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奔跑的靈物

大地上的胡麻

在土地上生根發(fā)芽，在土地上開花結(jié)果，然后將新生的種子留在大地上，自己卻重歸大地變成土壤，這就是胡麻的一生。它們就像是土地上的一粒粒塵埃，被生命的張力拉長，又被命運的輪回揉碎，然后撲進大地的懷里，就成了大地胸膛上的一塊肉，與大地的經(jīng)脈結(jié)成一體。

細(xì)小如丁的胡麻種子，種皮光滑，具有折射一切光芒的特質(zhì)。萌發(fā)期的胡麻種子，生命的靈性會穿透種皮，種子就如繁星一般，閃閃發(fā)亮，而事實上，并沒有多少光芒進入我的視野，種皮上折射出來的所有光芒是專門投射給大地的，它在用投射給大地的光芒闡釋著一個與落土生根有關(guān)的理念，在向大地表達著胡麻種子以發(fā)芽和繁衍為己任的思想。

從母親揚手撒進壟溝里的一把胡麻種子的身上，我確立了此生的信仰。種子的意義就是人生的意義，人和一切植物的種子一樣，對大地，都有著一種本能的親近感。

我曾用整整一個夜晚的時間去聆聽胡麻幼芽破土?xí)r的聲音，整個夜晚，沒有風(fēng)，聽不到芽的喘息，只有大地被一點一點撐開的聲息，若蠶噬桑葉般細(xì)細(xì)碎碎;又若萬馬奔騰一般驚心動魄，當(dāng)一切聲息全部歸于平靜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漸亮，僅一夜之間，打磨平整的土地上，就隆起密密匝匝的小土包，順著這些隆起的小土包，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春耕時留下的壟溝。小土包裂開了，鉆出淺黃色的幼芽，子葉或緊抱著，或半敞著，就像是一個個青澀的嬰孩。天亮了，一陣輕風(fēng)吹過，這些淺黃色的芽，在輕風(fēng)里打一個顫，就變成了綠色的。它們是那么地幼嫩，那么地清亮，渾身帶著泥土和胚芽混合在一起的清香，立在大地上瑟瑟發(fā)抖，不作任何聲響。

只需兩三日，胡麻的幼芽就長成了青苗。這時候，胡麻的青苗將對生的頂葉高高地舉起來，顯出它們清瘦而高條的莖干，如同大地上歡快的少年，迎著陽光、雨露快樂地成長。看，那如少女般曼妙的身姿，在輕風(fēng)里搖曳，在細(xì)雨中跳躍，在陽光底下歡笑，它們踩著青春的舞步，唱著生命的頌歌，雖然沒有多少屬于胡麻的音符飄進我的耳朵，但是我已經(jīng)深深地感覺到了胡麻在青苗期頌唱生命的旋律。我終于明白，它們根本不需將歌聲傳給人類，不需要讓更多的人去感知屬于胡麻的生命旋律，它們在歌唱自己，在歌頌生命本身。

隨遇而安，是胡麻的秉性。無論土地瘠薄還是肥沃，都能盡其量地突顯出它少女般的身姿，無論植株高條還是矮化，它都要將生命之花在植株的頂端綻放，胡麻用開在枝端的花朵提升生命的高度。聽，蝴蝶不遠(yuǎn)萬里地奔著胡麻毛藍(lán)色的花兒來了，蜜蜂不辭辛勞地嗅著香甜的花蜜來了，所有喜歡胡麻花兒的昆蟲從四面八方趕來了，參加胡麻在開花期為自己而舉行的這個盛大的儀式，所有昆蟲，既是這場儀式中最尊貴的嘉賓，又是胡麻花蕊完成種族繁衍使命的見證者和功臣。在這個儀式里，胡麻在花蕊上完成了生命賦予它們的責(zé)任，花蕊在柱頭上完成了生命所需要的種子。

當(dāng)最后一枚花瓣失去了花的功能，胡麻的花季就結(jié)束了。新一代種子的雛形在日漸隆起的果殼里被日子逐漸放大，胡麻從此減緩了生長的速度，為了給新生的種子以足夠的養(yǎng)分，它們不得不將基部的老葉脫落，在新種子日趨飽滿的日子里，胡麻的植株日趨衰老，當(dāng)胡麻的植株衰老得不足以再承擔(dān)新生種子的重量的時候，這一茬胡麻就迎來了它一生中的采收期。新生的種子與母體分離后，胡麻的秸稈就作好了隨時回歸土壤的準(zhǔn)備。

秋天，收完胡麻，我在想，人也有和這一茬胡麻一樣的一天，在大地上完成了需要在大地上完成的事情，然后必須作好隨時回歸土壤的準(zhǔn)備。我還想，從母親揚手撒進壟溝里的一把胡麻種子的身上，我確立了此生的信仰，是對的。

我也明白了，為什么人和一切植物的種子一樣，對大地，都有著一種本能的親近感。因為，大地就像母親，離去的母親化作了土壤。

香 草

香草是草本植物中普通的草，香草并不是專指哪一種草，而是所有香花、香草類香料植物的總稱，對香料植物的這一稱謂，就像父輩們對所有像自己女兒一般大小的姑娘都稱為閨女一樣。

我最先記住的“香草”是一個農(nóng)村姑娘的名字，一個和我同時代出生在干旱山區(qū)圍著鍋臺、田地、豬圈長大的農(nóng)家姑娘，模樣像我的妹妹一樣的俊俏，她沒有進過學(xué)堂，卻明曉事理。

香草出生前的一個小時，她娘還在野外的地里拔香草。香草生下來的時候，她娘的雙膝上還浸透著香草的綠色的草汁，身上沾滿了香草的澀澀的、淡淡的清香。接生婆雙手托著剛出生的她，隔著窗子對她爹說，生了個丫頭，香草爹靠著房門坐在門檻上，隨手從上衣口袋里掏出旱煙鍋，旱煙鍋上也帶著一股子澀澀的、淡淡的香草的清香，她爹隔著窗子對她娘說，就叫香草吧。

在農(nóng)村，叫香草的姑娘很多，多得就像滿山遍野生長著的野生香草，這些野生香草生性皮實，干旱時時來襲，它們卻年年都在這片干旱的土地上繁衍生息。拔香草的人一撥接一撥地來了又去了，香草依然不緊不慢地跟著季節(jié)的腳步一茬又一茬地漫不經(jīng)心地長著。

香草十八歲出嫁，還在出嫁前夕將娘家的年豬喂養(yǎng)得像牛犢一樣的壯實，她自己卻只帶著一個單肩斜挎的小包裹，一把鍬把像搟面杖一樣光滑圓潤鍬刃像鏡子一樣光亮的鐵鍬跟著接親的人走了，就算是出嫁了。

香草要出嫁了，她才舍得穿上在她娘的箱底里壓了多年的一身猩紅色的平絨外衣，她娘破例端來一老碗清水給香草洗臉，她爹從炕頭的柜子里取出五角錢一盒的雪花膏和一塊錢一條的花格子手巾遞給她。香草不忍心將這一老碗清澈得能看到碗底的水用來洗臉，要是在平時，洗一把臉噙一口水就夠了，她也舍不得用一條嶄新的毛巾來擦臉，原來她用了好幾年那條被她收拾進了包裹準(zhǔn)備結(jié)婚后再用的毛巾還能用些日子，生來就皮實的臉蛋從來不用潤油。可是這一天不同往常，她要離開生養(yǎng)了她的爹娘，要離開她住了十幾年的閨房，離開被她喂得像牛犢一樣壯實的年豬，到另外一個山溝里去活人，她知道，這個時候是一個農(nóng)村女人一生中唯一展現(xiàn)美麗的時刻，她也不能例外，她從心上擰了一把，就奢侈一次吧。

閨女在出嫁的那一天，身上都帶著香草的味道，香草也一樣。好的香草都拿去賣錢了，她們用在自己身上的都是從販子挑揀后剩下的香草的碎葉斷枝里為自己挑揀來的，香草知道，自幼以拔香草換錢補貼家用，葉色好看的，不好看的，植株完整的，不完整的，其實香味都一樣。

香草的包裹里是她平時用過的針頭線腦和舊衣服，唯一新的東西，是她在農(nóng)閑時節(jié)為她的中意人繡制的一雙繡花的鞋墊、一件繡花的紅肚兜和一個繡花的香囊，這些都是些不值錢的小東西，而在這個時候卻承載著香草在閨中的全部心思。香草將它們當(dāng)寶貝一樣整齊地疊放在自己的舊衣服上，她要親手給他穿在身上。

出嫁是人生中的一次大轉(zhuǎn)身，她卻不忘帶上那把用慣了的鐵鍬，她知道的，出嫁只是一個儀式，與一生相比，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她的人生中可以沒有這個儀式，卻不能沒有那把鐵鍬。一把鐵鍬，就是她居家過日子行頭，她不在乎出嫁這個儀式，所以就更不在乎出嫁時的行頭，這就是香草，和我青梅竹馬的香草。

目送背著行李，扛著鐵鍬的香草跟著一群陌生的人走了，當(dāng)香草那猩紅色的背影消失在磨盤溝溝口的那一剎那，我猛然覺得，香草從走上出嫁的這條路的時候，就開始衰老了。像是旱年里的某一種香草，好不容易熬到了花季，卻沒來得及將花瓣完全打開就蔫了。不知道是走得太急，香草沒有將貼身的衣服拉平，還是她的背真的駝了，還是讓那個斜挎在肩頭的包裹和扛在肩頭的鐵鍬壓得駝背了呢，身體單薄的香草，在猩紅色的外衣的映襯下，走路的身影仿佛在飄。香草的身影在我的心頭一飄就是十年，只到我的新娘頂著蓋頭來到我的身旁的時候，我才恍然明白，我們每一個人都像香草一樣，當(dāng)我們準(zhǔn)備將像植物打開花瓣一樣打開自己的時候，就距離蒼老越來越近了。婚嫁于我們而言，猶若開花于植物，將自己完全打開，就意味著無法抗拒氧化與衰老。

微笑的野草

感覺好像只是被風(fēng)輕輕地吹拂了一下，田野里就鋪下一地淺笑的花。輕風(fēng)過處，細(xì)碎的野草貼著地面以花的方式微笑。

瑣碎的花朵向著太陽開放，開得精神矍鑠，陽光下，五顏六色的花朵，就如同形形色色的臉龐，俊俏也罷，丑陋也罷，會微笑臉龐，總歸是美的，這種美，能使人的內(nèi)心頓生愉悅，這種美，具有養(yǎng)心的功效。

在開花期，含苞待放的花蕾，羞澀中夾帶著野草除綻芬芳時的甜美，業(yè)已怒放的花冠，奔放出野草一生中最絢麗的容顏，羞澀的花蕾，絢麗的花朵，是細(xì)碎的野草一生中留在大地上最明媚的微笑。

從四面八方紛至沓來的賓客，奔著野草的花季來了，無論是為它們傳花授粉的蜂蝶，還是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的過客，野草都會致以最明媚的微笑。

在生命的特殊時刻，野草笑迎八方來客，敞開胸懷給予賓客所需要的東西，并致以真誠的微笑，以作答謝，一生中屬于野草的花季只有一次，享受給予與就是享受獲得，不求給予和獲得對等，只為讓僅有的一次花季不要因為自己而給生命留下遺憾。

野草的微笑雖然顯于花，但源發(fā)于根系在土壤里的感受，每一朵花在野草的枝端盛開，也是根系在溫暖的土壤里的盛開，每一朵花向著天地萬物的微笑，也是根系面對著溫暖的土壤發(fā)出的微笑，這時候，所有的野草將微笑掛滿了全身。

野草不僅只在花季微笑，其實，野草的一生一直都在微笑，微笑是野草一生的事情，微笑是野草在大地上一成不變的表情，用微笑感動萬物，是野草從生命的原發(fā)期繼承下來的讓種族在大地上生生不息的大智慧。

大地從來不會無端拒絕任何一枚懷揣著發(fā)芽夢想的種子，萌動后的野草種子用它的種臍對著大地微笑，感動了大地，萌動的種子就躺進大地溫?zé)岬膽牙锇l(fā)芽了，發(fā)芽之后，新生的胚根面對著土壤微微一笑，根就扎穩(wěn)了，胚芽破土而出，嫩黃的芽在大地上向著太陽淺淺地一笑，大地就綠了。嫩綠的幼苗就像是戀娘的孩子，無論是風(fēng)雨來襲，還是陽光普照，它們總是緊緊貼在地面上，靦腆地綠著，笑著，然后在大地上長成一株株細(xì)碎的野草。綠色是生命的顏色，也是大地上最普通、最普遍的顏色，所以野草在此時的微笑，掩隱于所有綠色植物的色澤里，常常被獵奇的視線所忽略，但是野草從來沒有放棄過微笑，因為微笑是野草根系感恩土壤的真實表達，野草的微笑是健康的，所以野草的微笑足以讓大地上那些違心而將微笑掛在臉上的人感到汗顏，花期過后，細(xì)碎的野草枝頭上掛滿了豐碩的果實，形色各異的果實讓野草在日漸豐腴起來的容顏里顯露出憨實的微笑，這一笑，讓野草在大地上一直笑到了最后。

野草也有哭的時候，人若哭，莫過于傷心，野草在軀體受到傷害的時候，也會流淚，對野草而言，流淚就等同于流血，當(dāng)綠色的汁液從傷口上浸出來的時候，如果根還在土壤里扎著，莖葉仍與根系連著，野草居然可以做到傷口在哭，而生命在笑，這樣的情景，足以能給傷心的人療傷。

在大地上生長，笑也一生，哭也一生，哭哭笑笑也是一生，像野草一樣微笑一生，需要勇氣，需要大智慧。

冰草

在我的印象中，冰草是一種野生的草，它總是在荒坡野地里生長。

在農(nóng)人的心里，冰草是一群野生的娃，就應(yīng)該在荒坡野地里生長。

大地上生長的植物中，莊稼才是農(nóng)人的孩子。冰草可以隨意地長在荒坡上、野地里，可以生長在田埂上、大路邊、水渠里或者是墻縫中，甚至可以爬在農(nóng)家莊園的墻峁上生長，但是農(nóng)人對冰草的寬容也是有底線的，他們絕不會允許讓冰草與莊稼在同一塊田地里生長。

在冰草的生命中，“莊稼”這一稱謂，是它永遠(yuǎn)無法企及的一種生活高度。

所有的莊稼在馴化之前也是大地上野生的植物，也有過在荒坡野地里生息繁衍的生活經(jīng)歷，曾經(jīng)就和冰草在一起生活著，就像是一對兒青梅竹馬的孩子，然而，今非昔比，身份不同了，莊稼，成了農(nóng)人的孩子，而冰草依然是野生的娃。

冰草要在大地上完成種族生息繁衍的使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它只能安于在荒坡野地里生長，雖然會導(dǎo)致因土壤營養(yǎng)缺乏而讓種族瀕臨滅絕的境況，但是它別無選擇。冰草向往莊稼優(yōu)渥的生活，生存的欲望，在向往中膨脹，它忍不住將根系悄然伸入莊稼生長的土壤中，結(jié)果不是在農(nóng)人的鋤頭地下喪生，就是被犁鏵連根拔起。

莊稼地，就是野草的禁地，這是農(nóng)人立下的規(guī)矩。

中耕除草，這也是農(nóng)人立下的規(guī)矩，中耕除草，除的就是不允許在田地里生長的野草。

田地里，茁壯成長的玉米和悠閑自得的小麥，讓冰草的生活陷入了尷尬的境地，都是禾本科植物，都曾經(jīng)一起在荒坡野地里生活，如今，玉米和小麥都以優(yōu)秀的果穗躋身莊稼的行列，而它卻依然拎著自己寒酸的果穗在荒坡野地里為生存而奔命。

冰草不是莊稼，所以它無法享有被優(yōu)待的生活，它必須靠自己，靠自己純粹的野性和奔命的精神去完成種族生息繁衍的使命。

冰草雖然沒有像玉米、小麥那樣優(yōu)秀的果穗去從人那里獲得莊稼應(yīng)有的禮遇，但是它卻能用自己在幼嫩時柔軟的草質(zhì)，和較高的營養(yǎng)成分博得馬、羊、牛以及駱駝的厚愛。畜生們在獵食的過程中留在土地上的糞便，讓冰草獲得了生存下去的力量。

冰草須狀的根系，是生命的源泉，肩負(fù)著種族繁衍生息的使命，在土壤中密生，從土壤中汲取生命所需要的養(yǎng)分、水分的同時，將土壤牢牢地抓住。大地是冰草健康成長的襁褓，也是根系安全越冬的衣裳。

冰草用將根系留在土壤中的方式，留住了土壤，也留住了生命的希望，卻無意中從人類那里得到了“水土保持植物”和“固沙植物”的美譽，這是它唯一從人類那里給自己爭得的榮譽。

冰草的種子無法達到人類食用的標(biāo)準(zhǔn)，但是每一粒冰草的種子都飽滿著冰草在大地上長成一株植物的夢想，對生命而言，這就足夠了。

雞冠草

當(dāng)大地上正在努力生長著的綠色植物還不足以將黃土地的膚色完全遮住的時候，裸露在外邊的地面陽光充沛、色澤飽滿卻顯得格外落寞，大地落寞而呆板的表情，缺乏雨水的溫潤。

星星點點的紫紅色就貼在地面上，就像是從陽光里爬出來的，在陽光抵達地面的時候，這些零零星星的紫紅色的斑點就貼在地面上一動不動了，每一個紫紅色的斑點在裸露的黃土地上就顯得尤為醒目，極像一朵朵紫紅色的花，貼在地面上盛開。

近前俯身一看，這些紫紅色的斑點根本不是花，而是狀若公雞雞冠的一種草。

這是一種絕對奇特的草，在大地因干旱而減緩了植物生長速度的時候，它們卻生長得生機盎然，仿佛干旱與它們沒有關(guān)系。它們的植株并無特別之處，在狀若雞冠的葉片之下的莖干上，幾乎沒有成型的葉子，這是雞冠草在大地上應(yīng)對干旱的一種智慧，在干旱的土地上，養(yǎng)分、水分就如黃金般珍貴，拒絕浪費是生長在干旱的土地上所有植物共同的美德。只要能讓生命最終完成種族的繁衍使命，只要是生命所需要的。雞冠草根基部的莖干顯得特別瘦弱，瘦弱得連直立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但是在植株中部那些簇生的紫紅色的葉子卻一下將它們的精、氣、神提起來了，在干旱少雨的大地上迸發(fā)出勃勃生機，同時也讓在干旱中顯得落寞的大地增添了幾分生氣。

雞冠草是植物，但是它們也需要用語言去表達它們在大地上的感受，雖然它們不能像動物一樣發(fā)出聲音，它們卻能用紫紅色的葉片在大地上呈現(xiàn)出來的色澤和形狀來展現(xiàn)自己的感受，雞冠草表達感受的方式并不是為了讓別人看到什么，僅僅是為了真實地展現(xiàn)出它們在大地上生長的每時每刻的感受，它們只是在表達生命本身。

在雞冠紫紅色的簇生葉片，總是比它們的花更顯得嬌艷，它們的花和托葉都是那么地細(xì)碎，細(xì)碎得有些不值一提，但是對它們而言，這些細(xì)碎的花和托葉就是種族繁衍所需要的。

雞冠草在從容不迫的生長中表達著它們在大地上的感受，在不間斷的表達中完成種族的繁衍使命，一生的忙碌，所有的取舍，都是雞冠草在這個世上所享有的大幸福。

雞冠草用扎入土壤中的根系感知大地的脈搏，用簇生的紫紅色的葉片在干旱的大地上將一生的感受表達，雞冠草在感知中成長，在表達中完成種族繁衍的使命，當(dāng)一粒新的種子在雞冠草的枝頭完成后熟，那些簇生的紫紅色的葉片將雞冠草用一生只換來的幸福秘訣公之于眾:幸福就是愿意。

簇生的紫紅色的葉片在雞冠草完成了一生的使命之后，它們才有時間將雞冠草一生中在大地上所感知的疾苦以及幸福收集起來，經(jīng)過反復(fù)的揣摩，就萌生了普度眾生的念頭。

于是，雞冠草將自己修煉成了一種藥，專門化解世間的疾苦。

甘 草

沒有人知道，這些甘草是經(jīng)過了怎樣的傳播途徑才將根扎在了土壤中。生長在荒坡野地里的甘草，夾裹在野草叢中，像所有的野草一樣在大地上從容不迫地生長;生長在莊稼地里的甘草，和灰條、冰草、苦苦菜、豬秧秧、苦子蔓、古莠子一樣，都是田間的雜草，都免不了在生長最旺盛的時候被鏟除莖葉，供草食性動物在夏、秋兩季食用。

夏、秋兩季，是草食性動物在一年中最美好的時光，它們體肥膘壯，富足的表情里閃爍著牲畜們以草為食的愉悅和榮耀。這些牲畜是幸運的，甘草、灰條、冰草、苦苦菜、豬秧秧、苦子蔓、古莠子都是上好的藥草，它們可以隨意挑選適合自己口味的藥草食用，所有的草食性動物享受著一年中最高的禮遇。

滿山遍野，凡是可供扎根的土壤，都有甘草生長。

甘草生長在莊稼地里，是雜草，生長在荒坡野地里，是野草，只有金黃色的根才能證明它是藥草。

在夏、秋兩季，甘草濃綠的枝葉，或者是紫紅色的花，或者是毛茸茸的莢果，都是甘草深扎在土壤之中的根系留在大地上的表情，多年生的干草，總是在從容不迫的生長中，將根系在土壤中所感受到的溫暖掛在臉上，甘草覺得溫暖了，野生的草也就感受到了溫暖，田地里的莊稼也就溫暖了。

大地給予了植物溫暖的表情，它卻收獲了遍地的芬芳;植物讓大地收獲了遍地的芬芳，卻讓根系在土壤里獲得了新一輪的粗壯，大地上的事情，就是這般奇妙，沒有無端的付出，也沒有無端的收獲。

甘草宿根于土壤進行輪回生長的方式，讓它的根系在季節(jié)的交替中繼承了種子以發(fā)芽和傳承種族繁衍為己任的夢想，留宿在土壤中的根系，為了完成種族繁衍的夢想，它們在為甘草植株提供水分和養(yǎng)分的同時，必須完成體內(nèi)養(yǎng)分的貯備，甘草貯備于根系的養(yǎng)分，讓根系具備了性平味甘的風(fēng)骨，干草根系的這一特質(zhì)原本只為種族的繁衍而形成的，但是這一特質(zhì)一旦形成，就由不得甘草了。甘草只能扎根土壤，只能在大地上生長，為種族的繁衍生息而鞠躬盡瘁，因為它是植物。

大地上其他的物種，未必扎根在土壤中，或者根本就沒有根，它們卻具備獵取植物器官的行為或者是思想，它們是動物或者是人。

動物或者是人遭遇不滿的時候，要么主動反擊，要么發(fā)出自己特有的聲息以示不滿，而植物卻不能。

植物卻有植物的靈性，甘草當(dāng)然不可例外，雖然甘草無法選擇自己要扎根的土壤，但是只要將根扎進了土壤里，就一定要把根系扎到土壤深處，將土壤給予根系的溫暖傳遞給它的莖葉、花以及果實，盡管無法阻止獵取者的行為，但是它生性內(nèi)斂的品質(zhì)，注定絕不會讓獵食者輕易得到甘草的根系，大地上，本沒有無端的給予，要獲取，就必須付出。

只要獵取者的欲望不要無度地膨脹，甘草就能以茁壯的根系在大地上健康地生長，只要大地上有可供甘草扎根的土壤，甘草絕不會放棄與萬物和諧共處的機會。

杏 樹

我一直以為，杏樹的枝條一到冬天就干枯了。一次偶然的機會，我不小心弄折了一棵杏樹的枝條，我驚奇地發(fā)現(xiàn)，寒冷的冬天，被折斷的杏樹枝條竟然是綠色的，還有水分，杏樹的枝條在冬天是活著的。

小時候在農(nóng)村，冬天一般沒有事情可干，我喜歡在閑著的時候去看莊院后面那些落寞的杏樹，看上去有些木然的杏樹，它們的枝條不僅活著，而且還能將一群覓食的麻雀收放自如。特別是清晨，在炕上，也能聽到一群麻雀被杏樹放落地面的聲音，“轟”的一聲，麻雀就落滿了院子。這是一個特別有意思的場景，一群麻雀落在顯得干瘦的枝條上，就像是杏樹在冬天里結(jié)出來的另外一種果子，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呼啦一下，就落了一地，而當(dāng)我試著靠近這些麻雀的時候，卻又呼啦一下，在杏樹的枝條上恢復(fù)了原位，這時候，杏樹就像是變戲法的高人，將一群麻雀在自己的手里收放自如。

冬天，這些杏樹不僅活著，而且還能用它們自己的方式讓大地上的一些事情變得有趣起來。

小的時候，我曾為此而經(jīng)常生杏樹的氣，覺得杏樹就像是壞脾氣的大孩子，總拿它麻雀戲弄我。

特別盼望下一場雪。因為我也想用自己的方法戲弄一下雪地里的杏樹。

下雪之后，從院子中央掃出一片空地來，用木棍支起一個籮筐，在籮筐底下撒上一些秕谷，在木棍上拴一根長長的繩索，將繩索一直拉到屋子里。然后，就等著杏樹枝頭上那些麻雀落下來。

麻雀非常機靈，再饑餓，也不會呼啦一下全都撲進籮筐底下，它們就像是一支訓(xùn)練有素的部隊，先派出一個偵查兵，以極快的速度跳進籮筐底下，然后又迅速跳出來，這樣反反復(fù)復(fù)試探幾次，確認(rèn)沒有危險，才招呼大部隊向前。先別著急，新的部署又開始了，麻雀以最快的速度分成小組，每組六七只麻雀，這幾只麻雀迅速撲進籮筐地下吃幾口，就立即跳出來，然后再跳進去幾只，輪番進攻，看來要想將這一群麻雀一網(wǎng)打盡，是沒有絲毫指望的，必須屏住呼吸，只要再有麻雀進入籮筐地下，必須當(dāng)機立斷，猛拉繩索，籮筐一倒，五六只麻雀被罩在里面了，其他的麻雀就呼啦一下又回到了杏樹的枝頭上了。說真的，每當(dāng)這時，就覺得非常滿足。

杏樹在失手之后沮喪的表情，將我童年的記憶時常刷新，讓我至今難忘。

現(xiàn)在想來，小時候的我有一點點壞。

杏樹卻好像是什么事情沒有發(fā)生過一樣，春天一來，杏花就開了。就像是大地上有什么好事在等著它們似的，呼啦一下，粉白的杏花就開遍了山野。遠(yuǎn)處的坡地上，最大的一片杏樹林，是一片原始的杏樹林，離村莊不遠(yuǎn)，遠(yuǎn)遠(yuǎn)地看，那片杏樹林就像是一片粉白色的毯子。我聽父親講過，村莊里所有人家房前屋后的杏樹，都是從那一片野生的杏樹林里移栽的，村莊里的所有杏樹的祖宗就在坡地上的那片杏樹林里。

我問過父親，杏樹的祖宗是什么樣的。父親告訴我，和村里的杏樹長得一樣，比村里最老的杏樹還老。

究竟有多老呢，父親在冥想之后告訴我，差不多和我太爺爺一樣老。

我壓根就沒有見過我的祖爺爺，所以就根本不知道和我太爺爺一樣老究竟有多老。

在杏花盛開的時候去那片野生的杏樹林里看一眼跟我太爺爺一樣老的杏樹，成了我兒時擱在心里的一件大事。

好一片密集的杏樹林，走進去，抬起頭，仿佛恍然進入了一間用杏花鋪成屋頂?shù)男∥葑樱挥袘{了星星點點的和像針尖似的光亮，才能確定太陽就在杏花外面斜著射下明亮的陽光。樹林里的空氣很好，清新的空氣中夾著淡淡的杏花香味。林子里的光線有點暗，我不敢往深出去，我想，那棵最老的杏樹肯定就在林子最深的地方。在靠近樹林邊上的空地上坐下，我就哪里都不愿意去了，怡人的花香，林間飛舞的蜂蝶，或者是不慎從樹上跌落的一只毛毛蟲……為此，我常常在天黑的時候被父親揪著耳朵回家。

那一片野生的杏樹林，是一個非常美好的地方，那里不僅有村莊里所有杏樹的祖宗，而且還有我最美好的記憶。我喜歡杏樹密集的林子，杏樹長得那么密集，開花的時候林子里的空氣是那么地怡人，那么地令人神往，我一直在想，當(dāng)大地上的人像那片杏樹林里的樹木一樣密集，生活的空間里還能容得下多少怡人的馨香呢?

在外謀生的伯父有一年回家，從外地帶來的幾顆苦杏的種子，父親將它們埋進園子的濕土里，春天的時候，這些種子全都發(fā)芽了，苗子長得正好。父親笑著對伯父說，準(zhǔn)能長成好杏樹。就在那年春天，父親決定讓伯父帶上我去外地謀生。伯父帶我去謀生的地方，不是城市，而是一個離家千里之外的農(nóng)村，也是黃土地，也是四合院，唯獨不同的是這里的莊稼是長在水地里的，伯父的四合院就在村口，被茂密的杏樹裹著。我住的小屋窗前，有一棵和我一般高的杏樹，伯父對我講，這棵杏樹是他第一次出門的時候從老家?guī)淼姆N子種的，五年了，第一次開花。

我常常看見，有幾只麻雀在這棵小杏樹的枝頭棲身，每當(dāng)這時，我就會想起兒時那些會變戲法的杏樹，那些杏樹，應(yīng)該就是這棵小杏樹的祖宗。

伯父對我說，這個村莊，地多人少，只要肯吃苦，就有好光陰。

于是，我像這棵杏樹一樣，就把根扎在了異鄉(xiāng)的這片土地上。

詩意植物學(xué)

這些年，我一直過著面對植物俯首屈膝的生活，用給予父母親的禮遇侍弄這我親手栽培的植物已然成為我的全部事業(yè)。應(yīng)了對植物的熱愛，我俯首躬耕，屈膝栽培，細(xì)心管理，這份熱愛的情結(jié)里包括著我愿意為植物付出辛勞和青春并享受植物生長的全部過程。我想，在我與植物一起的日子里，內(nèi)心深處所產(chǎn)生的那些可以與植物在某種程度上達成共鳴的類似火花般的細(xì)小的震動，同時也在震動著整個世界。

在初春，飽滿而圓潤的植物種子散發(fā)出與新生嬰孩完全一致的氣息，這種氣息里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親和力，是那么親切，那么溫暖，還有一點點淡淡的疼，我會忍不住將內(nèi)心中的一些牽掛和一些寄托由衷地給與這些充滿了靈性的種子。我在一年中的全部希望就隨著一粒粒種子被播種在溫濕的土壤中，希望就像是一根張力十足的繩子縈繞在種子萌發(fā)后的胚根和胚芽上，被一股神奇力量無限放大。這些和我一起從家鄉(xiāng)來到異地上的植物種子，一茬又一茬的植物把根系一次次扎入土壤，植物們扎入土壤中的根系就是我的根系，讓我在為生計而四處奔走的日子里，一點一點地從自己的根系上獲得了新生的動力。我常常會禁不住像熱愛自己身體上的每一寸肌膚一樣熱愛著植物的種子、芽尖、花朵、果實以及所有與植物有關(guān)的浸滿著希望的每一個器官。在期待與希望伴隨著植物成長的日子里，我將男人內(nèi)心深處最溫軟和細(xì)膩的感情無一保留地傾注于它們，并以此作為我生活中的趣味。

植物是有靈性的，每一株植物又獨顯個性。我對它們好不好，我說了不算，雖然植物不能像動物那樣發(fā)出一些聲音來表達自己，它們卻能用豐富的肢體語言來表達它們在大地上的感受，植物用肢體語言表達自己的時候是那么地小心翼翼，那么地謹(jǐn)小慎微。以致讓我們常常將它們忽略了。我知道的，它們在無時無刻地表達著自己，而要理解、讀懂并達到與植物交流，需要心存真愛，需要我們舍得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我記得我說過，世間沒有無端的給予，亦沒有無端的收獲。然而，人對自然有著一種本能的親近感，對植物又何嘗不是呢!植物的肢體語言千姿百態(tài)，種子用飽滿度和色澤表達著生命活力的強弱;根系在土壤中的感受，表現(xiàn)在植物的莖葉上，根系用莖葉的強壯或者是瘦弱表達著自己在土壤中的幸福或者不幸，根深方能葉茂，根壯才能枝繁;植物用葉片的色澤表達著它們的需求，氮、磷、鉀、微量元素以及光照、水分、溫度都是植物一生中不可或缺的生命要素，每一種要素的缺失都會在植物的葉片上表現(xiàn)出來，失色、萎蔫、畸形或者枯萎、凋零;花蕾是花朵的前身，它們是植物從營養(yǎng)生長向生殖生長過度時期的標(biāo)志性性征，花朵是植物一生中特殊的生命形態(tài)，不是所有的花朵都是開得持久而且美艷的，其實有些植物的花期會在我們不經(jīng)意的時候一閃而過或者將花開得細(xì)細(xì)碎碎、平淡無奇，花朵是植物一生中最復(fù)雜的肢體性征，不是花越繁越好，如果花太繁說不定就是因為缺水、少肥、溫度不適而表現(xiàn)出來的“花打頂”，興許這樣看上去很美，如果這些花朵確實是影響到了植物的生長發(fā)育，那么再美也是病態(tài)的美，這種美常常帶有欺騙性;植物生長過程中遵循著頂端優(yōu)勢這樣的規(guī)律，然而難免會在養(yǎng)分水分充裕的情況下生長出一些旁枝斜頭來，這個時候的植物是它一生中唯一一次言不及義的時候，我們必須為植物作出正確的選擇，得失取舍，千萬不能顧及一時之疼，為了保證植物快速進入生殖生長，為了確保植物不再貪青瘋長，讓植物在成長過程中遭受一些疼痛，在成長過程中少走彎路，為植物打杈、掐枝不失是一種好的舉措;掛果后，果實需要一段時間的生長才能成熟，水分、光照、溫度、養(yǎng)分都是促進果實成熟的要素，進結(jié)果期，植物的生長都聚集在果實上，果實的變化常常是不明顯的，需要我們仔細(xì)、耐心地去觀察、領(lǐng)悟。在植物整個生育期，病蟲害時有發(fā)生，一切植物的器官都有可能遭受病蟲害的侵襲。只要我們足夠細(xì)心，堅持“預(yù)防為主，防治結(jié)合”的原則，不給病蟲害侵襲的機會，就行了。至于度的把握，就得看人與植物交流程度了。

讓我感到慚愧的是，我雖從事農(nóng)耕多年，盡管熱烈地愛著我的那些植物們，可是我依然有時候面對一些植物突發(fā)的肢體性狀感到回天乏術(shù)。誠然，要與植物交流，需要時間，需要細(xì)心的觀察和體悟，以我的資質(zhì)，恐一生不夠，“詩意植物學(xué)”，在我這里僅僅是開了一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