愛呢。”

八

舅舅讓我對“談戀愛”這事有了很不好的印象，本來，我看電視上的帥哥美女在一起談情說愛是多么的浪漫與夢幻，可他談戀愛卻是把自己和一個肥胖衰老的女人關(guān)在黑屋子里，他們一個是周瑜，一個是黃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一個把另一個打得嗷嗷直叫喚，簡直令人匪夷所思。這種負面印象陪伴了我好多年，它幸運的是，讓我沒有早戀，學(xué)校和家長都很放心;不幸的是，多年以后，我戀愛的時候，才追悔莫及，才知道和所愛的人一同關(guān)在黑屋子里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自從舅舅談戀愛后，他回房間的時間越來越少了，有時候甚至徹夜不歸，一連幾天都見不到他的蹤影。舅舅倒還沒有淪為徹底的浪子，他怕我媽擔(dān)心，經(jīng)常會打電話來，解釋說自己很忙，在加班。我媽就說:“加班難道加一整夜嗎?”舅舅很認(rèn)真地說:“是啊，我現(xiàn)在上夜班了，這樣可以多賺點工資。”我媽掛了電話后，氣呼呼地說:“加個屁班!他還跟那個女人鬼混呢!”我糾正我媽，說:“不是鬼混，是談戀愛呢。”我媽說:“跟個破鞋還談什么戀愛!”我再次糾正說:“她不是破鞋，她只是離婚了。”我媽瞪大了眼睛，用古怪的目光審視著我，然后揪著我的耳朵說:“王世達，你什么時候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的?”

在舅舅回到房間的短暫時刻，我會抓緊時間詢問他戀愛的進展情況，不過他總是語焉不詳，比如說:“就那樣啦。”“還是老樣子。”我想得到很多細節(jié)，可是他避而不談，好像有著難以啟齒的內(nèi)容似的。他越是這樣，我越發(fā)好奇起來，越想知道那些難以啟齒的秘密。我問舅舅:“你和她牽手么?”舅舅點頭。我問:“你們擁抱么?”舅舅點頭。我繼續(xù)問他:“你們親嘴嗎?”舅舅點點頭，然后似笑非笑地望著我，說:“繼續(xù)，你還知道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了，我說:“剩下的你告訴我啊。”他說:“你長大就知道了。”然后他打著哈欠，就要睡覺了。現(xiàn)在他總是一副很困的樣子，眼睛里布滿了紅色的血絲，或許他真的是上夜班累的?我覺得舅舅也蠻可憐的，便準(zhǔn)備離開了。可就在這一剎那，我突然發(fā)現(xiàn)桌子上的飛機模型不翼而飛了。

“我的飛機模型呢?現(xiàn)在考試結(jié)束了，我要拿到我房間去了。”我記起了舅舅曾經(jīng)的許諾。

舅舅瞟了一眼空空蕩蕩的桌面，那里因為少有人動而積滿了褐色的灰塵。他有些慌亂起來，做出了冥思苦想的姿態(tài)。我注視著他，心中感到有些東西在碎裂開來，我靜靜等待著，等待著他的謊言。他說:“你也知道，那飛機上次不是摔壞了么……”我說:“摔壞了沒關(guān)系啊，我再用膠水粘一下就好了。”舅舅說:“上次文姐不小心打爛飛機后，很不好意思，她拿去修了，修好了就拿給你。”我沒有說話，我知道舅舅把那飛機送給文姐了，也就是那個和他談戀愛的女人。他沒有問過我，就把我的東西送人了，我很難過。我想了想說:“那你有空的時候帶我去那個打靶場吧，我自己去那里撿彈殼。”他拍了一下腦袋說:“哎呀，忘了和你說，那個打靶場作廢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那幫當(dāng)兵的不來了，可能他們有新的打靶場了。我上次還去看過，那里的彈殼被人撿得已經(jīng)沒剩幾個了，剩下的那些也已經(jīng)生銹了……”我不敢相信，但我看著舅舅的眼睛，知道他沒有騙我。我失落極了，不知道為什么，我一想到那么一大片的金屬彈殼突然間消失不見了，就像某種模糊的夢想被擊碎了一般。

我跑回了家。我沒有在舅舅面前哭泣，我不想他還把我當(dāng)成小孩子。

不知道是因為談戀愛的事情，還是因為那片消失了的打靶場，我突然覺得舅舅已經(jīng)不在我的世界當(dāng)中了，他正在加速朝一個我陌生的世界奔跑過去。和他的相處讓我感到疲憊，我不想追趕他。而且我也深知，即使我想，我也是追趕不上他的。他和我完全不是一種人，他的生活或許是我永遠也無法理解的。我們的交集太少了。說到這里，我突然覺得舅舅的面目非常模糊，本來我在這篇小說中提到他，一個來我童年旅行的舅舅，是想去懷念他，甚至去復(fù)原他、重塑他，但是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我并不是在懷念他，或者說很大程度上不是在懷念他，更別提重塑了……我是把他當(dāng)成了一個浮標(biāo)似的參照物，來標(biāo)記一條抵達我童年的道路。我童年的風(fēng)景就此展開，舅舅的身影反而成了一個巨大的背景。他改變了我的經(jīng)歷，但很難說他改變了我這個人。我和他之間的事情都是雞零狗碎的，這些細節(jié)能夠復(fù)活一些時間的灰燼么?在這些細節(jié)中是舅舅更有趣一些，還是我的童年更豐富一些呢?我自己都搞不懂了，或許正像葉芝的詩所說:誰能分得清舞者和舞蹈呢?

不過，說一千道一萬，舅舅的離開還是太快了，我完全沒有作好準(zhǔn)備，他就把我一個人丟在了原地。童年和舅舅，這兩個原本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事物，在同一個時刻突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讓我多年以后還在反復(fù)琢磨，難以釋懷。

他是在一個下雨的早晨離開的。從那天算起，到我再見到他，整整過了十二年。十二年后，我見到舅舅時，我完全無法把他和我童年的那個舅舅聯(lián)系在一起，我見到的，怎么看都是一個陌生人。那是一個肥碩臃腫的中年男人，神態(tài)平和，自得其樂。他經(jīng)營著一家燒烤店，我和我媽一起去找他的時候，他老婆背對著我們而坐，脖子上扎著綠色的頭巾，胳膊上戴著黑色的套袖，紅腫的手指正在把切碎的肉塊和蔬菜穿到一根根竹簽上去。他站在燒烤爐的后方，煙霧讓他的身影有些朦朧不清，他看到我們來了，只笑著看了我們一眼，就把頭低下了，嘴巴大聲招呼著讓我們坐下。他手腳麻利地忙活著，將自制的調(diào)料水澆到食物上面，火焰上的食物冒起了細細的刺鼻的煙氣，伴隨著哧啦作響的節(jié)奏。很快，他把烤制好的一串排骨遞給我，十二年后，他第一次長久直視著我說:

“王世達，你和你小時候長得一點也不像。”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好，難道我也說:“你和以前長得也一點都不像?”他沖我眨眨眼，微笑了起來，就在那一瞬間，我才恍惚間看到了童年記憶中舅舅的樣子。

可這時，他對我說:

“你小時候都不長眉毛的，怎么現(xiàn)在還濃眉大眼的?”

我媽被這話給逗笑了，可是，憑著這句話，我能認(rèn)為眼前的他是個幽默的人么?我不敢確定。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我小時候還是長眉毛的，盡管算不上濃密。

現(xiàn)在，還是讓我們再回到他和我的童年一起離開的那天早晨。(盡管我知道，舅舅一定不喜歡我在事隔多年后再次提起，這會擾亂他平和的心境吧。但是誰知道呢，看他安貧樂道榮辱不驚的樣子，或許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凈了。那我還是說吧，反正我就在這里說說，他是聽不見的。)

那天，天還沒亮，大約快六點的光景，我被雜亂的吵鬧聲給驚醒了。童年的我特別嗜睡，晚上就算是一夜驚雷，震得我媽一宿沒睡好，我也照樣睡得穩(wěn)如泰山，醒來后茫然不知昨夜事。但那天凌晨，我居然被吵醒了。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哀嚎聲讓我遽然驚醒，原本我還以為自己又做噩夢了，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但是，我聽到我媽踢踏著拖鞋起床了，我知道這并不是夢。我支楞起耳朵，仔細傾聽了一會兒，聽到了舅舅的聲音，還有許多陌生男人的聲音，每個人的聲音都顯得怒氣沖天，恨不得把別人的耳朵給震聾。我知道舅舅那邊出事了，趕緊翻身起床，向門外跑去，可是我還沒跑到門口，就被我媽一把扯住了，她低聲說:“你干嗎去?”我指了指外面，說:“舅舅好像出事了。”我媽說:“你好好在家呆著，來了好多壞人，你千萬別出去。”我還想說什么，被我媽制止了，她拉開前廳窗戶的窗簾，對我說:“你就站在這里看，不要出去。”我走到窗前，打開窗，一陣舒爽的涼風(fēng)襲來，我看到天色正在亮起，有種淡藍色的夢幻色彩，在這樣的藍光中晃動著許多人影，他們圍作一團。我尋找著舅舅，我看不見他，但我能聽到他，于是我知道可憐的舅舅被那群人圍在中間。那些人都穿著綠色的迷彩服，仔細一看，肩膀上還閃爍著零星的光澤，好像都是些軍人。這時，我媽穿好了衣服，拉開了大門，她對我使了個眼色，讓我不要輕舉妄動，然后走出去了。

我媽在我心里一直是個很厲害的角色，但她走過去置身在那群人中，顯得瘦弱極了。沒人理會她，她仿佛是透明的。她好聲好氣地和那些人講著道理，讓他們安靜下來，但她的聲音被淹沒在一片爭吵聲中。突然間，傳出了舅舅的慘叫聲，那群人開始動手了，他們?nèi)蚰_踢，像是一群餓狼要撕碎剛剛獵獲的綿羊。我媽奮不顧身地向人群中間沖去，聲嘶力竭地喊道:“別打了!別打了!有事好商量!”她一次又一次地撲上去，用力拉開那些人，那些人甩開她，她又沖了上去。她披頭散發(fā)、奮不顧身的樣子，終于讓那些人暫時中止了毆打。一個臉被燒傷的男人走過來，問我媽:“你是他什么人?怎么這樣救他!”我媽說:“他是我表弟，他還小，不懂事，你們別打他了好嗎?”那男人指著我媽的鼻子吼道:“既然你是他姐，那你知不知道你弟弟他在外面胡搞?!”我媽聽了這話有些生氣，抬手把他的手指給撥開了，說:“他怎么胡搞了?現(xiàn)在是什么年代了，戀愛自由!”那個男的氣得嗷嗷直叫，他粗魯?shù)赝铝艘豢谔担f:“放屁!再戀愛自由，也不能搞別人的老婆!”我媽說:“他搞誰老婆了?”那男人的傷疤臉抖動了一下，說:“我!”我媽嘆了口氣，以過來人的口吻推心置腹道:“這樣啊，我知道了，你的心情我是理解的，但是，你也想開一點吧，你不都和人家離婚了么?大男人，說放下就要徹底……”那男人眼睛睜得老大，傷疤的褶皺被撕扯得都變了形，像是兇惡的怪獸，他伸手猛推了我媽一把，罵道:“誰他媽的說我們離婚了?!誰他媽說的!”我媽向后一個趔趄，幸好她站穩(wěn)了，沒有摔倒，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在瑟瑟發(fā)抖，我知道那是氣的。我抓緊窗欞，喊了一聲媽，但沒人理會我，我沖了出去，來到了屋外的冷雨中，我不能看到自己的母親被別人侮辱。可我媽看到我后生氣地喊:“你給我回去!這兒沒你什么事!你就別讓老娘再擔(dān)心你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我媽叫自己老娘，也是最后一次。我不得不倒退著回到了屋里，我想給我爸打個電話，但一想就算他現(xiàn)在往回趕，等到了也是下午了，如果會發(fā)生什么的話，早都發(fā)生得連個屁也沒了。

我媽定定地站了會兒，嚴(yán)肅地說:“有話你好好說，你推什么推!你再推一下試試!”

傷疤臉雙拳緊握，沒有理會我媽的指責(zé)，嘴里繼續(xù)嘟囔道:“我們還沒離婚，還沒……”

我媽向舅舅走了過去，那些圍著舅舅的人散開了，我這才看到舅舅坐在泥水里，渾身都被泥水染成褐色的了。我媽問舅舅:“你不是說那女人離婚了嗎?”舅舅憤怒地撲打著泥水，說:“是啊!那個破鞋信誓旦旦地告訴我，她離婚了!”傷疤臉沖了過去，吼道:“你罵誰是破鞋呢?!”舅舅不甘示弱，照樣瞪起眼睛吼道:“難道不是嗎?有種你去管教好你老婆啊，你在這里朝我逞什么兇?我也是個受害者!”“受害你媽個逼!”傷疤臉一腳踢在了舅舅的臉上，馬上就有鮮紅色出現(xiàn)，在褐色的泥水反襯下，顯得格外刺目。舅舅站起來想撲過去，被我媽攔腰抱住了。我媽說:“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別沖動，少說幾句!”舅舅掙扎了幾下，哭了起來。就在這時，一個最令我心碎的事情發(fā)生了，我發(fā)現(xiàn)舅舅是光著腳的，經(jīng)過長時間的雨水浸泡，那腳慘白得讓人害怕。我哭了起來。不過，我不單單是被嚇哭的，而是直到此刻，我才想起舅舅的鞋被我昨晚藏起來了。這是我的惡作劇，我趁他昨晚睡著后，把他的鞋子偷走了，我想看看沒有了鞋他會怎么辦……

舅舅如果有鞋的話，或許他就能逃走了吧?在今后的許多年里，只要我想起這個早晨，都會一遍又一遍地作出這個假設(shè)，然后愧疚得一塌糊涂。

我把那雙鞋找了出來，提在手中，感到無限的沉重。我來到窗前，恨不得馬上就給舅舅遞過去穿好。可我做不到。我沒有勇氣面對坐在泥水中的舅舅。

我媽對傷疤臉說:“大哥，你現(xiàn)在也明白了，這是一場誤會，你就放他一馬吧，他再也不會了。”

傷疤臉喘著粗氣，激動地說:“我看你是個通情達理的人，那我就跟你說說這事的嚴(yán)重性。你知道破壞軍婚的嚴(yán)重性不?這是犯罪!要坐牢的!你要是不信，我現(xiàn)在就報警，讓警察抓他去坐牢!幾年都出不來!”

我媽哪里知道世上還有這么一道法律啊，她被傷疤臉的話完全擊垮了，她低聲下氣地說:“大哥，千萬不要!這就是個誤會，他要是事先知道，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啊。”

傷疤臉的語氣緩和了，想了想，說:“要不這樣吧，你弟弟離開這個地方，永遠不要再回來，這個事情就算結(jié)了，好不好?”

我媽看了舅舅一眼，舅舅悶聲不響。

我媽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好。”

九

舅舅走了。那天早上就走了，都沒等到中午一起吃頓飯。那幫人不放心，一直盯著他，像是感情很深的老朋友一般，還送他去了火車站，直到火車開走才罷休。

據(jù)說，傷疤臉沒有去火車站，他回家了，教訓(xùn)他老婆去了。很奇怪，從今以后我再也不討厭那個叫文姐的女人了，我甚至有些理解她，憐憫她。我覺得她和舅舅有過那么一場，也值了。傷疤臉給我的印象實在太差了，我認(rèn)為世上沒有哪個女人可以受得了他的那張臉吧。當(dāng)然，隨著時間的推移，我也理解了傷疤臉，他也是個不折不扣的悲劇，他對自己生活的挽留怎么看都是野獸本能的撕咬。這樣看上去的確很丑陋，但是他能怎么辦呢?

……在舅舅回房間收拾東西的時候，我趕緊把鞋還給了舅舅，我哭著說:“舅舅，對不起。”我以為舅舅和我媽會狠狠罵我，但他們都沒有，他們什么都沒說。我蹲下來，想幫舅舅穿鞋，舅舅摸了一下我的頭，說:“我自己來。”他穿好鞋，看著我笑，他的樣子難看極了，紅腫的眼皮完全擋住了他的眼神。

他抱了我一下，說:“王世達，以后你可千萬別學(xué)舅舅啊。”

我哭了起來，不知道為什么，我感到非常非常難過。

舅舅簡單收拾了下東西，扛起鋪蓋卷，就和那群人一起向外走去，我媽跟在他身后，幫他提著兩袋子行李。我也想上前去幫忙，但我媽說:“不用了，你乖乖呆著，看好家。”

他們越走越遠，轉(zhuǎn)過院子的大門，不見了。此時天已晴了，太陽高高掛起，將我的影子鋪出很遠。我濕透的身子顫抖著，感到周圍空得可怕。這就是孤獨的感覺吧，這感覺第一次這么尖銳，讓我難以忍受。我一個人回到舅舅的房間，坐在光禿禿的床板上，女孩子似地哭了一會兒。哭完后，我有一種悲憤的感覺，莫名其妙的，奔涌著，尋找著一個發(fā)泄的契機。我跳起來，對殘存的這些家當(dāng)一頓拳打腳踢，我嚎叫著，想毀掉這里的一切。房間更亂了，像是被野狗撕咬過。我的手背擦破了，很疼，流著血，我伸出舌頭，把血跡舔掉了。我拖著虛弱的身子走出房間，天地依然空得可怕。我媽還沒有回來，大院門口杳無人跡。我把身后的門使勁關(guān)上了，一聲巨響，震得我心里發(fā)顫，那一刻，我感覺我好像是我，又不是我，似乎還有另外的我被關(guān)在了房間里，無法逃脫;或是跑到了空曠的天地間，遽然消失了，宛如一個彩色的氣泡。

這種感受奇異極了，我整個人變得透明而輕盈，我努力想抓住它。可猛然間，家里的電話鈴響了起來，我以為是舅舅，趕緊跑過去接，話筒里傳來的卻是我爸那久違的聲音。

他對這里的一切一無所知，他開心地說:

“兒子，你這次考得不錯，你被市一中錄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