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海水
趙小帥和水晶通電話,說給她帶了阿巴斯的《櫻桃的滋味》,是她喜歡的一部電影。她在電話里有些開心,說,我現在就想撫摸它。她有些孩子氣。
趙小帥的火車晚點了,等車的時候總會覺得寂寞。可是翻了很多個電話號碼,都覺得不合適打。便撥打了水晶的電話,水晶在吃東西,嘴里發出咝咝的聲音,有些好笑。
趙小帥被那聲音吸引,笑了,問她,辣嗎?
水晶沒有明白趙小帥的話,答非所問地回,你是說阿巴斯的電影嗎?
趙小帥的身邊有一個女孩子在吃方便面,聲音很大,有一個男人也在打電話,哈哈地笑。趙小帥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了,沉默著,水晶那邊依舊發出咝咝的聲音,像電影里被綁架的女主角因為害怕而發出的聲音。趙小帥是個畫家,不論是聽到的聲音還是聞到的氣息,對于他來說都是畫面。他常常因為自己的這種幻想而苦惱,他過于投入自己的畫作里了,出不來。有時候,半夜里他會突然想哭,他的畫過于細膩了,他被自己畫的一場大雪掩埋,他在大雪里奔跑著,卻永遠走不出來,他感覺寒冷,覺得自己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那時候,他正在念一個國畫研修班,同宿舍的一個大胡子畫家被他的舉動嚇壞了。
他自此便出了名。
平時,趙小帥不大喜歡和一群人在一起,慢慢地邊緣起來。他喜歡到處走走看看,買了一個專業鏡頭的相機,到處拍一拍,而后回到自己的畫室里畫畫,他喜歡畫人的表情。具體些說,他喜歡畫笑臉,各式各樣的笑臉,隱藏著生活巨大的辛酸。他知道,有兩種人笑,一種是孩子,另一種也是孩子。
火車也是一個孩子,專門捉弄一些來得早了或者來得晚了的人。
趙小帥買了一瓶水,和那個賣水的女子說了兩句話:“來一瓶康師傅”,“這個錢有些假。”說著將找回來的一張二十元的錢遞回去。那個女人接了回去后說,現在的人真厲害,找了五六個人都沒能給出去。
趙小帥便笑了。一邊喝水,一邊發短信告訴水晶。水晶沒有回短信。
水晶不是一個熱愛回短信的女孩子,或者說,她并不是一個熱愛回趙小帥短信的女孩子。本來,趙小帥并不在意,只是這次要去的這個古鎮是水晶的家鄉,便對她有了些依賴。
趙小帥看了看候車廳里掛著的鐘表,又發了一句:你在做什么。不知怎的,發完這句話以后,趙小帥覺得自己和水晶有了曖昧關系。你在做什么?這樣的問話,像是剛剛發生了一場流水游魚的歡事一般,這話里有溫度,不高不低。又像是走了一段路,并肩走,誰也沒有說話。
趙小帥和水晶是在森林里認識的,兩個人都迷路了。趙小帥便吹口哨。是水晶要求他吹的,水晶說,你要吹口哨,把樹上的鳥兒都嚇走,那些鳥兒都喜歡往南飛,我們也是要往南走才能找到出口的。
趙小帥便吹口哨,趙小帥自己也不知道,他竟然很會吹,悠揚著,像一朵云彩一樣,飄來飄去的。兩個人還坐在一棵樹下面吃了一袋餅干。
兩個人還打賭,在一棵白樺樹下轉圈,轉得眩暈了,然后再判斷方向。
結果,趙小帥的方向對了。
兩個人出來的時候一直笑,水晶說,看來,一個陌生男人也是有用處的。
趙小帥便吹口哨,然后又笑將起來。總之,迷路是一件開心的事情,因為生活中迷路的機會太少了,一切道路都是熟悉的,一切記憶都是清晰的。迷路也就成了美妙的歷險。
分開時互相留了電話,水晶的家在安徽,一個古鎮上,那是個上過全國郵票的地方。趙小帥比水晶大了十多歲,水晶已經不記得這些陳年舊事,但趙小帥很激動,分別時,反復地說,我一定要去你那里看看。
水晶說,好啊,用八分錢的郵票把自己郵寄過來好了。
火車終于來了,是新式的火車,空調開得很涼,上了車,在鋪位上坐下來,還幫著一個帶孩子的婦女放了一個箱包。
那個孩子的牙齒還沒有長齊,一笑很好看。
趙小帥便拿著一個本子畫他,他在中鋪,孩子在下鋪,很容易觀察。孩子的手里拿著一個汽車模型,他仿佛很想讓那汽車模型在空氣中停下來,于是,他不停地將汽車模型從半空中丟下來。一開始,他的母親還很鼓勵他的做法,只是過了一刻鐘,母親便厭煩了一次又一次為他從地上撿拾玩具的活計,當他再一次丟下來的時候,母親照他的屁股上用力打了一下,他便哭了。
趙小帥發現,孩子的哭非常好看,那是非常投入的哭,眼淚流得很急,傷心也是真的。他好久沒有看到這么讓人動容的哭泣了。
趙小帥也很久沒有坐火車了,他覺得,生活在這些瑣碎的細節里,很美好。
要坐一班中午時發出的大客車,一個半小時,才能抵達宏村。
這個村莊早些年窮得很,很多人都沒有錢建新房子。然而,時間被分成很多個段落,十多年過去后,人們忽然發現了這個被貧窮包裹著的村莊里停留著的那些優雅:舊式的街巷、神韻多姿的枯樹以及飄蕩著明清氣息的村落格局,都成了安靜又令人向往的所在。一批人帶來另一批人,一個人的描述疊加上另一個人的描述,色彩便也多起來。套句魯迅老師說的話就是,世界上本來沒有景點,來的人多了,便成了旅游景點。的確,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若是有錢,這些舊房子早就被拆光了,誰還住這樣落后的舊房子啊。可是沒有想到,到了八十年代末,這些貧窮的舊房子成了全國僅有的徽派建筑,被國家保護起來。
水晶家的舊房子也開了酒吧,自然,水晶就是酒吧的操持者。這才使得她年紀輕輕便有了驢友的經濟基礎。
水晶在客棧門口等著他,客棧是早就定好了的,是水晶的鄰居開的,新裝修的,風格比較波西米亞,偏于陳舊、放肆和頹廢,當然,在這樣的一個傳統村宅里,這種風格并不異常,甚至還顯得溫暖和懷舊。
大堂里有一個舊式的點唱機正在放鄧麗君的樂曲,柔軟得厲害。
趙小帥和水晶并排站在一起,笑著說了幾句話。
“你說的那個男孩哭了多長時間啊?”
“你的襪子真的脫下來了嗎?”
“你在衛生間里吹口哨,真煩人。”
“你是住大床間還是住雙標間啊,這里的老板特品位,喜歡抽雪茄,雪茄你知道嗎,就是那種特別粗俗的香煙,哈哈,哈。”
“那個孩子哭了很久,他仿佛知道我在畫他,他很友情,一直演出到我畫完,并堅決不收任何演出費用,讓我有些感動。可惜的是,我忘記問他的名字了,不過,我給他起了一個名字,我覺得特別有味道,我叫他樂樂,他哭得多歡樂啊,這是一個病句是不是,哈哈。”“我的襪子脫下來了,因為對面那個鋪位的女孩太難看了,若是她的嘴巴再小一點,我就不脫襪子了,我保證能做到。”
“我吹口哨的時候看到我的尿流出了音樂般的曲線,G大調,有些憂傷呢,哈哈。”
“我住大床間啊,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怕晚上的時候我要是手淫……”話沒有說完,便被水晶踢了一腳。
趙小帥馬上回到正形,笑著說:“怎么樣啊,你不是說可以打個折扣嗎。”
水晶訕笑了一下,答:“我之前是和娜娜說過的,她們剛裝修好,你是第一批客人,一定會優惠的。”
趙小帥看了一眼那客棧里懸掛的鐘表,是手工制作的一個表,圓環是用皮子做的,一只長了毛的手掌拿著那個造型獨特的鐘表。趙小帥喜歡這裝飾,便跟著水晶進了房間。
旅館只有一個空房間了。
服務生在那里抄房間里的注意事項,老板姓沙,正坐在廳堂的沙發里。
趙小帥聽見水晶叫他沙哥,趙小帥便在一旁笑,心里想,姓沙,便要坐在沙發上,若是姓水呢?
鄧麗君的聲音隨著音樂慢慢遠去,大約應該換B面了,但服務生仍在認真地抄寫房間里的注意事項。她竟然用左手寫字,左手寫字的人習慣頭向右傾斜,看到的世界與常人是相反的。趙小帥看了一會兒那個服務生,覺得也是好的。
這是一個有個性的旅館,招牌上的字是手寫體:三號小鎮。
三號也是好的,趙小帥想到日歷,還想到《易經》中的第三卦:屯。屯本為存儲和積聚,但在卦象里,卻意為開始,草木初生。這樣一想,的確很符合這個旅館的現狀。
水晶的腰肢彎成了一棵柳樹,她的話很稠密,大約是說了本地話,有半數以上的字都是飄的,趙小帥聽不大懂。隱約感覺到,水晶在那里撒嬌,或者賣弄她的人脈及尚好的品位。
那個沙發上的老板終于站起來了,跑過來和趙小帥握手,他很有力氣,手也很粗糙,恨不得把別人握痛了才顯得熱情。
趙小帥便客氣地說旅館的氣氛很好,沙哥說,我寫詩的,你要是詩人我就免費。
趙小帥便客氣地笑了。
沙哥又指了指那招牌上的四個字,說,那也是我寫的。
那四個字有一些笨拙,卻是好看的。趙小帥工書畫,對于字是很挑剔的,對沙哥說,你的字頗合這個房子的況味,很古拙。
沙哥便笑了,不是謙虛的笑,是那種很滿足的,仿佛必須得到此種贊美才可以的笑。
他將冰箱打開,拿出兩罐啤酒出來,啪啪打開了,遞給趙小帥一罐,說,喝一個。
趙小帥看了一眼,擺擺手說,我不沾酒。
沙哥便笑了,遞給旁邊的水晶說,你畫畫時不喝酒嗎?我有一個朋友,他特別熱愛吃素菜,也不喜歡女色,差一點就去做和尚了,可是,有一條不行,他喜歡喝酒,而且還要喝暈了才畫畫,你知道嗎,他有一幅畫賣得可貴了。
趙小帥便也跟著他笑。
這時候下來兩個客人,男人換了剛剛購買的古城T恤,女人也換了嬌艷的長裙,手牽在一起。那男人對著沙哥喊,老板,為什么叫三號小鎮啊。
沙哥說,是我一首詩的名字。
那男人便笑著說,原來我們都住在你的詩里啊。
房間已經收拾好了,水晶指著趙小帥的包對服務生說,小梅,你把老趙的包提到房間里,我先陪著他逛一下宏村。
趙小帥摸了摸錢包,本想掏出身份證登記一下的,看來也省了。趙小帥一直想找機會和沙哥說一下房子的價格。他并不在乎價格,但不知道為什么,還是想和他說一下。
趙小帥看著服務生將行包拉上了樓,二樓,最東頭的房間,陽光壘滿屋子。水晶說著那個房間的樣子,拉著他往外走。
趙小帥看著正在接電話的沙哥,擺了一下手,出去了。
咖啡熱的要好喝一些。趙小帥說。
我喜歡喝冰的。水晶說。
你這個咖啡廳里的男人多還是女人多啊?趙小帥問。
那要看我在不在咖啡廳里坐啊。水晶眨著眼睛,笑著。
你會不會因為一個男人老來喝你的咖啡而愛上他?趙小帥又問。
你在想什么?難道你有這樣的打算嗎?哈哈哈,水晶笑了。
趙小帥便從桌子上拿了一張點單的紙,畫水晶的笑。她的笑太夸張了,眼睛幾乎閉上了,像是很享受自己的笑。
趙小帥觀察過很多人的笑,眼睛變小甚至閉上,是一個人最為投入的時候,笑是一個人最樂于投入的事情。一個愛笑的人,差不多是一個渴望隨時融化到這個世界里的人。
趙小帥也笑,卻從不會開懷地笑,仿佛,他害怕一張開嘴巴,臉上的表情就猙獰了。
趙小帥將咖啡喝完以后,便站起來,說要到外面走一下。
下午四時,咖啡廳里陸續有客人上座,開始放鋼琴曲,鋼琴曲安靜,適合在這種安靜的空間里播放。但是,鋼琴曲又太庸常了,少了一些神秘感,像開著的門,房間里的擺設透明著。
趙小帥通過鋼琴曲想到了自己的愛好,說到底,自己是一個保守的人,不喜歡全都露出來,連肉體也是。他和一個女人做愛,常常讓她穿著裙子就做了。做完了,便坐在那里說話。像是兩個陌生人一樣。趙小帥看了一眼水晶的裙子,花枝招展著,心里有些暗暗的寂寞。
他出了門,按照水晶的指引,向右首走,再往外走,是人來人往的干道。
路邊的房子全都是時間雕刻出來的,姿勢有些冷,青灰色的磚瓦,讓這些建筑顯得有些虛幻,有一個電視劇組在十字街口拍攝,一個古裝的女子坐在地上,開拍后,她便睜大了雙眼,看著四周圍觀的游客大聲喊:孩子,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哪兒去了。
周圍的人便都笑起來。那么悲劇的演出,卻換來如此開心的笑。
趙小帥的感情出了些問題。原本要結婚的女人,遇到他,被點燃了,定親的宴席上改了主意,當著大家的面和趙小帥親吻,然后又對家人說,我以后就是趙小帥的人了,我若是患了絕癥,那一定是陷入他的眼神里,出不來了。
她喜歡吃蘋果,每一次都把蘋果洗干凈了,堆放在水果盤里。她有潔癖,每一次從街上回來,都要洗澡,說是要洗掉一些不潔凈的眼神。
趙小帥若是想摸她,也要洗干凈手。直到趙小帥說,我的靈魂是干凈的,她才勉強同意,親吻之前,也要吃蘋果,她喜歡蘋果的氣息。
總之,一個感性的女人所有的缺陷她都有,唯一讓趙小帥喜歡的是,她永遠整潔地坐在他面前,香氣襲人。即使是在性事的時候,她也一臉莊嚴,她用吃完蘋果的聲音說,來吧,進來吧。完了以后,她會馬上把自己的衣服上的褶皺撫平,把口紅涂勻,繼續坐在趙小帥的對面說話,像是朋友一樣。趙小帥和她商量,能不能不說來吧,進來吧。她說不行,她一直都是這樣說的。
趙小帥便感覺有些泄氣,那話語不像是發生一場親密的閱讀,而是到一戶人家里做客一樣。
趙小帥給她畫素描,她有很多建議,說,眼睛要再彎一些,脖子要再長一些,乳房要再大一些,胳膊要再音樂一些。
趙小帥沒有聽明白,胳膊和音樂如何搭配,他猶豫不決。她便生了氣,嘴撅起來,說,就是要模糊一些了。趙小帥便停下來了,不畫了。趙小帥說,我從不畫生氣的人,我只畫笑臉。她說,那你不會逗我笑啊。趙小帥說,笑要自然地笑,要別人逗才能笑出來的笑是假的。她說,那我現在想你逗我笑呢。趙小帥說,那我摸你吧,不行,那我還得先去洗手。
她便笑了。
然后便又接著畫畫,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再過兩天,她領著一個男人來到趙小帥面前,說,我以后要是得了絕癥,一定是陷在他的懷抱里了,出不來。說完便撲倒在那個男人的懷抱里。趙小帥看著他們離開,不知道是不是該慶幸,但心里很失落。
或者說,是蒼白。因為自始至終,她連一幅畫也沒有讓他畫完,她總是想修正她自己的身體的缺陷。趙小帥喜歡自然的美,然而她不這樣想,她喜歡永無止境的美。趙小帥想,也許,她喜歡的不是我,而是喜歡我能把她最完美的樣子畫出來。
趙小帥不喜歡這種無疾而終的身體緣分,他很惱火自己的節制,他覺得自己完全可以生氣,可是,不論什么時候遇到她,她都像草原一樣漫無目的。分開以后,也打過幾次電話,有一次,是趙小帥打過去的。她唔唔地應答,趙小帥問你在做什么。她答在做愛啊,說完,又唔唔地呻吟了兩聲。趙小帥便掛了電話。
趙小帥覺得自己內心里有一種卑鄙的情緒,但一直找不到出口,他在網上遇到水晶,便隨口說了一句,去看你吧。水晶應下了。
趙小帥說,你們那里有很長的路嗎,很曲折的那種?
又說,你們那里有長著蓮花的池塘嗎?
又說,你們那里的夜晚能聞到野外青草的氣味嗎?
又說,你們那里有雞鳴狗叫聲嗎?
又說,你們那里的水甜嗎,像音樂一樣的那種甜?
水晶便答,你的內心不就是一條很曲折的路嗎,只要你帶著心靈來,就能找到自己的路。
又答,你若真想看蓮花,我盛開給你看好不好。
又答,這里的夜晚能聞到前一個朝代的氣息,幽怨的,古典的,你看過《閱微草堂筆記》嗎,我們這里有著濃郁的明清小說氣息,對了,也適合你畫條幅。
又答,雞鳴狗叫皆濃得很,比我家咖啡廳里的氣息都濃郁。
又答,若你見到的事物都是甜的,那么你筆下的畫是甜的,你口里的食物也是甜的,甜不過是一種傳染病罷了。
那么豐富的小鎮,像是一場值得去看的演出,趙小帥便上了路。
晚上吃飯的時候,趙小帥請飯,水晶邀約了另一女友,名喚小艾。小吃街在古鎮的西端,一字排開,場景甚是歡鬧,若站在外面看,像一場又一場舞臺劇一樣。
吃火鍋吧。趙小帥突然說。
好,火鍋吧。小艾附和著。水晶用手捂住嘴,發出咝咝的聲音,她牙痛。
趙小帥想起水晶在電話里的聲音,便問水晶想吃什么。
水晶說,我很想吃水煮花生,我特別喜歡剝開花生的那一瞬間。
小艾在旁邊說,知道,你小時候就喜歡脫人家的衣服。
水晶便用手指掐小艾,說,你以后能不能不當著朋友的面出賣我,說完,兩個人一起笑,大約是在分享一個趙小帥并不知道的秘密。
吃什么呢,沒有確定,路過三號小鎮,發現沙老板夫妻都在,趙小帥便對水晶說,要不要叫上他們,我一起請了。
水晶仿佛特別喜歡熱鬧,話音未落便鉆入三號小鎮里,拍著老板娘的肩膀,然后仔細地打量她,說:“娜娜姐,你今天的裝扮可是有外遇的危險啊。”
旁邊正在和別人說話的沙哥一聽,馬上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娜娜,談話便中斷了。兩個客人相互看了一眼,上樓去了。
水晶便說,走吧,沙哥,我的朋友請客,大餐,肉要割正,桌要方的,酒要滿上,如何?
沙哥看了門外的趙小帥一眼,用手下意識地揪了一下鬢角的頭發,說,你們去吃吧,剛開張,客棧里離不開人,我戒酒了,想要個孩子。
水晶說,你這樣說我就沒有辦法了,若是我執意拉你去喝酒,那豈不是蓄意謀殺嗎,好了,好了,我們先去吃了。
吃飯的時候說起客棧老板沙哥和娜娜的情事,水晶像一個八卦娛記一樣口述:
某年某月某日,因為蹲在街上強行給別人寫情詩并強行在情詩里夾入男人生殖器等詞而被刑事拘留的詩人沙子,有一組叫做《三號小鎮》的情詩被風吹到了一個妖嬈的女人面前,她一讀便醉倒在詩里,再一讀便以身相許了。
趙小帥被水晶的江南軟語迷倒,說,以身相許,那一定是最好吃的食物了。
小艾便看著水晶笑,大約是幫助他暗暗傳遞一些曖昧的情愫,然而水晶顯然是久經沙場,她并不接招,一句“娜娜喜歡往詩里跳,我喜歡往音樂里跳”便將趙小帥拒絕了。
這是最高明的拒絕了,你是賣餅干的,我偏偏喜歡吃冰淇淋,你若是織毛衣的,我偏偏喜歡穿黑色旗袍,怎么著,八卦周易全用上,把你滿腔的歡喜全都來個乾坤大挪移。
趙小帥喝了剩余的啤酒,覺得自己內心里有一幅畫被雨淋濕了,有些臟,他也不想要了。
人和人之間的距離常常很難把握,親熱了會燙傷,疏離了又會淡漠,剛剛好的距離十分難以拿捏,就像趙小帥和水晶第一次遇到時那樣,是最好的距離。兩個迷路的人,兩個互相并不了解的人,兩個沒有共同利益的人,這個時候,兩個人只要隨意地向對方伸出一只手,都會往坦蕩處走一點,而內心里某種蕩漾的漣漪也會大一些。欲望不多不少,剛剛好,那個時候,雙方均沒有認真地往愛情這個方向上想,反而覺得暖融融的。然而這樣的關系往前走一點點,就變了味,就變成他們現在這樣:趙小帥雖然和水晶在口頭上依舊親熱如故,對話沒有掉色,表情也沒有僵硬,看起來一切都自然又矜持,但在內心里,潮水已經退去,內心模糊不已。
大約內心里某一段河岸干涸了。
到了三號小鎮門口的時候,小艾看著趙小帥說,帥哥,能不能給我畫張像。趙小帥笑著點頭,說,后天吧,后天如何。小艾應下了,借口有約會走了。
沙哥在接電話,告訴兩個來投宿的人地址,他一直強調,房間是特意留的,兩百六十元每晚,不能降價。
在這個古鎮上,有無數類似三號小鎮的小旅館,盡管多數老板都不會寫詩,并且也不會用詩歌的名字當作旅館的名字,但是裝飾得大同小異,不同的窗子推開來所看到的風景以及所呼吸到的空氣都基本相同,多數家庭旅館都在六十至一百元之間,若是網上提前訂房并且長時間居住,或許可以更便宜一些。又不是住一兩天,趙小帥還想在這里住上十天半個月呢,若真的是兩百六十元每天,他要考慮換一個客棧了。所以,聽到沙哥那樣說,趙小帥覺得兩百六十元的價格有些高了,趙小帥甚至想,會不會是沙哥看到他和水晶進門而故意說的。
但是,那個掛鐘的樣子真的很好。趙小帥想,無論如何也要將那個掛鐘的樣子畫好了,才能走。或者,沙哥也只是在電話里對這兩個提前訂房的人要這么高的價格,其他的房間不一定這么貴。
娜娜和水晶親熱地說著悄悄話,說話間,娜娜還拿眼睛捏幾眼趙小帥,又見水晶把屁股撅了起來,脖子伸過去,細細地看娜娜脖子里的掛飾,頭搖得像一段搖滾樂。
沙哥放下電話,繼續和身邊的幾個人說三號小鎮的來歷。
有一個人說:“你寫的詩發表了嗎?”
沙哥嘿嘿地笑,說:“我是按照古人的方式發表的。”
那個人便笑了,打擊沙哥,說:“古人的方式,你不會是把詩當作紙錢,燒了吧。”
沙哥便罵他:“你這臭小子,真是吐不出像樣的牙齒來。我是說,我把詩歌用毛筆抄了,掛在了客房的房間里。古時候的人寫詩不都是寫在墻上嗎,然而讓后來的人看到,這就是發表。你沒有讀過這些典故嗎,李太白,想在黃鶴樓的墻壁上寫詩,一看旁邊崔顥的詩寫得不錯,就作罷了。我就是用這樣的方式發表的,現在發表詩歌的人都是假詩人,他們不是給農民工寫詩,就是給奧運會寫詩,他們沒有內心,只有堆砌,那多惡心啊。”
那個人便又打擊沙哥說:“想不到沙哥還是一個憤青呢,在這里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哈哈。”
沙哥像是不高興了,從柜臺里翻出一本小冊子,扔給說他酸葡萄的年輕人,說:“哥們,這是我十年前自費印的一本詩集,上面的詩歌全都發表過,可是我如果不告訴你,你怎么知道。現在的詩人都是混子,媽的,你不和他們喝酒,不和他們討論心靈和信仰,你就是發表再多,也不過是末流的。詩歌有必要這么相互炫耀來炫耀去的嗎?我就是因為不喜歡那個圈子,才戒掉詩歌的。我現在開這個旅館,就是負責嘲笑那些詩人,他們把詩歌當作心靈和信仰的時候,我把詩歌當作住處,我在這里拉屎,擦屁股。”
幾個人圍著那本詩集看起來,七嘴八舌地說:“名字不錯啊,《我看著你》。”“你這樣看著我們,我們會害羞的。”
也有人贊美沙哥的詩句很光滑,沙哥便一個人在沙發上伸了伸懶腰,他仿佛很久沒有遇到這樣的贊美了,在那里閉上眼睛,細細地享受那贊美的聲音。
趙小帥的手機響了,是短信,小艾的,雖然是簡短的字,卻也飽含了暗示:你餓嗎,我請你吃東西吧。
下部:火焰
洗衣機修好了,工人要走。沙哥忙著付錢。
水晶在那里看趙小帥的短信,看完了,伸著舌頭向趙小帥做鬼臉,羞他,然后要帶他去小艾住處。娜娜把零錢遞給沙哥后,看到趙小帥要走,便拉住了他:“喂,趙畫家,因為你是水晶的朋友,我和老沙決定每天招待你午飯和晚飯,早飯因為街上有很多個小攤點,你可以出去吃,順便也可以采風。你記著啊,晚上別忘記回來吃飯。”說完,又朝著水晶嫵媚地做了個鬼臉。
趙小帥一聽,覺得這兩夫妻人還真不錯,剛才他還想著和老沙說說房價的事,因為自己畢竟要住上十多天,還是先說明白了比較好,現在一想,大概是自己過慮了,這兩口子,也不像是小氣的人,連忙謝了,說:“晚上,我和水晶,還有她朋友小艾一起吃飯,就不勞煩你們了。”
沙哥到隔壁飯館將菜單改了,少要了一個菜,因為趙小帥不在店里吃。他從飯館里拿了一根黃瓜,香氣很好。娜娜便也湊過來,吃了兩口。
每每這樣適合甜言蜜語的時候,沙哥總會先用詩句一樣的贊美將娜娜軟化,然后提出一些頗為男人的仗義想法。
沙哥說:“水晶這個畫家朋友看起來頗有藝術修養。”
娜娜說:“剛才小艾發短信讓趙畫家給她畫像,明天就知道他的修養了!”
沙哥看著娜娜一臉的曖昧,說:“你是說這趙畫家吃著碗里的水晶還看著鍋里的小艾嗎?”
娜娜說:“畫家不都是這樣嗎?”
沙哥不理她了,因為,在和娜娜戀愛之前,沙哥喜歡的是秦小曼,娜娜是秦小曼的好友,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娜娜的一條短信,說是很喜歡沙哥的一首贊美魚的詩,便引來了秦小曼漫無邊際的猜測,爭吵又猜疑,終于分了手。娜娜便如那條魚一般游到了沙哥的身邊。秦小曼后來便罵沙哥,你們這些酸詩人,從來都是這樣,吃著碗里,還看著鍋里的。
沙哥本來想和娜娜說一下趙小帥的房價優惠的事情,結果被娜娜的一句暗示給鎖了門,陷入黑暗中。干脆不理娜娜了,上樓去洗衣服。
晚上的飯菜也不合口味,沙哥便又說起了請人的事:“要是請一個會做飯的服務員多好,連搞衛生帶午飯晚飯都解決了。”
娜娜說:“我們還沒有掙到錢,你就想奢侈。”
沙哥說:“天天在飯館里點菜就節省了嗎?”
娜娜說:“我們是一月才結一次賬好不好,隔壁胖叔不是說了嗎,所有的飯菜都包了,一天只要二十塊錢。夠便宜的了,現在的油這么貴,青菜也貴得很,比我們自己做飯都便宜啊,看什么看,不是你自己算過以后,才決定的嗎,別指望我給你做飯吃啊,我的手一切菜就切著手指頭,你想吃紅燒手指頭啊!”
娜娜是一個熱愛撒嬌的女人,沙哥永遠說不過她的。
不過娜娜也的確是個好女人,眼光高不說,會過日子。就說旅館的裝修吧,原來都定好了窗簾,要花費八千多呢,娜娜看了一份時尚家居雜志,硬是從一個酒吧裝修的文章里學了一招,到花布市場買一些碎布,找了縫紉店拼了一下,竟然拼出一幅又一幅別具風味的窗簾布,尤其是她手工繡出來的三號小鎮的字樣鑲在那碎布窗簾上,讓呆板的窗簾充滿了藝術氣息。
“味道有時候和身上佩帶的飾品是不成正比的,味道是一種內里的氣質。”沙哥這樣贊美娜娜的窗簾。
是啊,除了窗簾,整個旅館的裝飾布局都是娜娜的主意,娜娜為了裝修出一個獨特的“三號小鎮”不惜參加了一個國外的短期團體,去參觀國外的一些青年旅館的布置。
果然,她的理念是涉外的,剛剛裝修好的第一天,就有兩個老外來投宿,人家只是到他們旅館的衛生間里看了一眼,就決定要住了。原因竟然是毛巾上的英文:請不要將我丟在孤獨的地方。
兩個外國客人是旅館的第一撥客人,房間雖然裝修好了,但房價還沒定。當時四周旅館的單價一般在六十元左右,即使是遇到外國客人,也不過是收一百元錢。可是娜娜張口就告訴兩位客人,每晚三百元,因為新開張可打八五折。讓沙哥驚訝的是,兩位客人對價格毫無反應,滿心歡喜地住下了,一住就是三個晚上。
手里拿著七百六十五元房費,沙哥有些激動,他抱住娜娜說,沒有想到,真是沒有想到。
娜娜的定位就是價格高,這顯然不是沙哥最初的夢想。沙哥一開始做旅館是因為想大庇天下寒士盡歡顏,他的理想是,旅館不需要掙多少錢,只要能溫飽,把剩余的錢都反饋給一些窮哥們,譬如學生,譬如沒有得志的窮畫家,譬如一些詩人。
可是娜娜卻不同意,娜娜說:“若是我們的房間很多的話,我一定可以拿出幾間來滿足你的烏托邦幻想,可是,現在我們全部的房間只有八間,一樓我們要住一間,其實只有七間,你若都用來低價處理了,我們就只能喝西北風了。再說,我們裝修得這么格調,就是要有與眾不同的價格才能相配。我們的價格高了,若是僥幸掙了錢,我們就拿出一些多余的錢,或者開連鎖旅館,或者就交給你,辦一個扶貧基金,你愛怎么幫助別人都行。到了那個時候,說不定你還會成為很多人的營養品呢。你不是說過嗎,做人就要做能幫助別人,對別人有營養的人嗎?”
娜娜的話有道理,開旅館畢竟是做生意,若想大方,幫助別人,也要等賺了錢以后啊。這樣想了一下,沙哥便和娜娜分了工,男主外,女主內。關于旅館內部的管理,他一概不插手,全權交由娜娜來管,他管什么啊,他管國際大事,是的,他什么也不管,只是在網上發一些帖子,寫一些贊美三號小鎮的詩歌,來為自己的旅館做些廣告。
然而,這個世界異常現實,除了從網絡上來的幾個驢友之外,這個古鎮平時的客人并不多,只有到了周末才會有上海浙江等自駕游的人們前來,也有個別的客人住在這里,大約是被三號小鎮里的某句詩打動了吧。而大多數散客進來后,問了一下價格,搖了搖頭,便走了。
價格太高了。
沙哥不止一次地和娜娜說,現在是淡季,價格應該拉下來,等到旺季來了再漲上來。
娜娜卻不同意,說:“我最近一直在看一些財富雜志,里面有很多成功人士都經歷過同樣的內心歷程,經營任何一個有品格的店鋪總要經過一個寂寞堅守的時間段,我們現在才剛剛開始,就受不了市場的誘惑而降價,一旦降價,那么,我們就不能保證服務的質量和旅館入住客人的平均素質,你不是要在每一個房間里放一個日記本,讓所有入住的人參與寫日記嗎,那么,若是你五十塊就讓人住了,那些人會有這個雅興專門為你寫日記嗎?我覺得,作為一個詩人,你還是太著急了。親愛的,你別生氣,詩人的句子都很短,所以,容易性子急,以后,你要學著寫一些長詩,長一些,再長一些,我相信,在這個小鎮里,你會找到屬于你自己的詩句的,那些句子,只屬于你,它們現在都在一個寂寞的所在等著你呢,所以,你要耐得住寂寞,要堅持,才能抵達。”
沙哥也不知道娜娜是從哪些雜志里看到這些勵志的句子的,總之,每一次他的建議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糖上,軟軟的,黏黏的,甚至還有些甜味,他在娜娜面前,經常使不上力氣。
這次水晶也是提前和他打了招呼的,水晶的意思很明白,她不想找娜娜說,娜娜做事太矯情,整天想著要把三號小鎮打造成一個國際知名品牌的架式,水晶有些受不了她。
水晶說:“沙哥,這個朋友讓我介紹一個適合長期住的旅館,我就把他介紹給你了。其實,我們家后面的青年旅館也還不錯,價格便宜得很。但我不是想讓你們賺些錢嗎。再說,這個朋友在我感情最失落的時候把我從森林里救了出來,我還是要感激他的。我現在呢,就是想一舉兩得,既照顧了你們的生意,也照顧了我和這個畫家的友誼。你們可要優惠一點,要不然,我不成了合伙宰人家了嗎?”
沙哥一口應下了,因為,水晶和娜娜的關系不平常,除了分享一些私密話以外,他們的旅館沒有開業前,沒少在水晶的咖啡館留連,極少付錢不說,水晶每有極品的咖啡還都成盒成盒地送給他們,因為娜娜和水晶說過:“你沙哥最喜歡喝咖啡。”
關于水晶的朋友,沙哥也是和娜娜說過的,但并未說完。
沙哥說:“水晶是你的朋友,別說是優惠,就是來了白住,也是應該的,這次,我覺得無論如何都要打個折扣。”
娜娜說:“若是水晶來白住,肯定是沒有問題的,關鍵是水晶的朋友,那就不一樣了。若是水晶經常帶一些朋友過來,我們都要打折,那我們的價格豈不是又堅持不下去了。若是想拉客人還不容易啊,只要降一百塊錢,馬上就天天住滿,可是,我們現在的價格就是顯示,我們有和其他客棧不一樣的文化氣息。”
沙哥說:“什么文化氣息,不就是我那幾首酸不溜秋的臭詩嗎?”
娜娜說:“你那幾首詩的確有些酸,尤其是二樓乙房的那首《我知道去年夏天你做了什么》,你知道嗎,有一個客人在那個房間的留言本里也寫了一首,同名的,寫得很色情,比你的棒多了。”
沙哥說:“像你這樣的偽小資女人,也就需要一兩個色情的字眼,才能打動。”
于是,兩個人便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爭吵。這讓沙哥很是傷神,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娜娜對房子的價格抱著一種神經質的堅持,她仿佛用等一個知音到來的方式來等每一個客人,然而現實的結局是:知音少,弦斷無人聽。
趙小帥住下來了,水晶陪著趙小帥前后左右,異常親密,這給了娜娜一些壓力。
因此,當下午水晶領著趙小帥回來的時候,娜娜反復打量趙小帥,并用悄悄話問兩人的曖昧程度,得到的答案是:純凈水。
純凈水是水晶和娜娜的私密語言,大概表示她和趙小帥的關系是單純的友誼。
這讓娜娜本來已經動搖的心又堅定了,她決定了,房價不優惠了,不過因為是水晶的朋友,可以免費管趙小帥的一天兩頓飯,就當作朋友間的聚餐,不但一起吃飯了,也一起聊了天,熟悉了對方。
娜娜除了在格調上偏于小資外,在閑談上也是極其出色的,她能將一只沒有出過籠子的母雞與紅樓夢里的愛情聯系起來,她能將三號小鎮里的一塊木頭和中國未來的森林植被的長勢聯系起來。她能聊愛情、哲學甚至是身體,她毫不臉紅地揭露沙哥所使用的安全套的型號,她甚至還勇敢地承認,她這一輩子要和兩個以上的男人做愛。
她這樣的性格導致,每每聚會,只見她一人說話,而沙哥則是不停地訕笑和喝悶酒,并不停地接受來自四周的嘲笑:“沙哥今天晚上一定會寫詩的,一定會的。”
因此,當娜娜說出要留趙小帥一起吃飯的時候,沙哥是反對的。沙哥說,吃飯也是要花錢的,還不如給他優惠一些房錢更直接。
娜娜覺得沙哥就像一個攆著母親要糖吃的孩子一樣,執著地和她討論這個不可能變更的事情,娜娜說:“你要是實在覺得臉面上過不去,你不會說我們原價多少,現在剛開業一律八折,不就行了。”
沙哥說:“水晶呢,水晶會告訴趙畫家的。”
“可水晶不是告訴你過要正常收費嗎,水晶在沙發上畫眉毛,你說,世界上每十個人中就有兩個人長得很相似,水晶說,世界上每十個人中就會有一個人與你有機會認識,或者擦肩而過。所以,你們兩個達成了共識,說是朋友也要照舊收費,因為是朋友,他才應該幫助我們實現夢想不是嗎?”娜娜強詞奪理。
沙哥找不到合適的道理反駁,只好偃旗息鼓。
晚上的時候月亮很好,沙哥到房頂上乘涼,正好遇到在那里抽煙的趙小帥,便聊了幾句。不知怎么說到了周易。趙小帥喜歡陰陽變幻時的模糊,譬如他畫畫的時候,常常喜歡畫一些灰色,不黑不白,只是曖昧交織的一種含混。沙哥也有同感,生活常常就是這么糾纏不清的,哪有那么多的是與非呢,我認為你是純潔又善良的人,可是你的敵人就認為你是黑乎乎的大壞蛋。
兩個人對著月亮說了很多,投機得莫名,抽煙,相互拍著肩膀說起各自的理想。沙哥一邊往豪爽處表達自己的種種外在,一邊又開始打退堂鼓,他擔心自己和趙小帥太熟悉了,那房價就更難說清了。
總之,是一種很模糊的感覺,就像他們剛才討論的心情一樣。
趙小帥的煙很好抽,是趙小帥的朋友特地送給他的,一盒五十支裝的精品。趙小帥對著坐在不遠處的沙哥說:“夜晚的時候,我喜歡在畫畫前,不開燈,點一支煙,看著那忽明忽暗的煙燃燒,并被黯淡的夜色吞沒,我都有一種特別強烈的想要飛翔的感覺,這個時候,最適合畫畫,那是一種臨界的感覺,身體變輕了,想要跑,想要說粗話,想要飛翔。”
沙哥也的確喜歡趙小帥的煙,一邊深深地吸了一口,咳嗽著,說:“好煙,的確能讓人體味到飛翔的感覺。”
趙小帥聽到沙哥的贊美,轉身下樓,到房間里取了一聽煙,是聽裝的,很精致的煙盒,趙小帥說:“煙和畫一樣,要送給懂的人。來,我那里還有幾聽,你若喜歡,抽完再來拿,這煙不賴。”
沙哥平時為人還算大方,他也經常隨手就把手機或者用品送人了,有時候也會隨手搶朋友幾個寶貝。他覺得趙小帥也是屬于這種人,隨手接了。掏出一根,點上了。就著煙,又聊了一會兒詩歌。沙哥一說詩歌就激動,他說,我喜歡住在詩歌里。
趙小帥便嘿嘿地笑。
第二天中午趙小帥去采風,水晶又帶了新的房客過來,只住一晚上,沙哥只好把娜娜趕回老院,自己睡在廳里的沙發床上了。
沙哥覺得有些郁悶,原來和娜娜說好了的,一樓的甲字號房間,說什么也不往外租,可是到了開業時才發現,一旦客人滿了,又有客人來,還是忍不住想讓人進來。剛開業的時候,能多住一個人就意味著拉住了十個潛在的客人。這也是水晶和沙哥在一起討論的結果,那天,沙哥和水晶說客棧的收費問題時,水晶拿著一本雜志說,你們看一下,每一個人都有十個朋友,因此,每一本雜志都有可能被十個人看到。依照這樣的邏輯來推理的話,每一個來住宿的客人拿走一張名片的話,都有可能推薦他的十個朋友來,而這十個朋友又會各自推薦他們另外的十個朋友來。這樣說來,每一個人的身后都站著數不完的潛在客人,所以,娜娜在沙哥面前嘟囔著說,沙哥便只好睡在沙發上。
這樣的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沙哥不喜歡睡在沙發上,他覺得,這樣太刻意了。旅館本來只是自己和娜娜過慢節奏生活的一種選擇,沒想到,他和娜娜很快便被錢財綁架,慢生活沒有了,有的是忙個不停地丟失自己。
沙哥躺在沙發上,覺得自己被旅客們逼迫得空虛了,他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講述自己的生活理念,他甚至還得和一些把詩人當作神經病的客人講述他對詩歌的認識。講完了,人家客氣地笑,他就會覺得惡心。
詩歌像手淫一樣,已經成了大家的隱私,只有他還這么高調地談論,因為,他開了一家以詩歌名字為名字的旅館。三號小鎮。在他的理想中,是一本詩集的名字,是一個糖果店的名字,是一個情侶服飾品牌的名字,是一個出版公司的名字,是一個地理雜志的名字。他的一切的一切,都要從睡沙發開始,那么,好好睡吧。
天亮以后,發現胳膊上被蚊子咬了三個包,他看著三個紅腫的包,心想,連蚊子都讀懂了他的三號小鎮那首詩,咬一個包還不夠,定要湊夠三個,這真讓人歡喜。
趙小帥在房間里畫畫,很晚才下來。一起吃午餐。豐盛的午餐。
趙小帥說:“我還是先交一些訂金吧,準備在這里住十天。”趙小帥昨天到鄉下走了走,沒有發現合適的畫景,那些平原上的莊稼和他童年記憶里的莊稼沒有區別,他只憑著想象就可以畫出來。所以,他只想在這個古鎮的四周走動一下,畫上十幾幅線條素描就走。
娜娜去收二樓丙號房的被單,剛晾干,散發著陽光的味道。她坐在飯桌上,形容那陽光的味道,她想了下,說,像是老沙摳鼻子時的樣子。
趙小帥便笑,他們真的很像夫妻,連說話都寫詩句。
沙哥說:“你是水晶的朋友,也就是我們的朋友,不用交押金的,離開時一塊結賬就是了。”
趙小帥笑著說:“水晶說你們這里剛開業,客人不多,想不到還住滿了。”
沙哥說:“是啊,可能是有些老客人開始推薦人來了,我們這個旅館的宗旨就是讓所有住進來人都會記住這里,并極力推薦給他們的朋友。”
娜娜說:“我忽然想起來二樓丁號房留言要我替他們買一身睡衣,那兩口子很挑剔,我現在就去買,我還不太餓,你們先吃著啊。”
沙哥見娜娜逃了,知道她又要考驗自己。很無奈地對趙小帥說:“她吃飯老不按點,我們不管她,先吃,給她留一些就行了。”
啤酒是冰過的,菜也點了不少,趙小帥又問:“老沙,我是說房間很好……”
沙哥見他吞吞吐吐的,知道他想問房價,但又不好意思,便搶了他的話,說:“老趙,我們家的房子的確比別人家要貴一些,你呢,是水晶的朋友,你看著給就行了。”
沙哥怕再具體問,而娜娜沒有交待,自己作不了主,便舉起酒說:“來,喝酒,昨天晚上睡在沙發上,竟然睡得很香,蚊子咬了三個包,竟然沒有醒。我醒來以后就明白了,其實,我們活著,根本不需要太大的床,一個沙發就夠了。”
趙小帥也附和著他,說:“是啊,我們需要的東西的確不多。你只需要一個沙發,我覺得,我只需要一口氣就行了。因為,佛家講,生命不過是呼吸之間。我只要這呼吸之間即可。”兩個人說得哈哈大笑。
趙小帥住到第八天,便走了。
臨行前,他對沙哥說:“謝謝你的竹筆筒啊,我在筆筒上畫了一幅你們三號小鎮的畫,作個紀念。”
沙哥便拿著那筆筒又看了一會兒,說,你可真會化神奇為腐朽。說完了,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口誤,拿著筆筒不停地點頭,說,詩句和繪畫比,永遠差一等。
店里有一個老客人見到沙哥無比失落的樣子,便給他打氣說:“也不一定,這些年的行為藝術老愛往女人的乳房上畫畫,趕明個沙哥你也找十幾個美女站一排,在她們的乳房上寫首詩,借機抬高詩歌的地位。”
趙小帥被逗笑了,掏出錢來要給沙哥。
沙哥笑了一下,說:“我手上剛才摸過摩托車的機油,你去找服務生小梅結賬好不好,她是負責收款開票的。我正好要去車站接我的岳父岳母,就不能送你了,希望下次再見。”說完,他取了頭盔,去外面發動了摩托三輪車,一冒煙,走了。
趙小帥隱約覺得有些不適,就像是接沙哥給他的竹筆筒時被一個竹刺刺中了一樣,疼,但依舊要保持笑臉說謝謝。
趙小帥覺得窗外的云彩突然厚了一些,他將淡墨色的眼鏡摘了下來,仍然覺得光線有些暗。趙小帥知道,不是光線,是他內心里的一縷光突然熄滅了。他只好把手中的行包放下,轉身向柜臺那里,小梅依舊在那里抄著注意事項。
趙小帥問小梅,一共八天?
小梅拿著計算器算了兩遍,說,一共兩千零八十。
趙小帥笑了笑說,沙哥說是要優惠的,我這里現在只有一千五的現金了。
小梅說,店里的事情,娜娜姐說了算的,娜娜姐沒有說優惠房價,只是說水晶的朋友,包了一日兩餐就算是優惠了。
趙小帥還要再說什么,但看到大堂里坐著的人都在看著他,只好問小梅,可不可以刷卡呢?
小梅沒有聽懂。
趙小帥只好掏出銀行卡比劃了一下,說:“就是像超市里結賬時用的那種POS刷卡機。”
小梅大約明白了,說,對不起先生,我們這里沒有,你必須用現金支付。
趙小帥只好打了水晶的手機,竟然在通話中,一直打,一直占線。
沒有辦法,只好再打沙哥的手機,幸好,名片上有,通了,卻一直沒有人接聽。趙小帥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便問小梅,哪里有取款機。
十分鐘后,趙小帥交了錢,要了發票,一句話也沒有說,走了。臨末了,他還留下了一幅畫,給沙哥的。
沙哥回來后就看到了那幅畫,畫上留了趙小帥的網址。那幅畫是趙小帥畫的時候,沙哥在一旁參謀了意見的,往詩歌里畫,往飛翔里畫,畫完了,沙哥十分喜歡那畫,畫面的內容是:月亮下面有兩個人在舞蹈。沙哥幾次欲言又止,趙小帥看出了他的心思,說,你要是喜歡,我畫完以后就送你好了。
現在,人家履了約,而沙哥卻因為在路上沒有聽到手機響聲,拒絕了趙小帥的手機呼叫。
想來很不該,便打電話叫了水晶來,責怪水晶對友人不善意。
娜娜說:“他給的錢也太少了,只有一千五百塊的現金,你算一下,打五折了。如果收了他這么少的錢,還不如免費讓他住呢,還能落得個人情。”
水晶也在一旁插話說:“我以為他大方得很呢,誰知道,還價也往死里還,小梅告訴我以后,我都生氣了。幸好他沒有打我電話,要不然,我就會罵他。”
可是畢竟人家走了,還送我一幅畫呢。
水晶和娜娜打開那幅畫一看,說,喲,還寫了網址,沒準上面有價格呢,你知道嗎,現在好多畫家都把作品的照片發在自己的博客里,然后標明價格。沙哥,你還在這里感激他呢,說不定他也在考驗你,看你是不是也按照他網絡上公布的價格給他付錢呢。
沙哥一下愣住了,事情怎么讓女人一摻和就顯得模糊和卑劣了呢。旅館里又來了客人,沙哥又需要在沙發上和夜晚或者月光斗爭。半夜里醒來,涼風夾了雨絲,他大約受涼了,咳嗽了幾聲。
忽然想起水晶的話,他真的想上網打開趙小帥的那個網址看一下,看看是不是真像水晶說的那樣,上面標注著價格。
說不清什么心態,他忍住了,躺在沙發上,想起自己的兩句詩:我必須富裕起來,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