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蝌蚪

2010-12-31 00:00:00
西湖 2010年11期

1.草莓堡

我回到了家鄉那藍。

在那藍城南一條深寂的街巷里,我看中了一幢有著暗紅色屋脊的小樓。它是早些年間留下來的建筑,古樸,堅實,高大的古槐把樹枝伸向屋脊,也貼向小樓斑駁的窗欞。一眼打動我的還有,小樓四周被那些粗細不均的鐵藜蒺規則地圍著,上面墜滿了攀援植物的遺骸。能夠想到春天或者夏天的時候,它的上面開著紫藍和淺黃的花朵,小樓在這道碩大的花環中間沐浴著陽光或雨絲的景象。

我剛剛三十歲,如果能活到五十,至少還有二十年的時光我要在這里慢慢度過。四十歲是沒問題的了,四十歲之前我還要做一些事情,至少要做完一件事情:讓自己活到四十歲。

在那藍,像小樓這樣的建筑不管處在鬧市還是僻遠地界,基本都被政府保護下來。這是這座城市的特色,一道風景,一段歷史。它們里面多數住著不同階層不同年齡和性別的獨居者,那藍人把這些建筑統一叫做草莓堡。我的理解是,住在它們里面的人的生命所呈現出的孤獨狀態連同這些小樓的暗紅色屋脊,就像草莓和草莓花一樣,不老、不敗,永遠彌散著新鮮的草莓氣味。

回到那藍,我有兩個工作要做。

一是回原單位文化館上班。工作很簡單,看似松散實則緊繃。每天到單位去,自身的寫作并不重要,接待一些寫作的朋友和輔導一些陌生的寫作者也不是很重要,顯得重要的是我得串起和執行一些跟文學相關的大小事情及活動。對這些事情的努力或是積極性,來自我自身的需求和工作對我的要求。因為需求和被要求,我并不覺得它們的松散、張弛、辛勞和被一些行外人說成是“可有可無”了。

還有一個工作。我每周要去那藍郊外的“蝌蚪學校”給學生上一節美術課。這個工作也很簡單,“蝌蚪”是一個半政府半私立的孤兒院,我用我的愛心和技能,把孩子們的想象力與各種渴望,變成形狀和色彩。但因“蝌蚪”都是些更需要特別教育更具特殊性的孩子,我總在擔心我的講課跟孤兒們,跟現下常規的教學方法和教育體制會有所偏離。

單位的工薪微薄(沒有任何活動經費),我經常還要因工作上的事搭上點自己的錢。而“蝌蚪”相對優厚的報酬也被我拒絕了,我對我的朋友半夏校長說,他是個好心的窮人,一個好心的窮人養著這么多的孤兒,就算我好心幫他了。

家鄉那藍,那藍的草莓堡。就在我所描述的這個地方,我開始了將是漫長歲月的日常生活起居。

沿著一條狹長回旋的樓道,我自己把自己領出家門,再同樣帶回家去。沉靜的夜晚,如果不寫作,我喜歡把燈光弄暗,坐進墻角的一把老式木椅里,聽聽古曲和老歌,慢慢喝掉一些啤酒。白天的時間除了上班,我每周步行一次去郊外的“蝌蚪”給孩子們上課,有時候會帶上一把碎花雨傘,以防天突然下起雨來弄濕了手中的畫具。我習慣選擇少有路人經過的青石小巷行走,巷子兩邊有疏落的古槐,從下面走過時,飛來飛去的鳥雀把槐花彈落到我身上。我常常就這樣把槐花的香氣帶出巷子,帶到孩子們中間,帶進我的生活里。

這是我回那藍后一個荒涼的月份。

雨季遲來,高溫不停地侵襲著人們身體上所有關鍵的部件,街道邊那些建構精美的廁所都像皇宮一樣空著。人們躲在陰涼處咕咚咕咚灌著冰鎮啤酒,等待著氣象臺發布跟雨、哪怕是跟濕潤有點兒關系的消息。而雨點常常像飛蟲一樣不知從哪里飛過來,對人們輕輕一擊就出其不意地跑掉了。

我是個離不開雨水的人,多年來我已經習慣了依賴它帶給我的一種狀態,和對生活的一些熱情。我沮喪,焦躁,荒蕪著,面對成堆的事情卻無所事事。室內游泳池,一杯杯的冰鎮啤酒,暴雨滂沱的碟片影像,都解決不了我的問題。我像一棵隨時就要枯死的蘋果樹。感謝半夏,他在這些我難受又難過的時間里,用盡所有的方式幫助著我。他經常說:別急,我遲早為你做一回巫師!我想要天下雨,天就能給你下起雨來。我還真因半夏的熱忱和執拗而變得平靜,變得于平靜中蘊含著一種力,一種悵然的波動。不知那是什么?它們的出處和歸屬是什么?

在一個氣溫有一點清涼的傍晚,我答應半夏去灰河沿岸走走。

我和半夏一小步一小步地在河邊走著。說著話或者不說話,彼此看上對方一眼或者各自看著兩邊的景色。我們的左邊是開闊溫和的灰河,河對岸的山坡上是一片連著一片剛剛結束了花期的蘋果樹。右側則是一條略顯荒涼的鐵路線,跟日漸發達的公路相比,它已經變得遲暮。我們就這樣走著,沒有目的地,沒有目的性。

慢慢地,路基一側出現了灰色的碉堡,隔上一段距離就出現一座。它們比那些叫草莓堡的小樓還要堅固,結實。還要多出一些意境。

就在這時,我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個記憶。這個記憶是堅固的,結實的,同時是濕潤的。我有點對上號了,隱約地讓那蘊含著的力和悵然的波動,接近了它們的出處和歸屬了。而也就在此時,一向如灰河一樣開闊溫和地對待我的半夏,突然剪刀般咔嚓一下剪斷了我的這種接近。就是,他突然把我們的盲目行走用一句話截斷,使之朝另一個方向發展并具有了一個目的性。

他說:你還在懷念這些碉堡。懷念一個人。

半夏的話跟我的記憶腳前腳后地出現,在速度上和內容上驚人地合拍。我剛剛有些濕潤的思維和情緒,霎時回復木然,干蕪,甚至僵固。

半夏不緊不慢,語氣平和:這么長的時間了,它們成了我和你之間一條沒有橋的河。不管我費了多少勁,都是白費。

他自顧自地說著,不看我,不管我。直到我的肩頸在一陣心的抽搐后,發生了難以忍受的酸痛,我蹲了下去。半夏結束了絮說,沉默著,蹲下來無聲地詢問我怎么了。我說,我可能要死了。他沉吟一會兒,說別發愁,雨季就快來了。

我說:半夏,你為什么要知道我的事?你說這些干什么?

半夏說:……因為,我一直在怨恨著它們。

我遲早要讓它們,變成你我之間的一座橋。

……

疼痛稍微緩解些,我慢慢站起來,看著半夏。這個我和他之間隔著一條沒有橋的河的男人,這個從一見到我就一直要為我離婚卻被我堅決拒絕的男人,這個對我一如既往我卻只讓把他做個朋友的兄弟般的男人……我想問他,是什么時候窺看了我的私密?是什么時候找誰探尋過我那些隱秘的往事?

——他怎么會知道我記憶中的碉堡,和跟碉堡有關的那個人,或者更多有關的事情的!

我的念頭被一陣火車的轟鳴托起,又湮沒在那白色的噴氣里了。

我們往回走。

別發愁,雨季就快來了。一路上,半夏還這么說著。

一只飛蟲不知怎地在暮色中撞向我,撞進了我的眼睛。我急忙揉弄著,半夏也俯下身幫我,邊幫我邊說,你看吧飛蟲都找你來了。就快下雨了。說話時,他嘴里那種被雨淋過又被陽光曬干后的青草氣息撲上我的臉,隨后他用帶著這種好聞氣味的嘴唇貼近我的臉,我瞬間被氤氳在他的氣味和熱氣之中。

我的眼睛被他用舌尖舔舐著,輕柔地攪動著。就在他的舌尖觸碰到飛蟲的一瞬,我在一絲疼痛中捧住了他的腦袋,抓緊了他的頭發。同時,一抹濕熱在我身上像飛蟲一樣擦過!我在懵亂中清晰地確定:這是靠了外力,被出其不意地擊中激活的,叫做快感的東西。

而長久以來那些困擾著我的問題,我在兩性關系進入實質時所面臨的許多障礙,也似乎于此時得到了一次梳理。比如簡潔直接沒有前序的,前序冗長錯過時機的;浮華大于行為的,行為無視氛圍的;過于自我不顧對方的,過于無私忽略自我的……半夏在舌頭上捏起那只飛蟲,看著,說你看它還挺英勇的呢,是個男的吧。可惜它不該跑到這里來跟我搶人,嘿嘿。

我還陷在半夏所帶給我的一種全新的狀態中,隨口說,沒準它就是天使呢。半夏的眼睛在暮色中倏然明亮,他喃喃著,天使,天使……突然,他伸手在我的脖頸間輕輕一抹,說是呀是天使,你看你都濕了。你的濕不就是天使送來的嗎。

我說:你別玄乎了,那是你趁機占便宜,是你剛才弄它時扳我脖子扳的好不好。

半夏一笑:那你沒占我便宜?你抓得我……現在還疼呢。

我抬起手一看,指甲里居然粘著一根他的頭發。我也笑了,說好吧算我占你便宜了,看來我出手夠狠爆發力夠強。半夏的笑帶了一絲詭異,欲言又止。我從指甲上摘下那根頭發,輕輕一吹,它剛一飄起便被迎面而來的風帶回來,溫軟地貼住我的嘴唇。

我被它撩撥著,身體像生出許多茸茸的草,飛滿細密的飄絮。我很快地轉身,把它重新摘起,舉起來用力一吹。那東西在我和半夏之間——就像我那稍縱即逝和弱不禁風的快感——飄飄悠悠墜向暮色深處。墜落到這個傍晚我們來灰河散步的起點,墜回了我和半夏的從前。

天開始下了一些雨。

我的情緒在這些雨中緩緩舒張開來,我接著開始松散和緊湊地做一些事情。大到策劃“‘百年那藍’電視詩歌朗誦會”, 征集原創作品、篩選選手和尋找資助方,小到給出書的作者改稿和聯系出版事宜,及至給男女朋友當燈泡相親或約會。

半夏自那晚后很少再見我,我去孤兒院也很少見到他。他平時也是忙的,忙著給“蝌蚪”掙錢。而我知道他是沮喪的,他把沮喪藏起來不給我看。那晚分手前他說:今晚你的狀態真好,我以為我有盼頭了。可你卻像輕飄飄地吹走我的一根頭發一樣,把它扔掉了。

一天下午,我去孤兒院上課回來,天的陰郁和空氣的濕潤讓我在心境舒展的同時,又萌生了那種“于平靜中蘊含著一種力,一種悵然的波動”的狀態。

我想起了和半夏的灰河散步。他像剪刀一樣咔嚓一下的剪斷,他對我的出其不意的擊中激活,我的懵亂和猛醒。這一過程的驟然發生到結果,讓我憂心并欣慰:我還在我原來的起點和軌道上——那座幾年前的碉堡,那個根深蒂固的情結,那個刻骨銘心的人……盡管我一直以為我已經努力地在心里,并在一篇題為《埋》的日記中,埋葬了它們!

我又想起了我的表姐朋格玲前不久在信中的一段話:

我不愿看著你這樣,你的狀態不對。把你自己看成一條自然流淌的河流吧,該澎湃就讓它澎湃,該平緩就讓它平緩。甚至,想拐彎時就讓它拐彎好了!這樣你的那些壓力或疼痛就會減輕。否則,它們就會時時企圖越過你人為設置的障礙 ,與你抗爭,讓你尷尬,甚至推你到絕境。

……

路一紅!是沉睡還是醒來,你都快些吧,別再半夢半醒了。你不是說你要活到40歲嗎,你沒有多少時間了。關鍵是,你要怎樣活到40歲。

那個下午,我在一絲絲一滴滴紛亂的雨中,在表姐朋格玲信的最后一句話里,猛然地,徹底地:醒了。

我回到家,在那些被我有意無意留存下來的手稿、日記和書信中翻找著。找著那個《埋》。

在一本封面由靛綠色絲帛裝幀的日記簿的扉頁上,我的目光觸碰到了我當年在作家瑪格麗特#8226;尤瑟納爾的小說《一彈解千愁》(又譯《致命的一擊》)中摘抄的一句話:

……我對這樣一大堆往事的回憶克服了德國哲學的毛病,有助于把生死看得簡單些。我的幸福是來自孔拉,還是僅僅來自我的青春,這都無所謂,因為我的青春已經和孔拉一起死掉了。

小說中那個叫埃里克的德國青年軍官的憂郁,連同他“打算跟孔拉一起移居加拿大,在瀕臨那些廣闊湖泊的農莊里過日子”的理想,此刻栩栩如生地在紙上和我的記憶中一躍而起。它們活過來了!雖然那兩個青年,一個死掉了,一個因一個人的死掉而死掉了愛情。我不知道,他們是在彼此愛著,還是只是不成熟的一方愛著另一個同樣不成熟的人。包括,他們都不知道也等不及彼此的成熟。他們害怕。

我也是因為不成熟,因為害怕,才像埃里克一樣說著“我的幸福是來自孔拉,還是僅僅來自我的青春,這都無所謂,因為我的青春已經和孔拉一起死掉了”而朝著愛情“扣動了扳機”,“埋”掉了我的青春和幸福的嗎?

《埋》就在我面前。它沒死,沒老,它被當年的雨水阻隔和駐留下來。它的氣息,呼吸,以及曾經跟我一同擁有的記憶,此時正悄然鮮潤地,一陣一陣地游走在雨水的濕氣里。

2.啤酒深處

鐵路是有光輝的。鐵路的光輝在鐵路沒誕生之前,就照亮過古代將士的軍車和遷徙部落的踽踽行途。它的光輝作為一種夢幻,或者冥想,隱約遺漏在木質車轅、陶罐沿口以及婦女裹足的巾布之上。

這是我的一種詩意的說法,我的說法意在說服我與鐵路親近,讓那些旅途上的擁擠和疲勞變成一種快樂。我在非常年輕的時候,熱衷于沿著鐵路到處漫游。我喜歡乘坐那種又破又慢,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啟程和在什么地方落腳的老式火車,跟隨它出入于一座座陌生的城市和鄉村。我的大部分青春歲月,也都湮沒在火車動聽的哐當聲和它迷人的白色蒸汽中了。

在鐵軌上遇見忍冬,是我在去南方歸來的一個春天。我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沿途不斷把扒下的衣服陸續穿回到身上,那藍厚重的春天氣息讓我在旅途歸來時感到異常親切。這親切使得我在興奮中決定不出檢票口,就這么沿著鐵軌一直走下去。

春天的灰河內斂斯文,涓涓流淌著一河新綠,像個秀氣的少年。灰河對岸的蘋果樹正在開花,一樹樹一枝枝讓香氣越過灰河,融進整整干燥了一個冬季的那藍。我一路走走停停,忘了疲勞,忘了時間,根本沒注意那個春天最大的一場雨早已逼近我頭頂。

忍冬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她穿著一件黑色長衣,在灰河岸邊的青草地上像一只蝴蝶一樣飄逸著向我走來。

你不是那藍人吧,你是不是需要問路?

忍冬的聲音帶著一點好聽的南方口音。她的面龐在她的黑衣和陰暗的天色之間,如灰河對岸的蘋果花,皎白照人,還似乎攜滿了花香。她的突然飄隱的出現,她的令人驚悚的美,一時讓我身處一種虛幻之中。

你怎么穿了這么多的衣服,你以為那藍是北極啊。

就在忍冬再次跟我說話,天也在這時嘩嘩地下起雨來的時候,我才從那虛幻中反應過來。而此時,她不知什么時候已經鉆進了我們身邊的一座碉堡,正站在干爽的洞口向我招手。她的笑容也是那么的干爽和潔凈。

雨一直在下,整整下了一個黃昏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這時我才發現了忍冬的旅行袋,才知道,忍冬是來灰河寫生的。說寫生其實并不是忍冬的本意,那是后話。按后話說:忍冬不是在等我,是在等不知能不能等到的某個人。結果,她等到了我。

忍冬要回去了。她說,看來這雨是要下到底了。她翻出一件白大褂披上鉆進雨中,走了幾步又回來了:天快要黑了,你也回家吧。她的話讓我在暮色里突然產生了一份厚重的孤單,我的眼睛里一下子充滿了淚水。

她重新走回來:你怎么沒走站臺,你們家沒有人接你嗎?

哦,我沒讓誰接。

說完此話,我的眼淚就像這個春天最大的那場雨一樣嘩嘩地流淌下來。其實,我的這次旅行已經不是年輕時的那種漫游了,而是我的一次逃避,一種逃離。新婚不久,疼愛我的那個人用盡了新婚期間所能的嘗試和努力,依然不懂和不會疼愛。盡管我也像他一樣作著所有的努力,可是我們的努力總是一方成功,另一方失敗。

忍冬有些驚訝和無語地看著我淚水模糊的臉,慢慢地變成了凝視。從見到她的一瞬,到我們不多的簡短的對話,再到她關切和迷離的凝視,我一直都沒有注意過她的眼睛。我只是被她的皎白的面龐,她的好聽的聲音,她的讓人驚懾的美,確切地說是一種我說不清的氣息籠罩其中。

此刻,我透過我淚水迷蒙的眼,看見了她的凝視。這才明白,一個人是否在意一個人,要看他的眼睛,也就是他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而我在忍冬的眼睛里,在她看我的眼神里,看到了這種在意。

我脫口說道:我不想回家!姐。

……

——跟我回家。

那個春天的下雨的黃昏,我跟在一個還不認識的陌生女人的身后,朝著我婚姻的另一個方向,朝著原本的自己,走去。我像是被母親領著,完成了一次長長的旅程。

在路上,我發現忍冬的腳踝很好看,她穿著一雙灰色鹿絨皮鞋,鞋面上和腳踝上濺著同樣好看的雨珠。我就這樣跟著她一點點走過雨水,走出了我長期的孤獨和孤單的心境。當走進忍冬的家門并嗅到一陣淡淡的藥草氣味的時候,我才看到忍冬白大褂上紅色的十字和部隊番號。

忍冬是那藍駐軍部隊的藥劑師。

就在那個晚上,我第一次喝了啤酒,而且一下喜歡上了這種黃褐色的液體,并把這種喜好一直保持下來。直至后來,啤酒已成為我用以彌補生活中各種不足及缺憾的重要手段之一。

在喝啤酒方面,我承認我是個沒有節制的人——節制就是——比如在做愛時,即使不成功,也不輕易向對方提出再來一次的要求!而我對啤酒的需求,卻是無窮無盡無邊無際的。

啤酒。這個神秘的黃褐色女人,總是在我需要她的時候,以一種妙不可言的方式走近我,讓我在她黃褐色的波濤中,搖擺成另一名妙不可言的神秘的黃褐色女人!

我和忍冬喝著啤酒,借著酒力,起初我含蓄和羞澀地對她敘述著我新婚里性愛的不和諧,不合拍。身體的不適、疼痛甚至痛苦。關鍵是,那人很疼愛我,我不忍傷害他,不配合他。可是每次我都無法鼓起勇氣,直接跟他溝通或者明白地暗示他,也許導致這種失敗的主要原因是我。因為,不能獲得快樂的是我而不是對方。

后來酒越喝越多。我激動了,興奮了,迷亂了。我叫著忍冬姐,姐,我該怎么辦!我要離開那個人。我不想離開那個人。我不想回家啦!

比我大十歲的忍冬像母親一樣心疼地看著我,心疼地傾聽著我。后來,她在柔暗的燈光下走近了我,用手輕柔地撫摩著我的頭發,然后輕輕地擁住了我。一陣說不清的涌動在我身體內生成一種說不清的渴望,我的臉埋在她溫軟柔暖的胸前,淡淡的藥草味和她身體的氣息繚繞著我。

姐,姐,我不想回家。我不回家了,你留下我吧。姐,姐……

孩子,這不行……不行。

我淚眼迷離地揚起頭,渴望地看著她。她也潮濕了眼睛。

我感覺我的身體開始緩緩下沉,一點一點沉到了啤酒里,我猶豫地掙開她的雙臂,輕飄飄地向門口走去。忍冬跟過來扶住我,說,你已經不能走了。我再次掙開她,說你不要管我,你為什么要管我!我們誰都不認識誰。

忍冬的聲音貼近我的耳朵:你醉了。對不起,我怎么讓你喝了這么多!

我說:不,啤酒真是個好東西!謝謝你的啤酒啦。

……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啊,還從沒人對我這么好過呢。你得告訴我。我呢喃著。

忍冬的手撩開我的長發,把我的臉輕輕托起來:你看看我的眼睛!看看我的眼睛你就知道了。

……

我把目光移到她的眼睛上。

……

你看見什么了?

……

說啊!我想知道你在我的眼睛里看見了什么?

……

忍冬的眼睛突然變得青草叢生,深不可測。

我一下被她的目光碰得紛亂了。

忍冬的聲音越來越含混,像有許多泥沙在水草里滾動。

你不敢告訴我!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

她撫著我面頰的手驟然充滿了力量。

她說:多年來我一直在等著給一個女孩畫像。畫出她的呼吸,她生命的顏色和氣味。我以為我等不到了。你卻沿著鐵軌向我走來,我一下就嗅到了我想要的氣味!

說穿了。等你,也就是在等我自己……

忍冬就這樣出現在我情感迷亂無措時期的邊岸。她那青草叢生,深不可測的眼睛在那個春天夜晚的雨水里,擴展著一波波神秘攝人的力量!我咕咚一下朝著那目光深處扎了進去。

她的嘴唇在燈光下吐出一絲絲深切的呼吸,讓我陷進一種被雨淋過又被陽光曬干后的青草的氣息中。

我突然不顧一切了!堅定和戰栗著向那呼吸迎了上去。

我們在啤酒里,在啤酒黃褐色的波濤中彼此游向了對方。

一紅,像你自己的呼吸一樣去活吧。姐姐永遠是你的親人,你的家。不要讓我再看著你心疼。

那個春天的夜晚,我被忍冬抱著。為她的這句話再次淚流滿面。

她握著我的手,我像她的親人一樣被她握著。兩只手在我和她之間形成了一片水域,它深幽,純粹,把來自它們主人心里的疼愛輕輕托起和湮沒。

3.一棵開花的蘋果樹

還是那個春天,表姐朋格玲回那藍休假,她曾經是1989年那個“事件”中的前沿人物,后來搖身一變成了國內一家知名女性期刊的首席編輯。她藏起了自己的尖銳和鋒芒,活得實際和淡逸起來。后來我一直被她牽著鼻子,也捏著鼻子地給她的雜志寫稿子,直至我對她的命題作文忍無可忍而背叛了她。但生活中我們是少有的知音,難得的知己,彼此肚子里的蛔蟲。

我在和她的通信和通話中被她捕捉到我的變化,說是休假,實則她是以她的敏銳找我挖話題來了。表姐朋格玲,她就像一只優秀的警犬。更厲害的是,她會把在我里這或別人那里獲取的素材和靈感,加工成或唯美小資或動人憾人的愛情故事,以此增加她們雜志的發行量。

誰讓我們是親戚呢,近水樓臺嘛。再說我們是知音,知己,知音知己間是要相互憐惜的。憐惜,說穿了就是彼此講述和傾聽那些不能和不愿示人的事,一起共享,共勉或共鑒。

而這次朋格玲卻對我充滿了失望,她氣得罵我是小沒良心的,她的那些好書,那些好碟,那些稀奇古怪在她看來都是絕版的小物件,都變成肉包子喂了我這只狗了。

原因是,起初我沒有讓她見忍冬,她像春天的貓一樣抓肝撓心地癢癢著。后來我把忍冬約出來時也沒對她說這是忍冬,我把忍冬藏在我的在意和保護里。

我們去郊游。半夏開著他的老吉普,吉普內放著朋格玲送我的日本歌手五輪真弓的磁帶,一路上很詩意。朋格玲一路也不放過她的工作,我們的郊游變成了她的話題策劃和研討會了。

我可以跟半夏說忍冬是我的一個表姐,可我不能再跟朋格玲說忍冬是我的表姐了,而忍冬的素養讓她很得體地被他們倆看作一個寫作的女人。第一次在我這栽了跟頭的表姐朋格玲,還傻乎乎地提議我們三個女人組建一個“那藍女子文學社”。不過“那藍女子文學社”后來還真被我和我們文化館啟用并在那藍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朋格玲在“工作”間歇跟半夏葷雅兼及地說著段子和腦筋急轉彎什么的,坐在后座的我和忍冬不時被他倆逗得樂上一樂。有時忍冬會悄悄抓過我的手握上一會兒,在五輪真弓的《戀人》里傳遞著無聲的語言和心境。

我在偷偷瞥她的時候,心總會不知所以然地微微的酸酸的疼上那么一下!是心疼她對我的好,還是害怕我們之間有一天會有一個人突然走掉?

再過幾年忍冬就四十歲了,再過一些年我也四十歲了。我經常沉醉于她或我到了四十歲時的設想:那時候我們不老,也不年輕,頭發松緊適度地挽在腦后,看上去不顯拘謹也不失隨意。服裝是由自己親自設計并由裁縫店手工縫制的,穿出一種跟那個年齡相符的半生半熟的美。我們安心地生活在那藍這座年輕卻富有文化底蘊的小城里,生命像行走于街巷深處的腳步,平穩,不為人所知。它那亙久不變的行速與我們的孤獨相擁相伴,穿過槐花和細雨,走成女人最初和最后的圓心。

而我們之間的情誼和忠誠,在生命的圓心里,在慢慢變老的時間里,是一只永遠鮮活和長不大的蝌蚪!

都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妖精一樣精明的表姐在一開始就“聞到了某種氣味”,她戳破了我。她在忍冬和半夏去山坡下取吃食的時候嚴肅地看著我:小沒良心的!你招還是不招?

我裝傻:我又怎么沒良心啦,我招什么啊?

你是想坐老虎凳,還是想喝辣椒水,說吧。

……

——我第一眼就看出來了,她就是那個人!只是半夏在跟前,我沒法說什么罷了。

……

見我無語,朋格玲像辦完一個大案一樣釋然地笑了,然后變戲法似地從包里掏出一瓶蘭蔻香水:不用招了,給你。

我不甘地看著她說,只是一瓶香水啊!朋格玲嗔怪地看著我,說這可是我半個月的工資啊。說完又從包里翻出一只精致的打火機,說,給,你這充滿貪欲的女人,不過是不是真貨我可不知道啊。我接過來在她粉嘟嘟的臉上(她興奮得意時的狀態)親了一口,說還有比我更充滿貪欲的女人呢!不過我可沒承認她就是那個人啊,這次你在我這兒什么也挖不到的。

野餐時朋格玲看著遠處山坡上一對纏綿在一起的青年男女,感嘆地說,年輕真好啊。年輕可以有的是時間和精力好好地談戀愛。

你沒談過戀愛?你這么風情萬種的女性。半夏逗她。

沒有。懵懵懂懂地嫁了,又離了。朋格玲沉吟著,又看看我:不過,像我妹妹這樣不疼不癢的婚姻,也沒什么好的。

那就離了。離了再重嫁。半夏半真半假地說。

我說半夏,你可別打她的主意啊!這么風華絕代的女子,可不是被誰輕易愛輕易娶的。

朋格玲在說半夏,我卻看見忍冬突然紅了臉,把頭低下去吃東西。我心里濕熱了一下,啟開一聽啤酒遞給她,她接過去并溫柔地看了我一眼。這時山下的草甸子里傳來一陣鴨子的嘎嘎大叫,朋格玲說真是田園啊,詩意的生活。再能有一份愛情,生活就更美好啦。

半夏嚼著水靈靈的蘿卜,說,就是,如果是在過去,我非把你們這些不讓人省心的女人都娶到手。給我描龍繡鳳做女紅,給我生一批孩子教他們琴棋書畫……朋格玲打斷他說,行了行了,我看你們男人比女人還耽于幻想,幻想也就罷了,重要的是缺少執行力。

說到執行力,半夏突然想到一件事情,說對了我有件事要請各位美女兼才女幫忙。我們孤兒院要改個名字,孤兒院這個稱呼不好,容易給孩子們帶來心理上的壓抑。政府部門也同意了,只是一直沒有取出一個合適的名字。

都說處于某種狀態中的人是思維敏捷靈感頻現的,加上我是身處親情友情和愛情這些感人的關系之中,尤其是喝了一些啤酒。我一說出“蝌蚪”這個名字便被大家齊聲叫好并一致通過。朋格玲以個人的名義授予我“全國第三”的才女稱號(她自己則是全國第二,排名我之前,而第一還沒有出現),并當即贈與我一只據說又是花了她半個月工資的不知什么牌子的口紅。半夏則聘我給他們孤兒院做客串教師,講授作文,我說寫作和作文是兩回事,當場回絕了他。

一直沒怎么說話的忍冬聽著我們說話,直至我們說累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才悄悄地拿過我剛剛寫下的一首名為《一棵開花的蘋果樹》的詩,開始了朗誦,即完成自己的“作業”。我們那藍的文化圈不知什么時候形成了一個習慣,就是在野游或聚會的同時,要完成每人一份的“作業”。寫作的寫出一篇東西,畫畫的畫出一幅畫,寫歌的寫出一首歌,攝影的拍出一卷照片。朋格玲在路上時就完成了她的一期話題,“同居時代的愛情和面包”,可見她的執行能力。半夏則在我們下車上山,再下山再上山的途中摁完了他的快門。

就剩下忍冬了。她沒條件也沒辦法完成她的油畫,因此,她拿過了我的詩稿:

一個離城市很遠的村莊

一個村莊里一所褐色草房后面

一座山坡延緩開闊有小獸做穴的地帶

陽光暖乎乎

南風懶洋洋

小雨軟綿綿。就在這里

一棵開花的蘋果樹

是我勾勒并珍藏了多年的畫面,和意象

可以把自己變成這棵樹

樹的周邊事物是我生存的環境

這個畫面是我的現實生活;

理想在現實與非現實之間棲居的一個

清香習習的家園

它是物質的

它并不虛無

每天清晨我用墨綠的枝干接觸早起的螞蟻

把露珠給我的早餐分給它們

也許是一只小小的雛鳥

或過路的黃蜂

太陽還沒照到我的肌膚

清風托起了我的快樂

越過一些低矮的山巒

我把昨夜許多有趣的夢講給我的朋友

有時是我的某個親人

更多時候我只留給我的愛人分享

光線漸漸明快起來

暖意一點點瀉在山坡

這時山腳下的那條小路露珠已經消隱

剩下幾滴還戀著花萼上的香氣

羊們開始露出雪白的移動著的身軀了

它們身后那個輟學的孩子

懂事地打著呼哨向我問候

我早為他準備了一樹的花香,還有

一只秋天里最紅最圓的蘋果

整個上午,我跟這個孩子還有他的羊們

愉快相處。時間很快地過去了

常常,這個孩子不回家吃飯

就躺在我的樹蔭下笑嘻嘻地睡上一覺

和做著一些不可示人的美夢

農人在作物間拔苗、鋤草

年長的夫婦邊勞作邊議事家中的生活

不同步時就爭執吵嘴,回家歇一宿后

繼續昨天的話題

也許是去年的老生常談

年輕的青年男女

喜歡倚著我的樹干竊竊私語、接吻和交纏一處

有的姑娘有時會把淚水沾濕我

讓我想起一些遠去的愛情

山腳下那條小路的不遠處

是一片讓我常年癡迷的風景

我每天從日出到日落地,用眼、用心

甚至用生命注視和體會著它

那一大片平坦的草甸

一墩墩厚實的、嫩綠的、泛黃的草簇下

一彎彎淺的清冽著的水

閑適著游走著的魚

水面上細小的飛蟲,和它們身邊

零星散落的淺藍色的花

常常讓我止不住想變成另外的生靈

與它們為伍。那兒

是我的一個天堂

一棵開花的蘋果樹

就這樣常年有序地抽芽、開花

結著由青澀到紅潤的果實

然后干蕪沉寂著準備來年的蘊發

它在閑適忙碌中,不經意地

飄落下自己落地生根的夙愿

那些,大大小小的收獲

被他人多多少少,有益地撿取

為此,我很樂意做這樣的

一棵開花的蘋果樹

忍冬的誦讀隨意中彌散著淡淡的憂郁,淺淺的花香,薄薄的雨霧,把我的詩歌變成了一幅電影畫面和一個意象的定格。我們被她和這些文字打動了,變得沉默和純凈起來。就是在那一刻,我決定在我們的工作,我們的文學里,填進一些恰到好處的聲音,音樂和畫面。讓文學像樣地活起來。

就在那天,忍冬悄悄對我說:你要好好的,一紅。等你四十歲的時候,我們就找一個你詩里寫的這樣的地方,安一個家。那時候,你不老,也不年輕,女人半青半熟的美都來到你身上了。

我要畫你。畫出女人最好的年齡里的一種美,一種好。

面對忍冬的叮囑,和我們那個共同的愿望,我淚眼模糊地一字一句地回答她:是,我會好好的。我一定讓自己活到四十歲。

4.圓心

我跟婚姻中的那個人分手了,分手之前他坦言了一番。就算他不坦言我也知道他還留戀著我。原本我以為是自己先出現了問題而感到困惑和愧疚,后來他的坦言讓我了解和知道了男人通常是閑不住的,就像半夏說的有些女人的不省心。那人早在我之前就有問題了,而且沒有什么蛛絲馬跡,我只是能感覺到一些卻不想也懶得敲定。

雖然在別人看來我們般配得讓人覺得沒有分開的道理,可我們還是友好地分開了。這些忍冬不知道,我不想聽見和看見她因此說什么和表現出什么。那是我自己的事情。還有,我很怕尷尬。我不怕虛假,不怕含蓄和敷衍,我怕真實真正的——尷尬。

后來我隱隱的在忍冬那里,和有時我自己這里,觸及到了這種深化和細化了的尷尬。那應該是:她怕,我也怕。怕的是不能被自然規律和社會規范所接納的一種關系,一份情感。說穿了是一方怕對方怕,另一方怕對方更怕!

那時候我還年輕,血氣和詩性,多愁善感。忍冬則過于內斂,憂郁,我們的交流很少會被彼此放到臺面上,我們只是含蓄地默契著。默契多少是多少,即使不能達到本意和溝通。就像陽光總是穿越云層抵達雨水,草上的露水只是通過濕氣接近霧一樣。含蓄和擔心讓我們變得笨拙,又讓這種笨拙遮掩和替代了我們的本色。直至,我們眼睜睜地看著雙方陷入僵局和絕望。

我感覺那時忍冬也正在結束著她的婚姻,我并不清楚,我們從沒確定過什么。我總是認為她是和那個回那藍談離異事宜的男人在團聚,而且不想被我知道。我們彼此敏感又無奈地在意著對方“婚姻中”的男人,在思慮中煎熬著。

我多次在忍冬不主動聯系我的時候,撥通她的電話又放下。在她家樓下的薔薇叢后看著一個可能是那個男人的人走進她家門洞,看著她的窗戶開燈關燈或者是燈一直亮著。這些時候我總是找出半夏,有時候半夜三更還騷擾他讓他出來陪我喝酒說話。半夏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不能也不想跟他說我怎么了。我們只是喝酒,說話,喝完酒后再拽上什么朋友去歌廳唱歌或在大街上瞎走。

他總是在我就快喝多他也喝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問我:是誰欺負你了嗎?是你愛上誰還是被誰愛上了?跟哥說,哥來幫你。

我總是說:沒事。

半夏便不再問我。只是陪我喝酒,說話。

在一個秋風有點吹涼身體的午夜,我喝完酒后回到家給忍冬打電話,起初我還是猶豫的,但她的電話一直沒人接,我的心情壞到了極點。我想都沒想就下樓走到街上,奔到她的住處。看著她的窗口一片黑暗,我猶豫著,走上樓梯,又退了回來。再走上去,走近她的門口,都貼近那種熟悉的藥草氣味了,又再一步步退回來。

直至天已將明,醉著的我倦了困了,倚在她的門口睡著了。

醒來時,我是躺在她的床上,被她抱著的。

她的眼睛腫著,頭發散亂,目光現著少有的凄迷與無望。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心碎地作出了決定:我們不能再這么相互折磨了!

我離開了那藍。

可是忍冬就像一場下也下不完的雨,淋濕了我的思念,記憶和疼痛。

再回那藍后,我一直涌動著,遲疑著。經過多次反復的斗爭,我決定讓自己在能夠平靜地面對忍冬的時候見她,否則就不見了。現在我還無法讓自己做到平靜。我全身心投入地做著我的電視詩歌朗誦會。

而就在我收看“‘百年那藍’電視詩歌朗誦會”專題節目的時候,我在電視鏡頭里看見了忍冬。她坐在最后一排的一個角落里,鏡頭只是模糊地一閃,我的淚水一下就打濕了雙眼!

仍然是雨,漫天的、纖纖飛揚的雨絲就像我對忍冬的思念和渴望。

決定與忍冬見面之后,我簡單作了些梳洗。幾年不見了,我還是愿意讓她一下就能看到我從前的樣子。我冒雨出入幾家水果店,精心為她挑選了山竹。忍冬喜歡吃山竹,我也喜歡。我們對一些習慣和喜好的固守,也通常就像山竹一樣,堅硬,規整。

我想象著我們坐在一起,中間隔著這些被雨打濕的水果,它們在我和忍冬的會面中成為一架時間和空間距離上的橋。我和忍冬彼此把視線投向它們,通過輕輕噬咬讓這種注視一部分進入身體,另一部分隨著它們的清香遺落下來,在淺色的燈光下糾結或分離。我與忍冬的交流就駐留在淺色燈光下,墜進了雙方目光下水果的清香里。

忍冬已經四十歲了。四十歲的忍冬從一輛人力車里走下來,頭和身體立刻被藕色的雨傘遮蓋了。我站在窗前,看著她裸露的腳踝在雨中親切地向我走近。我的眼前又出現了當年她在陰暗的天色下那皎白芬芳的面龐,和在雨中看著我的干爽潔凈的微笑。

雨絲在窗外飛揚,我的呼吸也越過窗子跟那些雨絲兒一塊飛揚著。

就在忍冬在外輕輕叩門時,我的呼吸突然凝住了,心跳讓我陷進一片躁亂和眩暈。我忙拿起那副深色眼鏡戴上,罩住自己的眼神。

四十歲的忍冬在進門的時候,那種我們曾經共同向往和描述過的半青半熟的美,正恰到好處地呈現在她的臉上。她的目光依然青草叢生,深不可測。身上依然攜帶著淺淡的藥草氣味。一切都沒有變,都還是那么的親切和為我所熟悉!

我輕易地撿起了這親切和熟悉,一下又回到了從前。

我幫她把雨傘掛起來,把洗好的山竹剝開來遞給她。她默默地看著我做這些,拿起紙巾替我拭去手指上紫紅色的汁液。

你的手還是這么涼。她輕嘆著。

嗯。總是這么涼。

你們的朗誦會,很好。我都陷進去了。

哦,第一次搞,還沒什么經驗。沒想到,你會去。

……我是沖著《一棵開花的蘋果樹》去的。

是半夏跟你說的吧。

是的。有時候我們會一起坐坐,喝點啤酒。

……

……

我不再擔心你會再次突然走掉。忍冬沉靜地看著我。

我一下掉進了她的話里,記憶中的所有細節都鮮活和鮮亮起來。它們照亮著我,灼燒著我,刺痛著我。我無地自容地躲開她的目光,低頭喝下杯中的啤酒。

我知道,你還得回來。她說。

也許會再次走掉。她說。

沒關系的,一紅。你還不到四十歲呢……也許我能等到那時,也許等不到。只要等,就行了。她說。

我的眼睛潮濕了。忍冬的眼中也慢慢生起一層雨霧,她從包里拿出一個暗紅的布袋,從布袋里取出一串珠子:

它在我這里很久了。

它們是我用了很長的時間在藥草的種子那里,找著,采摘著,打磨和串成的。我一直想送給你,希望你戴著!我嘗試了好多藥草的種子,只有它們的顏色和氣味跟你相近,接近。

我知道,你并不需要它的潤顏薰膚,和它可有可無的裝飾。

也許,如果有一天我把你丟了,我能知道我是怎么把你丟的。把你丟到了哪里。

……

我撫摩著這些用藥草的果實串在一起的小珠子。它們有的在墨綠中綻現出冰花的清白,有的在靛藍深處凸起絲絲點點的雞血紅……就像那些天然的石頭,每一枚都不重復地打動著我,撼動著我。

忍冬的聲音凄迷了:

……我一直盼著快點串完它。我怕還沒等我把它串完,你不知什么時候就走掉了。

就在我串起最后一粒珠子的時候,我的心就像老人和孩子在過節。那個你過生日的晚間,我做了那么多你愛吃的菜,屋子里插滿了從灰河岸邊折來的猩藍草。我想象著你戴上這串珠子被它們輕觸著肌膚時的模樣,它們的顏色和氣味跟你融為一體時的樣子。心真的就像在過節!

可是你沒來。

飯菜一遍遍被我熱了又涼了,猩藍草一枝枝蔫萎了。

后來我手中的珠鏈碰倒了你的杯子,玻璃碎片劃破我的手指,血滴落到地板上濺成一株鮮紅的猩藍草。

我知道你不會來了。

……

忍冬的聲音如深秋的晨霧,把她和我包裹進巨大無邊的涼意之中。

“我的心就像老人和孩子在過節”!此刻我真想走過去坐到她身邊,把她像一個老人和孩子一樣抱住,讓她知道我是她的親人。告訴她我今后要好好地做她的親人。可是我沒能去做,我只是坐在原處,一動都沒能動。

對不起,姐。對不起,我的親人。我在心里對她說。

我在她的眼神里再次看見了一種沉靜,感覺就要被她的眼神嘩啦一下碰得轟然坍塌了:我又要再一次逃掉嗎?

不,我不會了。忍冬。

我再沒有理由離開你這樣的一個親人了!

我讓半夏說服了忍冬去“蝌蚪”教美術課,我則答應了他給孩子們講寫作,但不是作文。我們經常相約著或是中途碰上后,一起步行去孤兒院,有時特意繞遠穿過鐵路沿線那些灰色的碉堡,在那兒駐足和坐上一陣子。

我繼續對鐵軌和這些碉堡充滿深情和想象。尤其是:我一直想象和盼望著我能和忍冬一起坐著火車,一公里一公里地離開那藍再一公里一公里地回到那藍。也許是穿過中原春天一片連著一片的黃燦燦的油菜花,也許是一直向西向南然后越過邊境騎著大象去緬甸看那些罌粟盛開的景象。或者是隨便什么地方,只要是坐著火車,只要是跟忍冬一起出門遠行。目的地并不重要,過程已經是我所喜歡的目的了。

可我從沒直接對忍冬說起這些,我怕她沒有這個想法,或者即使有,但她不說我也不想說。我只是一個人出門,出差,或者她也一個人出門出差時我們彼此接送。我們從沒一起走出過那藍。我常想是不是自己太過思慮,而同時自己的某種情結又過于深重了。

可是我卻一直有這個愿望,我的愿望忍冬怎么會不知道呢?

好多次我都話到嘴邊:你去哪兒,你去哪兒我都想跟著你。好多次我都悄悄買好了她回老家探親的禮物,想跟她一起去看看她的老家,她老家的親人,最后卻只是默默送走她:小心。開心啊。

那是“蝌蚪”的一個什么活動,就在半夏變著法給孩子們弄來一筆捐助的一個儀式后,老師帶孩子們去野游。一路上我們把采下的雜色野花綴上女孩們的衣身,把用草莖編成的蟈蟈籠送給淘氣的男孩,孩子們一直開心著。看著這些漸漸長大的孩子,我感到了自己這份工作的意義,我想我會好好地愛他們的。

一個叫大良的孩子突然跑到我身邊,他不像別的孩子那樣叫我老師,而是向我叫了聲姐姐,還深沉地問到了我的身世。我一下喜歡上了這個男孩。我告訴他說,我是像一只蝌蚪一樣從很遠的地方游過來的。大良問我,可是你為什么是“一只”蝌蚪,而我們是“一群”蝌蚪呢?我對他說,因為你還是孩子,你害怕孤獨,等你長大了,你需要孤獨的時候,你就是“一只”蝌蚪了。大良對我的回答顯得很滿意。他看著我,突然偷偷扯了一下我的衣角,小聲告訴我說他想快點長大,長到像我這么大。我問他為什么,他說他不愿意我是“一只”蝌蚪,他想跟我一起做“兩只”蝌蚪。

我潮濕了眼睛,蹲下去抱住了他。

大良跑開后忍冬坐過來,問我,你喜歡孩子?我點頭。她說,喜歡,你自己為什么不要一個!

我脫口而出:我怕疼!

忍冬笑了:這是什么理由!傻女人。

我也笑了,我說:你不喜歡孩子?

……喜歡。

那你為什么不生一個?

……

忍冬看著遠處,沉默著。

很久,她依然看著遠處,說:……我一直有一個愿望,一紅。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

什么愿望啊?

……

說啊。

……

后來,當忍冬艱難地說出了她的那個的愿望后,我先是驚訝,然后陷進一種撼動、感動和無法言說的情緒之中:忍冬一直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多年來她一直尋找著解決的辦法,可是醫學沒能幫得了她。忍冬絕望了。絕望了的忍冬想求我給她生個孩子!

忍冬的這個愿望,讓我陷入比她說出這個愿望更為艱難的境地。我怎么幫她,我該不該幫她?不幫她她會怎樣,幫了她我會怎樣?重要的是:我能幫得了她嗎?!

忍冬的這個愿望,讓我每天陷入無邊的思慮,無邊的失眠和多夢之中。

5.盛開和凋零

不就是生孩子嗎?為了忍冬,我有什么不可以做,有什么不能夠做的呢。在一個我想通和想好了的傍晚,我約半夏去灰河散步,我想讓半夏幫我實現忍冬的這個愿望。我事先喝了一些啤酒,以便達到“放開”自己“暗示”半夏,加快實施計劃的目的。

半夏審視著我一改以往的裝束和略作修飾的臉,顯得有些驚訝:怎么,想通了?要嫁人?

我有點心虛:你怎么會這么想?

半夏笑著:女人的心天上的云啊。尤其你們這些不省心的女人,讓人總是無規律可循。

我索性順著他的話:不愧是知己,你真說對了。不過我不是要嫁人,我是要談戀愛。不,也不是談戀愛,是……

那我就知道了!半夏接過我的話后,臉突然紅了。

……

我跟半夏拾階而上,像是我自己的草莓堡,又像是忍冬的家。半夏在昏暗中緊緊攥著我的手,似乎他一放松我就會改變主意突然跑掉;而我也希望被他緊緊地攥著,否則我那弱不禁風的欲念也會墜落到夜晚無邊的黑暗里。

當那個似半夏又不似半夏的人把我抱起輕輕放到床上的時候,我看見床單上有一塊塊白色的漬痕,有著刺繡一樣堅挺和微微凸起的質感。“半夏”有些羞澀地趕緊拉滅了燈,并幽怨地說:這都是每次跟你分手后留下的……

可憐的男人。我感嘆著。

當“半夏”的哼吟像碩大的雨滴一樣砸落下來的時候,他的聲音變成了忍冬的低訴:

你是完全的盛開了,知道嗎,完全的盛開。你終于弄懂了,你懂的不是別人,你懂的是你自己。

……我穿透了你,我觸碰到一束花朵盛開的力量。

給我生個孩子吧,一紅。

……

我又似陷在新婚時的床上,身體像被肢解了一般,疼痛自下而上一陣一陣地侵襲著我。這種疼痛一直持續著,甚至給我的坐臥和行走造成了障礙。我對那個人說:我不會再跟你這樣了。我是被你牽著一步步往前走的,一開始我還對你的熱情充滿感動,我在感動中下了決心跟著你往前走。可是到了后來你卻扔下我,你就像金屬一樣嗖嗖呼嘯著搗碎了我,我就像死了一樣,失去了呼吸和感覺。

…… ……

我去找忍冬。我跟她說我幫不了她,我再也不會跟男人做愛了。忍冬說你怎么這么不堪一擊呢,一紅,挺著點,挺住了就好了。我說,別再逼我了,姐。再逼我我就會離開你的。

忍冬哭了:你生個孩子,她長得像你一樣,我們又會多一個親人。我和你一起慢慢把她養大。這有什么不好啊。

哭著的忍冬慢慢在我眼前變成了一個小女孩,噙著淚水的眼里滿是一個孩子的期盼和無助。我心痛地抱起她,輕輕搖晃著為她講述童話和哼唱歌謠,看著她蒼白的臉一點一點浮起淺紅色的微笑,淚水像潮汐一樣退出眼窩,瞳孔升起一片月光。

突然,她從我懷里偷偷溜下來,變成了一只蝌蚪。

她說:我要回家了。

我來不及抓住她,眼睜睜看著她甩去水草和氣泡的糾葛,朝著水的深處一直游下去。

我急得大聲喊:忍冬你不要走,你回來!我答應你,給你生孩子——

忍冬幽怨的聲音從水中傳來:不用了,我不會再求你,不會再要求那些不屬于我的東西了。

一片樹葉從枝頭飄落下來,在我眼前變成一張白紙,變成忍冬寫給我的一封信:

現在,讓我給你講講我的藥草園吧,一紅。

你讀完它的時候,不要試圖去尋找它,它已經被我鏟得干干凈凈,一點痕跡都沒有了。或者,它原本就不存在,只是我虛設的一處隱蔽之地。它在我的身體里,只有一只蝌蚪那么大,現在已經被我帶著回家了。

我從沒帶你來過這個園子,我不能讓你知道它。

初春的時候,園子里就有花朵開放了,她們的開放是常人很難見到的,顏色和氣味往往也無法言喻。我看不見飛鳥和昆蟲在這里棲息,它們大概只留下些心照不宣的交流就飛向別處了。沒有什么能來驚擾園子里的靜默。

我的工作就是常年守在這里,悉心培育她們,然后在她們剛一進入盛開的時候,把她們一朵一朵采摘下來,撕揉,搗碎……用她們的青春和健康阻止人的衰亡和病患。我的手指常常沾滿她們新鮮的花粉和汁液,身體里飄飛著她們夭亡的魂靈和音符。

我多想她們是一塊塊石頭,在我面前展現出她們的冷漠和堅硬;或者能如一些小動物,在我面前流露哀鳴和仇視。而她們卻只能以她們的盛開和沉默,面對我的培育和搗毀。

我用她們青春開放的生命,換回了那么多人的健康。

而我自己,卻無法通過她們產生一個屬于我的生命!

我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一紅。一面做著救世主,一面充當著劊子手,擄取和搗毀自然賦予植物的美麗生命。就如同我企圖把你展示到畫布上,讓你的身體和呼吸成為一個失去生命的靜物。這讓我看到我的這些行為或理想,是多么的沒有意義。

我多想選擇一枚子彈,就像那個小說中德國青年軍官埃里克槍筒中的子彈,冷漠堅硬地穿過我的乳房和心臟,抵達一個女人的生命和死亡,理想和幻滅。

……

6.鐵路的光輝

那藍的秋天被我用目光和無邊的心思畫成一幅靜止了的油畫。每一個從青石小巷里走出來的女人,都被我看作了忍冬。她們長著跟忍冬一樣皎白的面龐,裸露著好看的腳踝,黑色衣裙上彌散著我所熟悉的藥草氣味。

我夢到忍冬那封如樹葉般悄然飄落的信,她信中的內容和她想象的死亡的方式,把我罩進一種說不出的涼意和憂傷之中。

這些女人,每個人的身體上都悄然蘊含著盛開和死亡的花蕾,她們親切地注視著我,在心里備好了給我寫信的紙筆,等待著向我講述藥草園和那些盛開的花朵的故事。她們和忍冬一起,讓我在三十歲的時候心一下就變老了,每天沉浸在我對四十歲時的生活的構想之中:

我四十歲了,不老,也不年輕,每天平和地出入于有著暗紅色屋脊的草莓堡。有時候手中拿著雨傘和書具,身后跟著一個像大良一樣喜歡我的男孩。我堅持每周步行一次去郊外的孤兒院給孩子們講課,站在講臺上,面對著我的孩子們——那些向日葵一樣齊嶄地伸向我的小腦瓜,和那些烏黑閃亮的眼睛,我的語言生成花朵,我的聲音是孩子們成長歲月里起伏的山巒和流動的河水。

有時候我會帶孩子們去墓園走走,讓他們在秋蟲的鳴叫聲里隨便想象著生死。我則在一邊慢慢翻動書頁,也把紙筆墊在膝上記幾頁工作日志。我漸漸疏離了許多曾經的喜好,把興趣更多地投入于童話閱讀和童話的寫作上。

我的孩子們漸漸地長大了一些,有的被突然出現的父母,或者有著善良面孔的陌生人領走了。我站在雨中,看著他們小小的手在雨絲中向我揮動,看著他們的身影一點一點地變小,最后變成一只只小蝌蚪。我想不出他們未來的歲月,但我知道他們遲早會像我一樣,像忍冬一樣因孤獨而成為“一只”蝌蚪。

而忍冬仍活在四十歲,在我面前永遠不老,也不年輕。我們仍然相約著去鐵路沿線散步,看一看交織著伸向遠處的鐵軌,看一看墜入鐵軌盡頭的血色落日。火車從我們身邊一列列駛過,噴出的白色蒸汽就像歲月一樣,把我和她以及我們的生命慢慢湮沒了。

我一直沉浸在這些夢和這樣的一些情緒之中,并擔心著忍冬,因她的那個愿望而備受煎熬。

忍冬自對我說出那個愿望后,一直寂靜著。我也一直沒敢直面她。我還沒想好我們的這件事(而不是我自己的事)究竟該怎么辦。

幫她?幫她的那種方式我難以做到,事實上我不愿,也根本做不到。

不幫呢?可想而知,已經瀕臨絕望的忍冬,是否就會徹底絕望?

而我怕的是:忍冬會不會像我夢見的那樣,真的會“我多想選擇一枚子彈,就像那個小說中德國青年軍官埃里克槍筒中的子彈,冷漠堅硬地穿過我的乳房和心臟,抵達一個女人的生命和死亡,理想和幻滅。”

整整一個秋天,雖然我們仍然如以往一樣見面交往,但我們彼此都在小心著,心疼著。誰也沒再提及此事。

一個午后,我慵懶地在家里半夢半醒,半夏突然打電話來說有事找我,我問拿他什么事來驚擾我的美夢(事實上哪有什么美夢,我那陣子總是被一些怪夢甚至噩夢纏著),他說有重要的事情讓我趕快下樓。我問他什么重要的事情,他說是一個極度重要的事情。

我的心一下就懸了起來:是忍冬!?

……

——不,不會的。忍冬她,不會有事吧!……都是我那些稀奇古怪的夢把我弄的……我一邊勸慰著自己,一邊身體發抖地穿著衣服,淚水像泉水一樣涌了出來。

半夏站在他的吉普車外,看見我時有點驚訝:你都知道了?

半夏的話讓我眼前一片熾白,又一陣漆黑,我幾乎癱倒在他的身上。

半夏扶住我,說你怎么了一紅?我的眼淚刷地淌了下來。半夏抱緊我,說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她怎么了!半夏……

誰,誰怎么了?

要是她死了,我也不會活了……

……

要是她沒怎么,她還活著,我一定給她生個孩子!一定……

……

半夏突然推開我,用手給我擦著眼淚:……唉,你這個聰明過了頭的傻女人!不是你的她。是院里的事,好了好了,快上車吧。

——真的,她沒事?

真的。

我破涕為笑,伸手狠狠一拳捶在半夏的肩膀上:半夏,以后不許你嚇我,不許你再知道我的事!

半夏揉著肩膀:誰稀罕知道,明擺著的嘛!庸人自擾。

不行,我得給她打個電話。我這陣子總做不好的夢……

哎呀她沒事,除了你睡懶覺別人都在呢,快走吧。

是那個叫大良的孩子。

我走進宿舍時大良正蜷在床上抹眼淚,床邊圍著幾位教師和一對陌生的中年男女,忍冬也在。見我來了大良一下坐了起來,噙著眼淚的眼睛鮮亮地看著我,臉上綻出月光般皎潔的笑。我走到他跟前,他的笑里帶了些羞澀和想藏卻藏不住的興奮。我輕輕地擁住他時,他叫了聲姐姐——,把頭埋進我懷里抽泣起來。

我的眼淚也涌上了眼眶,在場的人也都濕了眼睛。那對中年男女悄悄退出了屋子。半夏送走他們后走過來,問大良:你真的想好了嗎,大良?他們會給你一個溫暖的家呀!

大良搖著頭,邊抹眼淚邊說:我哪兒都不去……

半夏沉默著,示意我說服大良,我卻不知該怎樣說服這個讓我心疼的孩子。

……大良,你早晚要有個家的……

我誰都不跟著走,要跟只跟姐姐走!我只要跟姐姐有個家——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我緊緊地抱住了他。

我擦著眼淚,也給大良擦著眼淚,然后一把把他抱下床:走,大良,跟姐姐走!

那藍的秋天油畫般的美,厚重的,凝重感人。我帶著大良走在鐵軌上,一根根查著枕木,數著天空南飛的大雁,一塊兒唱著童謠和朗誦詩歌。

我們走累了,也興奮累了。我們坐在鐵軌上,我又想到了“鐵路的光輝”。我想起我已經好久沒有出遠門了,我要帶著大良坐著火車一公里一公里地出門遠行!

就在我作出這個決定的同時,我的身后傳來一個聲音,那么熟悉,那么親切。我沒有回頭,我知道:是忍冬。

那熟悉的,親切的氣息貼向我——我面前出現了三張火車票!

我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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