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趙瑜,是從他的《小閑事》開始的。
那時候,我們當然還沒有見面。忘了是在什么地方讀了《小閑事》的片斷,便被吸引了。那文字里的氣息,讓人喜歡。其時我在一家報社做讀書版,發過他的書評。趙瑜隱藏在他的文字背后,一直到2010年的春天,在魯院,才慢慢向我走來。我們同學,并且,同桌。
在魯院,趙瑜有一枚別號小范圍內流傳。六萬。其中有典故。據說,男人比女人的進化,要晚五萬年。而趙瑜,大家一致認為,至少應該是六萬年。這意味著什么呢?趙瑜在他的新書《小憂傷》的作者簡介里寫道:為人偏執,驕傲,幼稚。愛好四處行走、小范圍自嘲等,致力于在這個物質時代發出聲音。“偏執幼稚驕傲”,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小范圍自嘲”。趙瑜是一個純粹的人,率真,而且可愛。雖然他十分拒絕最后這個詞語。趙瑜總是出語驚人,由于劍走偏鋒,往往更為銳利。還有,趙瑜那極富感染力的笑,放蕩而無羈,像一個孩子。
趙瑜一直聲稱自己在學習寫小說。如果說驕傲,這又是驕傲之別一種了。迄今為止,已經出版過數部長篇的人,當然可以如此驕傲。因此,在他貌似謙遜地把兩個小說給我讀的時候,我是有所準備的。
然而,我的準備顯然不夠。我還是被擊中了。
怎么說呢?這樣的小說(尤其是《寮房》),是不可以輕易歸類的。它們與眾不同。它們有自己的氣息,文字所散發出來的那種氣息,是一種很復雜的味道,曖昧難言,讓人身不由己,讓人無可奈何。那一種屬于小說的氣息,混沌,迷離,幽微,像在暗夜中旅行,細的雨落下來,慢慢讓疲憊的人變得濕潤和柔軟。我不愿意用現成的理論去傷害它,就像拿一把遲鈍的刀子,費力地把一件光潔美好的瓷器切割,墜落一地紛亂的碎片。我想,我只能用這樣一些似是而非的句子來描述我的閱讀感受。面對一篇樣貌獨特的小說,我又一次發現語言的缺乏,以及不可靠。有些東西,一經說出,便歧義叢生。你永遠言不及義。
《寮房》,講述的是一個怎樣的故事呢?一言難盡。這是真的。一直固執地認為,好的小說,都是一言難以道盡的。那些可以用準確的語言加以概括并有效描述的小說,總是讓人心存疑慮。寫小說,就是要講一個好看的故事。我想,這或許是對小說最大的誤解。我以為,小說應該有其自身的品質,那些品質,是小說成為小說的依據和理由。當人們都在熱衷于講故事的時候,趙瑜的寫作,顯然是一種冒險。他在文字的叢林里,在眾多的交叉路口,固執地選擇了一條安靜的小徑。艱難是自然的,但或許,這恰是小說的正途。
趙瑜的小說,不講道理,無法無天,如水漫坡地,有一種放肆和無忌。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如他所說,他不懂技術。我愿意相信,這是他又一次狡黠的自嘲。顯然,他懂得,并且深知。無技之技方為大技。因而趙瑜的小說就有一種渾沌和蒼茫,有一種隱藏在文字深處的氣象。
近來又多聽人談到小說的散文化。褒貶不一。對這種提法,我向來心懷困惑。固然,每一種文體都有其內在的規定性,都有使其得以名之的獨特品性。然而,我們不得不承認,好的東西是有公約數的。在某一個幽微處相遇相契執手言歡,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大可不必把故事不熱烈的小說,叫做散文化,如同不必把詩性的敘事,稱作詩歌化。忘了是哪一位作家的話,好的小說,不是“抓人”,而是“放人”。真是深諳小說內部風景的人。有自信的小說家,大都不是用緊張跌宕的故事抓人,抓住讀者,順流直下。他們不屑于這么干。他們更愿意讓讀者游蕩在文字的原野上,任他們時時被一叢野菊或者幾只蜻蜓所吸引,黯然傷神,流連不去。《寮房》便是如此。在《寮房》里,趙瑜一直在靜靜地呈現,極少動聲色,偶爾的情緒流露,也是隱忍的,節制得令人心疼。這種敘事耐心,在當下的小說寫作中,由于稀缺,而彌足珍貴。
趙瑜最早寫詩,后來,寫散文。兩件事都干得漂亮。而現在,在他的《小閑事》、《小憂傷》等書大熱之際,他開始寫小說了。確切地說,是中短篇。而且,出手不凡。這讓人氣餒。寫作這件事,果真是應該有天分的吧。用趙瑜的話說,這不是偶然,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