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江蘇高考語文試卷中的14個問題

2010年高考語文江蘇卷基本體現(xiàn)了《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全國語文考試大綱和《2010年江蘇省語文考試說明》的理念和要求，密切聯(lián)系了江蘇省高中語文教學實際。然而，也存在一些必須要克服的問題。筆者羅列出六個類型題目中出現(xiàn)的14個問題，希望引起行家同仁的討論研究與批評指正。

一、文言翻譯第(2)題

(1)原文斷句太長;

(2)“抑”字缺譯;

(3)“富貴貧賤”錯譯。

2010年江蘇卷文言文(歐陽修的《南陽縣君謝氏墓志銘》)翻譯題繼承了幾年來的做法，在翻譯中考查考生運用通假、句式、虛詞等知識理解問題、解決問題的能力。第(2)題要求翻譯“使吾不以富貴貧賤累其心者，抑吾妻之助也”，命題者給出的答案是“讓我不因為財富多少、地位高低而焦慮，這是妻子對我的幫助吧”。其實這里存在三個問題，一是原文斷句太長;二是“抑”字沒有譯出來;三是“富貴貧賤”系偏義復詞也沒有譯出來。

這個“畫線的句子”所在的語言單位是“吾窮于世久矣，其出而幸與賢士大夫游而樂，入則見吾妻怡怡而忘其憂，使吾不以富貴貧賤累其心者，抑吾妻之助也”。這是一個52字的長句，而且含有五個分句。結(jié)構(gòu)復雜，內(nèi)容較多，根據(jù)文言斷句宜短不宜長的原則，這個長句應該分為兩個句子?！拔岣F于世久矣，其出而幸與賢士大夫游而樂，入則見吾妻之怡怡而忘其憂”為一句，“使吾不以富貴貧賤累其心者，抑吾妻之助也”為一句。前者敘述“使吾不以富貴貧賤累其心”的表現(xiàn)，后者揭示“使吾不以富貴貧賤累其心”的原因。這樣，其題干“把文中畫線的句子翻譯成現(xiàn)代漢語”之中的“畫線的句子”，則是一個獨立的句子，就可以避免“句子不完整”之嫌了。

“抑”是文言虛詞，主要有下列三種用法與意義。①副詞，表示推測，可譯為“或許”“大概”;②連詞，a.表選擇，可譯為“或是”“還是”;b.表轉(zhuǎn)折，可譯為“可是”“但是”;③發(fā)語詞，與“夫”、“維”等發(fā)語詞差不多，可不譯。這里是哪一種意義與用法呢?“使吾不以富貴貧賤累其心者，抑吾妻之助也”，有明顯的判斷句標志“……者，……也”?！笆刮岵灰愿毁F貧賤累其心”是主語，“吾妻之助”是謂語。但它并不是一個普通的判斷句，而是一個解釋原因的判斷句?！笆刮岵灰愿毁F貧賤累其心”的原因是“吾妻之助”。主語是現(xiàn)象，謂語是原因。它們既不是選擇關(guān)系，也不是轉(zhuǎn)折關(guān)系，所以“抑”不是連詞。那么，“抑”是不是發(fā)語詞呢?也不是。發(fā)語詞通常在句首以引起下文議論?！耙帧睉撌潜硎就茰y的語氣副詞，可譯為“或許”“大概”。該分句可譯為“這大概(或許)是妻子對我的幫助吧”。用推測語氣表達一個判斷或解釋一個緣由，用委婉的語氣表達肯定的內(nèi)容。這既是一種行文習慣，更是一種表達藝術(shù)。

“富貴貧賤”應該是偏義復詞，偏指“貧賤”。梅堯臣雖是北宋著名文學家，但家庭貧窮，其父梅讓僅是普通農(nóng)民。梅堯臣雖然進士官至中央(太常博士、參詳官)，但那是1051之后的事。歐陽修寫謝氏墓志銘是在1044年，梅堯臣“不以富貴貧賤累其心”之事，又在1044年之前，大致是他“初試不第，以蔭補河南主簿”之際。河陽離西京洛陽很近，當時西昆詩派的首要人物錢惟演判河南府兼西京留守，歐陽修任西京留守推官，還有尹洙等人也官西京?？墒?，梅堯臣還能常與這些名人往還，很受推重，并與歐陽修成為莫逆之交?！赌详柨h君謝氏墓志銘》中“出而幸與賢士大夫游而樂”所指的就是這些情況。官位低為之“賤”，財富少謂之“貧”。梅說“吾不以富貴貧賤累其心”之中的“富貴貧賤”只偏指“貧賤”，不包括“富貴”，否則，何以“累其心”乎?所以，這個分句宜譯為“讓我不因為財富少、地位低而焦慮”。

二、古詩鑒賞第(1)題第二問

造成“多考一次默寫”的誤解。

2010年江蘇卷考查的古詩是王昌齡的《送魏二》。這是一首送別詩，前兩句寫在一個清秋的日子二人依依惜別，是“舟涼”更是“心涼”;后兩句描寫了朋友遠在異方的惆悵之情，表達了對友人的關(guān)切之情。第(1)題第二問比較有意思，表面上看有點2009年上海卷閱讀題第12題的味道(“本文與《故都的秋》都寫了南北景象，其用意各不相同，請加以評析”)，從課外遷移到課內(nèi)，這其實是詩歌鑒賞題的一次突破。從《考試說明》的六個層級——識記、理解、分析綜合、鑒賞評價、表達應用、探究來看，鑒賞評價固然包括識記、理解、分析綜合乃至表達應用、探究等活動。然而，鑒賞評價應該有其本質(zhì)特征，那就是閱讀主體的再發(fā)現(xiàn)與再創(chuàng)造，即發(fā)現(xiàn)與創(chuàng)造“象外之象”、“景外之景”、“韻外之味”?？墒?，各省高考試卷的一百幾十首詩歌鑒賞的設(shè)題，并沒有一道題能體現(xiàn)這樣的本質(zhì)特征。那些所謂詩歌鑒賞僅僅是“詩歌理解”、“詩歌分析”之類，根本不是正宗的詩歌鑒賞。有的甚至只是填充式的指明一種語文知識，如“運用了哪一種修辭手法”，這只是偽鑒賞而已。

本題要求考生聯(lián)想柳永《雨霖鈴》中直抒離別之情的兩個句子(“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jié)”)，委實屬于發(fā)現(xiàn)“象外之象”、“韻外之味”的創(chuàng)造。固然，這只是詩歌鑒賞評價的初級階段，卻也是一大進步?？墒牵衲暾Z文考試一結(jié)束，幾乎所有語文教師都批評這一題:“多考了一次默寫”、“與第10題重復”。其實，命題者只要交待一下“如果句子寫不全，可以用省略號表示”之類的話，暗示考生這里不是考默寫，而是考鑒賞即可。這次考查“象外之象”、“景外之景”、“言外之言”的嘗試，應該在詩歌命題方面引起哄動，但由于出現(xiàn)了“與默寫題重復”的瑕疵，掩蓋了這一創(chuàng)舉的光輝。筆者在此提出來(與其說是批評，不如說是贊揚)，以引起人們注意。

三、小說閱讀

(1)誤解小說主題;

(2)淡化語文本味;

(3)異化探究本質(zhì)。

文學作品閱讀，江蘇卷2008年考查的是小說(江蘇作者汪曾祺的《侯銀匠》)閱讀，2009年回到傳統(tǒng)的散文(《上善若水》)閱讀，2010年再一次考查小說(《溜索》)閱讀。經(jīng)過三年“震蕩”，江蘇卷文學作品閱讀考查的規(guī)律已經(jīng)非常清楚，主要在小說與散文之間徘徊，一般不考查戲劇閱讀或現(xiàn)代詩歌閱讀。

《溜索》是阿城初期的小說，通過一群現(xiàn)代馬幫攜牛過怒江的驚險活動，突顯大地與自然的偉岸，反襯人的渺小。這與當時文革期間充斥的人定勝天、蔑視大自然的狂躁心態(tài)形成鮮明的對比，展示了人的本真。但命題者似乎沒有領(lǐng)會到這一點，把主題搞反了。在幾道題的答案中充斥著“人在自然面前接受挑戰(zhàn)，戰(zhàn)勝艱險”、“英雄氣概，粗獷豪邁”、“勇敢無畏”之類的頌揚，仍然是人定勝天，仍然是蔑視大自然。這不符合小說創(chuàng)作的本意，誤解了《溜索》的主題。看來命題者要弄清作品主旨也需要認真研讀作品，也需要“知人論事”啊!

四道考題的設(shè)置，明顯文學性大于語文性。11題“分析其表現(xiàn)特色”，12題回答寫?！皩Νh(huán)境描寫和人物刻畫各有什么作用”，13題“分析領(lǐng)隊形象”，14題探究故事的“深刻意蘊和作者的情感取向”，小說閱讀的文學性非常明顯。然而，語文味——語言文字的特點不夠突出，沒有篇章分析題，沒有語句解讀題。文學與語文固然有密切的聯(lián)系，但文學不等于語文;小說固然與語言文字密不可分，但小說不等于語言文字。有的青年作家出版了一篇又一篇小說，但常常說話不得體、語句不通順，這是什么原因?文學成就高，語文水平低嘛。國家考試中心命制的全國卷為什么文學作品閱讀都設(shè)置一個語句考查題，“解釋下列兩句話在文中的含意”?筆者想，主要是避免一味注重文學欣賞而忽略了語文本味的弊端吧。

最后一題“本文寫了馱隊飛渡峽谷的故事，請?zhí)骄科渲械纳羁桃馓N和作者的情感取向”，似乎照應考試說明中第六層級“探究”。其實也有不妥之處。試把這道題中的“探究”字眼換掉，改為“寫出”“解說”等動詞，好像也沒有什么異樣。題干中寫有“探究”，不代表考生會去“探究”，因為探究的價值在于發(fā)現(xiàn)問題、提出問題、解決問題的途徑、方略與過程，而不在于簡單地呈現(xiàn)結(jié)果?；蛘哒f，探究題一旦放到試題中，就不是探究了。如果一定要說這也是“探究”，那么考生每一道題目的回答都是在進行探究，都是在和文本、試卷命制者、閱卷者對話。所以，所謂探究題只是貼一個標簽而已。其探究特點在這類標簽式的考題中已經(jīng)蒸餾殆盡，其探究本質(zhì)已經(jīng)異化得面目全非。

四、選考題

(1)改變“選考”初衷;

(2)重復去年湖南卷。

“選考”對應于課標、教材中的“選修”，這在課標卷中是不可或缺的。江蘇省從2008年開始，把文學類文本閱讀劃入必考部分，將論述類文本閱讀與實用類文本閱讀劃入選考部分。這樣做是有道理的，因為文學類文本閱讀的難度大一些，實用類文本閱讀和論述類文本閱讀難度小一些。把文學類文本與實用類文本或論述類文本放在一塊，讓考生進行“非此即彼”的選擇閱讀，會造成難度不對等、考查不公平的問題。

但是，實踐了兩年，新的問題又產(chǎn)生了。選考實用類文本的考生要比選考論述類文本的多得多，一般是4比1。原因很簡單，實用類文本閱讀比論述類文本閱讀容易拿分。據(jù)此，2010年江蘇卷又有新舉措，取消選考題，只考一篇論述類文本(《談靜》)閱讀。但如此因噎廢食，“變選考為必考”，筆者實在不敢茍同。選考，旨在體現(xiàn)新課改進一步培養(yǎng)有用人才的理念。文學類文本閱讀題側(cè)重語文審美能力的考查，實用類文本閱讀題側(cè)重語文實用能力的考查，論述類文本閱讀題側(cè)重語文思辨能力的考查。這些能力都是中學生應該具備的基本能力，在教學與考試中不應該厚此薄彼?，F(xiàn)代文閱讀題如果廢止選考或選考題難度不對等，高中生容易急功近利平時只注意“選學”論述類文本或?qū)嵱妙愇谋荆艞壛藨搶W習的其他文本。這不就造成了畸形發(fā)展以致違反了全面發(fā)展的教育原則嗎?所以，目前迫在眉睫的是正確解決這個問題。關(guān)鍵還在于深入研究兩種選考題的難度，控制與縮小兩者難度不等值的閾限。

2010年考查的論述類文本是著名美學家朱光潛的論文《談靜》(節(jié)選)，不僅內(nèi)容為湖南卷同題文章五段文字中的前四段，而且考題也很雷同。湖南卷20題“本文可分為三大部分:(1)～(3)為第一部分，(4)～(5)為第二部分，(6)為第三部分”“請分別從每個部分中找出一個合適的詞語，概括這個部分的主要內(nèi)容”與江蘇卷16題“文章題為‘談靜’，但最后一段才寫到‘靜’，請簡要說明全文的思路”，兩者考查的都是內(nèi)容層次與作者思路。再如，湖南卷19題“比較第五段中的小林一茶的俳句與中國詩人的詩句，指出它們在境界上有哪些相同點”與江蘇卷17題“為什么說懂得小林一茶的俳句就懂得‘靜趣’了”，兩者都考查到小林一茶的俳句。試卷“撞車”影響考試的信度與效度，其危害性是不言而喻的。其實，這種“撞車”事件是可以避免的，如果命題者不熟悉近幾年的高考卷，可以集中這些高考卷，既學習經(jīng)驗又避免重復。當然，更要集中各地的模擬卷，避免所命試題與之重復?？赡苁菚r間倉促造成的，各省命題基本一個星期就要交卷付梓，看來這個機制還需要改進。

另外，湖南卷是把《談靜》作為文學作品來考查，足見這篇文章的文學性是比較明顯的。江蘇卷如此重視文學性而忽略實用類文本的考查，有偏頗之嫌。

五、作文題

(1)以熱點為題系命題大忌;

(2)導語不起引導作用;

(3)“除詩歌外”違背課標。

有人盛贊今年江蘇作文題出得好，認為它緊貼時代，體現(xiàn)了與社會、時事的極強的聯(lián)系度。因為胡錦濤總書記今年4月30日參觀世博園廣東館，鼓勵廣東倡導綠色生活。還有今年“六·五”世界環(huán)境日中國主題也是“低碳減排，綠色生活”。號召公眾踐行綠色生活，為建設(shè)生態(tài)文明、構(gòu)建環(huán)境友好型社會貢獻力量。殊不知，考語文不是考政治，大可不必以政治熱點做作文題。而且，以政治熱點為題是命題大忌，因為這違背了反猜測原則。

作文題“綠色生活”前面的導語并不能揭示“綠色”的比喻義，不能揭示“綠色生活”的內(nèi)涵。導語中沒有“遠離急功近利、遠離燈紅酒綠、遠離爾虞我詐、遠離現(xiàn)代文明喧嘩”之類的字眼，也見不到“物質(zhì)方面簡單而心靈方面充盈”的意思。考生一般都專注于“綠色”、“低碳”寫作文，偏題、浮淺現(xiàn)象比比皆是。

回想一下江蘇卷近幾年命題作文的導語，其內(nèi)涵與外延都是比較明確的。如“好奇心總是伴隨著美好童年，諸如成功、失敗、質(zhì)疑、平庸等等這些詞語與好奇心相關(guān)聯(lián)”(2008年)，考生如果摘取導語中現(xiàn)成的詞語也能確定作文的主題。再如“時尚表現(xiàn)為服飾、語言、文藝等方面的新奇事物在一定時期內(nèi)的模仿和流傳。各種時尚層出不窮，其間美與丑、雅與俗、好與壞，交錯雜陳。創(chuàng)新與模仿永不停息地互動，有些時尚如過眼云煙，有些時尚會沉淀為經(jīng)典?！?2009年)，考生一看就知道“品味時尚”的意思。帶導語的命題作文，導語要“大白話”不要“朦朧詩”，要能揭示本質(zhì)特征而不能繞山頭，否則會增加審題的困難。

再說盡管讓考生“文體自選”，但前面還要加一個限制，即“除詩歌外”。這不僅是今年的問題，分省命題江蘇卷七年都是如此。當然這也不是江蘇省一家的問題，2010年仍然還有北京、上海、天津、山東、湖南、安徽、浙江、江西、重慶九套語文試卷，不允許考生寫詩歌。最近，教育部原新聞發(fā)言人王旭明先生呼吁，在高考作文中應刪除“詩歌除外”。王先生認為:“在各地作文題目要求中，再次把詩歌排除在外，作為一個業(yè)余詩歌愛好者來說，對此還是不免唏噓”?！耙粋€有著三千多年詩歌文明史的國度，怎么就不能讓喜歡詩歌的人寫寫詩，何況很多作文題目既標明體裁不限又標明不能寫詩歌，豈不自相矛盾?”

這幾年也有一些試卷刪除了“詩歌除外”，并出現(xiàn)了一些優(yōu)秀之作。2010年有八套試卷(全國Ⅰ卷、全國Ⅱ卷、湖北卷、寧夏海南卷、福建卷、廣東卷、遼寧卷、四川卷)不限詩歌，其中還有一些非課標卷(如四川卷、湖北卷)?！缎抡n程標準》要求中學生進行文學類文本的寫作，主張詩歌創(chuàng)作，新教材也編排了詩歌寫作訓練。蘇教版必修教材在第一專題(《激活我們的詩情》)和第九專題(《生成詩歌的意象》)，先后兩次編排了詩歌寫作訓練。為什么走在課改前列的江蘇省非要限制詩歌不可呢?

六、附加題:

(1)考試時間太長;

(2)前后內(nèi)容重復。

這三年的課標卷一直有一個與眾不同的做法，在試題后面增加附加題，以使文科語文總分達到200分，這對于強化文科的語文特色固然是一件好事。然而新的問題又產(chǎn)生了。第一，考試時間太長。共要3個小時，加上進場、出場，前前后后差不多4個小時。一場緊張的考試(而且是第一場)就需要4個小時，是否少了一點人文關(guān)懷?現(xiàn)在高考沒有年齡限制，筆者不知道今年江蘇省有多少中老年考生，如果老年考生參加高考，他們的身體是否受得住?第二，考查內(nèi)容重復。這幾年江蘇卷加試部分的“材料概括分析題”，常常與前面實用類文本閱讀題或論述類文本閱讀題以及語言表達部分重復。2010年文言文“閱讀材料”的作者與前面試題中《南陽縣君謝氏墓志銘》的作者重復，都是歐陽修。前后文言文都是一個作者，固然不是大問題，但總不如用兩個作者好吧?這也難怪，命題時間短、任務重，難以周全啊。

[作者通聯(lián):吉鸞，江蘇邗江中學;張悅?cè)?，江蘇揚州市邗江教研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