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自我-他人表征是自我在與他人交往時所形成的自我概念,為深入研究自我和他人關系提供了一個新視角。自我-他人表征有共享表征和特異表征兩種主要觀點。前者認為主體將對有關他人信息的表征融入到自我概念之中,成為自我的一個組成部分。自我和他人信息的加工共享著某些激活腦區。后者則認為主體對自我表征和他人表征是相對獨立的,兩者都有各自特定的表征方式和結構。自我和他人相關信息加工的腦區是特定的。此外,自我-他人共享表征和特異表征的關系、情緒與情感在自我一他人表征的作用和關系類型與程度對自我-他人表征的影響等都是未來研究的重點。
關鍵詞 自我-他人表征;共享表征:特異表征;神經機制
分類號 B848
1 引言
自我是心理學和認知神經科學的一個中心研究主題。自我既是獨特的,又是社會性的。自我與他人的交往是自我發展的重要力量(Decety Chaminade,2003,),也是社會生活的重要基礎(DecetyGrazes,1999)。那么,自我在與他人交往過程是如何對自我信息和他人信息進行表征的呢?Ogilvie和Ashmore(1991)提出了自我-他人表征的概念,用來描述自我在與他人交往時對自我和他人信息的表征,即自我在與他人進行交往時所形成的自我概念,是自我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既包括外部的,也包括內部的;既包括當前的,也包括過去的和未來的。自我-他人表征中的他人是指除自我以外所有主體,如父母、配偶、戀人、朋友、陌生人等等。對個體來說,自我-他人心理表征具有以下功能:(1)總結過去的經驗;(2)指導當前的行為,尤其是人際交往行為;(3)解釋自我和和他人的行為(Ogilvie Richard,1991)。隨著腦成像技術的廣泛應用,研究者也開始關注自我表征和他人表征的神經機制,即從腦區激活方面來探討自我相關信息和他人相關信息認知加工的區別和聯系。因此,自我-他人表征中自我相關信息加工和他人相關信息加工的神經機制的異同也是本研究關注的重要內容之一。總之,本研究主要從自我相關信息和他人相關信息表征的理論層面來比較兩類信息加工的共同點和特異性,探求自我-他人表征理論的發展脈絡。
對以往的研究文獻進行整理和分析發現,研究對自我-他人表征的研究主要有兩種觀點。一種觀點認為自我-他人表征是共享表征,其主要觀點是主體將對有關他人信息的表征融入到自我概念之中,成為自我的一個組成部分。自我相關信息和他人相關信息加工在腦區激活上是相同的。另一種觀點則認為自我-他人表征是特異表征,主體對自我表征和他人表征是相對獨立的,兩者都有各自特定的表征結構和腦區激活。下面對這兩種不同的表征結構進行簡要分析。
2 自我-他人共享表征
研究者一般認為共同表征是由Prins(1990)提出來的。他研究發現語言理解和語言產生是基于相同的表征系統,進而提出了共同編碼(common-coding),即知覺和行為的共享表征。而隨后共享表征的思想已經被用來展示表征自己的行為和他人行為(或觀察另一個人的行為)的腦區激活的相似性。Decety等人(1999)對大量研究進行分析指出知覺和行為的過程可能共享著一個共同的表征框架,即觀察者可能通過相同的神經編碼來理解另一個人的行為,而這種相同的神經編碼也用于產生他們自己的相同行為。Georgieff和Jeannerod(1998)對PET實驗研究分析顯示在自我產生行為和觀察到的他人的行為中激活的腦區存在部分重疊。這個重疊表明數個個體可能共享著行為的表征。那么,我們又是怎樣知覺自我的思想和行為,將他人的思想和行為與我們自己的思想和行為區分開呢?模仿理論和心理理論從兩個不同的方面進行了探討。
2.1模仿理論
模仿理論是為了解釋自我和他人表征的重疊提出的(Gallagher,2001)。該理論有兩個基本假設:一是當我們看到或者與個體X交往時,一個人會模仿他人的行為與所面對情境中自己體驗到的感受和情感:二是這個人會利用模仿獲得的結果將此種心理狀態視為是X做的,或者預測X將來的行為。根據模仿理論,他人的心理狀態要通過采用他們的視角來進行表征,即通過用自己的共鳴狀態來追蹤和匹配他們的狀態(Gallese et al.,1998)。進行模仿的個體可能會重復他過去的經驗以達到從中提取快樂、獲得激勵或限定信息屬性的目的(Hesslow,2002)。
模仿理論的生理學證據來自于鏡神經團(mirror neurons)的發現(Gallese,Fadiga,Fogassi, Rizzolatti,1996)。該神經團首先在恒河猴身上被發現,其功能是形成一個皮質系統將目標定向的動作行為的觀察和執行協調起來。而Gallese等人(1998)的后續研究進一步發現,鏡神經團的活動性和觀察者在經歷相同肌肉組織的運動便利的事實比較符合模仿理論而不是心理理論的預測。另有Uddin,Iacoboni,Lange和Keenan(2007)研究發現額項葉的鏡神經團通過動作模仿機制提供了連接生理自我和他人的基礎,而皮層的中線結構則以更具抽象性、評價性的方式進行自我和他人信息加工過程。中線結構和鏡神經團是同一硬幣的兩面,即鏡神經團能夠映射生理的自我-他人模仿,而中線結構則強調心理狀態和評價性的模仿。另有Decety等人(2003)研究發現,在共享的神經網絡中,右腦的頂區下部和前額區在區分自我和他人時發揮著重要的作用。模仿理論雖然能夠很好地解釋一個主體與另一個主體行為的相似性,但卻無法解釋主體行為的神經過程是怎樣實現抑制和一個主體是如何利用不同于自己的心理和情緒狀態去推斷另一個主體(Gallagheq,2007)。
2.2心理理論
心理理論的基本思想是普通人通過獲取和形成一種心理的常識理論來實現對他人心理狀態和情感的表征。普通人擁有一整套因果的或解釋性的規則,利用這些規則能夠將外在刺激和特定內在狀態、特定內在狀態和他人內在狀態、特定內在狀態和行為聯系起來(Gallese et al.,1998)。在自我-他人表征中,自我與他人的相似性是我們可以推斷他人心理和行為的前提,而自我的心理和行為有別于他人的心理和行為是我們保持推斷過程中主體獨立性,保證推斷準確和有效的重要條件。Georgieff等人(1998)基于行為表征不同形式的皮質網絡的部分重疊,提出了區分自我和他人行為的分析機制,即在自我產生行為和觀察到的行為(他人的行為)中,重疊腦區的激活可視為觀察到的行為(他人行為)所引起的,而非重疊區域的激活可視為自我產生行為所引起的。
另有Vogeley,Bussfeld,Newen,Herrmann,Happe和Falkai等人(2001)采用fMRI研究發現在自我條件(對自我心理狀態的表征)和心理理論條件(對他人心理狀態的表征)下,大腦右球的內側前額葉區域都有激活,這表明右側前額葉是自我和他人共享表征的激活腦區。而Mitchell、Macrae和Banaji(2006)運用心理理論實務,采用fMRI考察了在自我和他人重復(他人與自己相似)與自我和他人不重復(他人與自己不相似)時,知覺者如何做心理狀態的推論。研究發現在前額葉有功能性的分離,即對相似他人的心理化(即對心理狀態的推論)激活了與自我參照思維相關的前額葉皮質的腹內側區域,而對非相似他人的心理化激活了前額葉的背內側區域。這暗示著對他人和自己心理內部工作方式的意義上重疊的獨特覺知使得人類可以將自己的思想和情感作為他人思想和情感的向導。另有Andersen和Chen(2002)考察了自我與人格的聯系和表現形式,結果發現儲存在記憶中的各種形式的自我,重要他人表征包括了可能的關系自我的集合,即在移情背景下發揮積極作用的知識體系,伴隨著自我,他人知識的某些方面變得可利用,成為在某種背景下被激活的特定重要他人表征的一個功能。總之,這些研究都在某種程度上暗示著自我-他人表征可能共享著某種結構。心理理論與模仿理論的最大區別在于心理理論將對他人心理狀態和行為的表征描述為完全分離的理論的活動性,而模仿理論則將對他人心理狀態和行為的表征視為一個組合的意圖,以復制、模仿和充當靶子的心理活動(GalIese et al.,1998)。
3 自我-他人特異表征
自我和他人特異表征的問題是由Ruby和Decety(2001)提出的。他們要求被試從不同的視角來想象行為。在第一人稱視角條件下,要求被試想象他們正在做這種動作。而在第三視角條件下,要求被試想象他們正在觀察某人正在做這個動作。結果發現兩種條件下的激活腦區有顯著差異,以第一視角的表征激活的腦區位于左半球的頂下小葉,而以第三視角的表征激活的腦區在右半球的均勻區域(symmetrical area)l,其他激活的腦區在兩種條件下相同。另有David,Bewernick,Cohen,Newen,Lux和Fink等人(2006)采用觀點采擇和自主兩個研究考察了自我-他人表征的神經機制,發現自我觀點和行為的表征與內側前額葉皮質腦區重疊的激活有關,而他人觀點和行為的表征與枕顳溝、運動前區、額葉下部及后頂葉相連區域的激活有關。而Dijksterhuis和Bargh(2001)考察了知覺和行為的關系,指出知覺和行為的關系并不僅僅是直接關系,即模仿與被模仿關系(面孔模仿、對手勢和運動的模仿、各種與言語有關的模仿)。研究者進一步指出自我對他人行為的表征與他人行為的自我表征之間存在顯著的差異,這表明自我對自己行為的表征和對他人行為的表征可能都是特異的。
研究者對自我-他人表征的特異性進行了更深入和細致地研究。Gillihan和Farah(2005)對實驗心理學和認知神經科學領域自我特異性相關的36篇文獻進行元分析,提出了自我特異性的標準,即解剖結構上的特異性、功能的獨特性、功能的獨立性和種屬的特異性。研究者還認為自我相關加工過程的特異性是既定的事實,各種自我相關研究項目并沒能展示出一個單一的、共同體系(盡管在主觀上,個體的自我主觀經驗是統一的)。另有Legrand和Ruby(2009)提出了自我特異性范式的轉變,提出了自我相關評價的網絡。認為自我相關的評價涉及到對刺激的知覺與整合、對問題的考慮、對背景線索的考慮、對相關情境的回憶、對回憶信息聯結和比較、對規律的概括。在此過程中,激活的腦區包括內側前額葉皮質、楔前葉、頂顳聯合區、雙側頹極。此外,自我相關評價的加工過程并不存在自我偏好(即對自我相關信息的加工要比非自我相關信息的加工要更好),這可以通過推理過程和記憶輸來進行解釋。Schtitz-Bosbach,Mancini,Aglioti和Haggard(2006)采用對照組實驗方法考察了動作系統中自我和他人的關系,結果表明對他人的觀測有助于動作系統。這種助長是由于當前行為的直接觀察造成的,即將行為歸因于另一個人助長了觀察者的動作系統,而觀察自己的行為卻沒有這種作用,因為這種觀察傾向于抑制觀察者的動作系統。這暗示著動作系統包括了他人自主(將行為歸為其他主體)的表征,而這種表征從質上來說是有別于自我的。而Burris和Rempel(2008)研究發現當關系中的人被啟動時,無論是閾上還是閾下,他們都會將自己視為區別于他人的獨特部分。這些研究結果都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了自我一他人表征的特異性,同時自我-他人表征的特異性還需要更多理論和實證研究進一步確證。
4 小結和展望
由上述可知,自我-他人共享表征強調了自我與他人的共同性,而自我-他人特異表征強調了自我與他人的獨特性。但從系統的觀點來看,無論是共享表征還是特異表征,其實都只看到了自我-他人表征的一個側面。自我-他人表征是共同性和獨特性的統合體,只是在不同的人際交往背景下主體所關注的重點各異。對于特定的認知加工任務,共享表征和特異表征常常有各自特定的激活腦區。那么,這是否暗示著自我-他人共享表征和自我-他人特異表征是否只是同一硬幣的兩面呢?研究者圍繞這一問題進行了探討,并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了自我-他人表征是共同性和獨特性的統合體的推斷。如Jackson和Decety(2004)研究指出動作的產生、感知與他人行為的表征在功能上是相互關聯的,兩者都依賴于前運動區和頂區共同分布的神經系統。除下頂葉外,其他腦區在執行和調控這些共享表征上是特定的。而Uddin、Rayman和Zaidel(2005)考察了裂腦人和正常人對自我圖像和他人圖像的認知差異,結果發現盡管左、右半球在腦電上存在差異,但是信號檢測方法對病人兩半球的評定卻沒有顯著差異。病人的左半球和右半球在自我認知的加工能力上是獨立的和平等的,但只有右半球才能夠成功地辨認出熟悉的他人圖像。這也支持了自我認知和他人認知的組合式概念,分別地位于不同的大腦兩半球。右半球能夠辨認出熟悉的他人面孔和自我面孔;而左半球只能辨認出自我面孔,而不能辨認出熟悉的他人面孔。另有Sugiura,Sassa,Jeong,Horie,Sato和Kawashima(2008)采用fMRI考察了自我對自己、朋友和不熟悉他人的面孔和名字識別的腦區。結果發現,和名字識別相比,自我面孔識別激活的特異腦區主要在右腦的前額、前中央區、緣上和左、右腦的腹側顳枕聯合區。在面孔和名字識別中,和對自我的識別相比,對朋友和不熟悉人在枕顳聯合區有更大的激活,而和不熟悉人相比,自我和朋友在中部結構有更大的激活。這表明面孔識別的自我特異腦區是面孔特異性的而不是一般性領域(共事)的,中部結構與面孔或名字識別中的自我-他人區分無關。此外,自我識別中枕顳聯合區的激活量的減少是一般性領域(共享)的特征。
腦區的激活可能是我們辨別共享表征和特異表征的一個重要指標,但畢竟不是唯一指標。同時,加工任務與腦區激活之間也并不是互為因果關系,用腦區激活去推斷加工任務的性質是否合理和有效還有待更多的研究檢驗。因此,未來研究要優化自我-他人表征的測評方法和指標,采用多任務多指標來進一步深入地研究共享表征與特異表征的問題。
另一個問題是情感、情緒在自我-他人表征中發揮著什么樣的作用?雖然以往研究者對自我-他人表征的研究涉及到許多不同的方面,但是總體來說,大多數的研究都只關注認知或(和)行為層面加工的信息加工,而忽視情感、情緒在自我-他人表征中的重要作用。最近,有研究者提出了自我-他人表征的整合問題。如Gisela(2005)提出了自我-他人表征的動態整合模型,認為通過將作為自我和客體關系的皮亞杰的表征概念擴展到自我和他人關系來整合自我和他人的兩個方面。認知復雜性中表征的增強,與社會世界相關的自我的情感動力都被動態地組織成為新的認知情感系統進行區分,并最終演化為更高等級的整合模型。研究者還對156名被試進行了研究,發現有關情感和自我描述的編碼符合認知情感復雜性的5水平說,即動態的主體內的表征、主體內的傾向于系統的表征、制度上的,系統內的表征、背景的一系統內的表征、動態的,主體內的表征。每個水平都代表自我和他人越來越復雜的表征,同時不斷增加的還有自我和他人的情緒分化與自我對常模和共同價值的偏離。雖然這一研究領域的研究還很困乏,但整合可能是個趨勢。自我一他人表征的整合基礎是什么?如何實現整合?整合的具體路徑又是什么?等等。這些問題都有待未來的理論研究和實證研究進一步地探討。
最后,不同文化背景中人們對于自我-他人表征可能是不同的。Tammy和Chen(2007)采用4個實驗考察了亞裔美國人和歐裔美國人自我概念穩定性與文化的關系。研究結果發現,和歐裔美國人相比,亞裔美國人自我概念的穩定性會隨著關系背景的不同而發生更大地變化。而Lewis,Goto,College,California和Kong(2008)采用ERP研究了亞裔美國人和歐裔美國人在目標客體和刺激背景上的腦電差異,結果表明和亞裔美國人相比,歐裔美國人在目標客體上產生更大的P3,而和歐裔美國人相比,亞裔美國人在刺激背景(關系背景)上有更大的P3。這些研究都表明不同文化(情境)中的自我概念可能存在顯著差異,這也暗示著文化(情境)對自我-他人表征可能具有不同的意義。國內學者林升棟等人(林升棟,2006;林升棟,楊中芳,2006)已在這方面做了嘗試。研究者從自我圖式的構念出發,批判了非此即彼的兩極模型和跨情境穩定性假設的弊端,指出采用雙變量模型假設可能有助于對中國人“既此又彼”思維的深入研究,并提出了中庸自我即陰陽自我的構念。該研究思維為我們深入地考察中國人的自我-他人表征提供了一個研究視角,也從一個側面暗含著不同文化或社會情境對個體行為的不同影響。在中國文化背景下,關系是人們日常生活中的重要影響因素。不同關系類型和程度中的個體可能會具有不同的自我-他人表征。因此,未來研究應系統探討不同關系類型和關系程度對自我-他人表征的影響,探求不同關系背景下自我-他人表征的內在規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