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馬道 花燈調

一直思量著:川藏茶馬古道不能僅存那些荒野里沉默無語的遺跡，定曾有過透徹天籟的歌，唯有歌聲才配得上這條古路曾經有過的繁華與喧囂，配得上曾經走過的那些步履的鮮活與執著。這條古道實在被人們遺忘已久，那歲月的風情如匆匆掠過的山風，早淡得讓人來不及捕捉品味。

聽說蘆山花燈素有中國“戲劇活化石”之稱，充滿了好奇和敬畏。今年春節，終于在蘆山鄉間的一個曬場上聽到了蘆山花燈調。一句帶著蘆山口音的“幺妹兒，跩起來”的開場白，攪拌得炊煙妖裊，天旋地昏。

下里巴人的蘆山花燈，脫胎于古老的儺戲。因為“季世不祥，米巫兇虐。續蠢青羌，奸狡并起，諂附者眾”，地處古青衣羌國的漢代蘆山巫風盛行，祭祀禮儀伴生的儺戲(慶壇)流行古代蘆山民間， 至北宋，蘆山花燈進入鼎盛時期。由此推斷，蘆山花燈存在約有2000年了。

曠日持久的慶壇法事單調乏味，為了吸引鄉民的參與逐漸加上了大家喜聞樂見的民間花燈小調表演，皆顧敬神和娛人的目的。后來，蘆山花燈脫離慶壇出沒于尋常百姓家。直到今天，透過蘆山花燈“丑”和“旦”演員的眉眼、指爪、身段、步法、念白、唱腔等表演方法依然能捕捉到巫術的痕影:古青衣羌國的先民對神靈的崇拜，對生靈的呵護，當他們在慶壇上跩起花燈祭祀先靈的那一刻，乾坤扭轉，所有靈魂復蘇過來，保佑生者幸福與安康。儺中有燈，燈中有儺，“燈壇兩開”的奇相任莊嚴與詼諧同生，神秘與平常一體。蘆山花燈因此有了別于中國其他地區保留下來的儺戲和慶壇的獨特之處，這該是蘆山花燈發展史上一個標志。只可惜這一嬗變至今沒有考證出何年何月何人首創出來的，它是這個地方小戲種戲史的一個未解之謎。

歲月把蘆山花燈沉淀得爐火純青，它能夠流傳下來全仗祖先代代口傳，二胡“橫筒筒調”是演唱蘆山花燈的固定的曲式，鄉間的歇后語、大實話、玩笑話等是臺詞，家長里短的故事則是劇情?；粽{唱的是原汁原味的生活，就像開在茶馬道貧瘠的土地上的一朵山茶花。

蘆山人喜歡看花燈。一村跩花燈，附近村莊的人們都趕來湊熱鬧，扶老攜幼圍在場院周圍或廟堂下，熟人間大呼小叫地打著招呼，小孩子興奮地在人縫里鉆進鉆出，男人們坐在一起抽著葉子煙笑談農事，女人們繡著鞋墊子擺著私房話，平日木訥的土狗也常因突然增加的人氣而興奮起來，雞跳犬吠，人聲喧嘩，這是鄉民們社交聚會的時刻。琴師調弄著琴弦等待人氣聚集，“橫筒筒調”一拉響，鼎沸的人聲漸漸低下來，“三花臉”不失時機亮起嗓子“幺妹兒，跩起來哦。”“幺妹兒”脆生生地應道:“來啰”——戲開場了。

在蘆山鄉間，演花燈不一定設專門的舞臺，也不需做過多的鋪陳，廟前廣場、抑或田間地頭、堂屋院壩，只需足夠的空間。鄉民們想跩花燈了，約幾個同好，放下手中的鋤頭，拿出一把二胡拉出花燈調，用蘆山方言一唱，花燈戲就可開演。

蘆山話把花燈表演叫做“跩花燈”，跩花燈不擇場地另一個重要原因:人物簡單。蘆山的花燈戲主要角色只有兩個，一“丑”一“旦”，即“三花臉”和“幺妹子”。以前，慶壇的法事是男人執掌，“幺妹子”由男子反串，后來漸漸演變成女人扮演，女人扮演的“幺妹子”相比男人反串多了幾分嫵媚和風情?！佰J花燈”，“跩”是要訣，“三花臉”和“幺妹子”表演時，必須扭起搖搖擺擺的“鴨子步”，說、學、逗、唱。伴奏的樂器僅一把二胡，講究點兒的最多加上鑼、鼓和嗩吶。人是戲之魂，戲以人為主，真正的“二人成戲”?？纯涂吹门d起，扯著嗓子跟著演員幫幾句腔，誰也不在意讓現實和演戲清楚分明。

中國戲曲的戲服精致華美體現著中國人在服飾審美情趣的唯美傾向。只是蘆山花燈的戲裝與別的地方戲相比，沒有“蟒、帔、靠、褶、衣”的繁瑣細致，更沒有我們熟悉的華麗頭飾，夸張的水袖;道具僅是粽葉做成的蒲扇，極為簡單。花燈男女演員裝束都是“短打扮”:以前，“幺妹子”頭纏青紗帕，腰扎青布滾邊滿襟圍腰，青色圓口布鞋，解放后，改良成頭上梳著獨辮，斜插山花;“花鼻子”反穿皮襖，斜挎半邊膀子，頭戴無頂翻邊草帽，手持蒲扇。這種裝扮在漢族戲劇中算是只此一家，即使在中國其他地區的花燈戲中也是另類。你看，“幺妹子”頭纏青紗帕，腰間青布滾邊滿襟圍腰，那是沿襲古青衣羌國的原生地甘青高原游牧民族穿著習慣;“花鼻子”反穿皮襖具羌族男人裝束的元素，斜挎半邊膀子，頭戴無頂翻邊草帽，完全是藏族男子的裝扮。一身戲服，幾種民族服裝元素，用當下的流行語來說，頗有點“混搭”的味道。這“三花臉”的裝束，最后可能的情形是:某一天，某個癡迷跩花燈的背夫，歷經了青藏高原的風雪，背井離鄉的寂寞，返家時“八月彩樓會”的儀式正在舉行，他來不及摘下藏族兄弟送給御寒的皮帽，羌族阿媽贈與的羊皮背心，抓起一把蒲扇就跩開了花燈……當然，這僅是一種猜想。但聯系漢藏民族間“茶馬互市”的商貿往來于川藏茶馬道的歷史事實，這個猜想似乎比較合乎情理。

古老的茶馬道，多少人影和斑痕被歲月的蒼涼和日月的輪回覆蓋，流淌的時光洗去昨日的喧囂。今天，慶壇已經從爺爺嘴里講的故事，“橫筒筒調”淹沒在電聲樂器轟鳴里。蘆山的年輕人很少有人跩花燈了。古老的蘆山花燈，如同茶馬道殘垣上星星點點的山花，落寂的在早春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