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是最壞的教科書
法律意義上的殺人案件極少發生,很有可能是某種政治社會的特殊現象。那些時候,殘酷的斗爭和清洗之后,接下來是更殘酷的清洗和斗爭,都以數不清的人命作為代價。你要是帶著害人的目的投入其中,就等于掌握了生殺大權:想害死誰就害死誰,想害死多少就害死多少。利用政治殺人的人,既不用背負殺人的惡名和后果,還可能因此立下功勞,飛黃騰達。
這種猜測,不會一點依據都沒有。
我想起1965 年印度尼西亞的慘象。不同派別的政治精英,對國家權力的追逐,引發了激烈的斗爭和清洗,其結果更像是一場屠殺,最低的估計是死了40萬人,最高的估計是460萬人。這兩個死亡數字相差十倍以上,引起很多人的疑慮,想來想去,還是無法理解這個民族,它們不尊重生命、不敬畏生命,到了怎樣的程度。
幾百年的歲月里,印尼一直是歐洲人的殖民地。那一段屈辱的歷史,讓混有歐洲血統的東方人越來越多,讓摻雜東方和西方的思想越來越多。印尼在二戰后獨立,到了1965年,已經獨立了二十年。
那一年,蘇加諾64歲,擔任了整整二十年的總統。他在那個世紀的第一年出生,對他影響最大的,還是本土“世道與天道平行”的理念,及在各種沖突中掌握平衡、以和為貴的思想。他富于民族主義的革命激情,還富于浪漫思想和愛心,曾把自己描繪為“一個偉大的愛人”。我讀到的一篇文章說,“他和藹可親、平易近人,經常會下車同普通人握手交談,還能在破爛不堪的農舍里睡覺。他多愁善感,看見美景會深深嘆息;看見晚霞心里會詩意蕩漾;唱黑人圣歌會潸然淚下?!彼岢褡逯髁x、伊斯蘭教、馬克思主義三方聯合,領導印尼在1945年獲得獨立,領導獨立后的印尼再向前走。
我不知道,蘇加諾是否清楚,民族主義、伊斯蘭教、共產主義,正是在民族主義的基點上聯合起來的。20世紀的伊斯蘭教,往往體現為一種強烈的民族主義,而20世紀那些偉大的共產主義領袖,實際上也是一些偉大的民族主義者。
印尼共產黨成立于1920年,比中國共產黨成立還早,發展到1965年,約有300萬成員,它的力量在當時共產國際中居第三位。1965年5月,蘇加諾說,“沒有共產黨幫助,印尼永遠也不能作為第一流的大國出現”,“我愛印尼共產黨,把它看成我的兄弟”。他說這些話時,完全沒有想到,三個月后他會得一場重病,看起來不久于人世,此時他的兄弟,那些印尼共產黨人,正準備在他死后武裝奪取全國政權。他甚至不知道他的那些兄弟,曾于1950年代的中國叢林,秘密接受游擊戰訓練,并且可以依靠中國援助的武器和資金打贏戰爭,千百萬人血流成河以后,建立起一個社會主義的印尼。還有,那種社會主義,是斯大林式的社會主義,再加上艾地式的社會主義。艾地,是印尼共產黨的領袖。
東方社會與西方社會不同,充滿了前進或后退的偶然性,一位被尊為國父、威望極高、終身執政的東方領袖,一旦患了重大疾病,可能徹底改變歷史。那時候也有很多人相信,不在蘇加諾健康活著的時候武裝奪權,是共產黨人給他留了面子。
可還有另一種政治力量,不想給他留面子,是這個國家的一批陸軍高級軍官。他們有較多的歐洲人血統,掌握知識,懂得歷史,想要控制國家的方向。據說他們有四十人開過秘密會議,并已暗中調遣軍隊,想在那一年10月5日建軍節時發動政變。據說還受到美國、英國等方面的影響和支持,一定要贏得與共產主義的競爭。因為印尼實在是太重要了,它地處太平洋與印度洋之間、有一萬七千多個島嶼,陸地面積接近二百萬平方公里,人口排列在世界前幾位。這樣一來,事情就麻煩了,擁護與反對共產主義的兩大陣營,在世界范圍是冷戰,在印尼的地盤上是熱戰。
到了9月底,蘇加諾總統的衛隊長翁東中校,突然襲擊了七名陸軍將領的住處,逮捕、擊斃了其中的六名。陸軍將領開始反擊,奪回了總統衛隊與共產黨人占領的地方。接下來清洗所有的共產黨人和同情者,殺了40萬人至460萬人。這個數字究竟多少,在其后的四五十年里爭論不休,無法確認。其原因,一是新的軍人政府不想統計更不想公布,二是一旦動員宗教組織參與殺人,那殺人的場面就完全失控,想要統計,也無法統計了。
這件事讓我覺得,人們把歷史當作最好的教科書,但在某些時候,歷史是最壞的教科書,人們在歷史中學習現實,學到的是必要與不必要的殘暴。
印尼新政權的領導者,假如不了解歷史,也不會向所有的共產黨人舉起屠刀。他們從本國的歷史中汲取了教訓,當印尼共產黨人組織暴動時,曾經幾次遭到打擊,但只要留下一部分力量,幾年之后就迅速強大,再次構成對政府的威脅。到了1965年,有了幾百萬黨員的支持,有了中國的資助,印尼共產黨人奪取政權的條件已經成熟,極有可能,把印尼變成蘇聯或中國式的社會主義國家。
歷史給了印尼新政權一個錯誤的印象,給了他們一個錯誤的理由,一個錯誤的動機,以至于所有通往大海的河流上,漂浮的都是尸體。
讓我特別痛心的是,這場對印尼共產黨人和同情者的清洗,殃及到印尼華人,一百多萬華人中,幾十萬人悲慘死去,十萬多人逃出印尼,其余的人留在那里,在以后的排華反華運動中備受摧殘。
那是他們經營了一千多年的家園,祖祖輩輩,繁衍下來,千辛萬苦,不可言說。比如最近的幾百年,他們在歐洲殖民者與當地土著的夾縫中生存,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在印尼人口中,他們大約占二十分之一,按規定不能做官,于是就經商,一不小心占有了印尼的大部分財富。
有人殺他們,是因為他們中的少數人,是印尼共產黨的成員和同情者。
他們的富庶生活,會讓他們尋求社會平穩,遠離革命浪潮。他們中也有左翼分子,雖然態度堅定,可是人數太少,幾乎不能影響印尼的政治格局。但他們的影響,被有意無意地放大了。在中國努力輸出革命的1960年代,東南亞國家流傳著一位中國領導人的言論,大意是說,東南亞有這么多華僑,中國有能力通過這些華僑輸出共產主義,使東南亞一夜之間改盡顏色。也有另一種可能,那位中國領導人沒有說過,是中國輸出革命的政策,援助大量的金錢和武器給東南亞國家的九個共產黨派別,讓那些國家感到恐慌。1965年印尼瘋狂打擊華人,引發了東南亞國家排華反華的鬧劇,在以后的日子里,此起彼伏。
有人殺他們,是因為他們擁有太多的財產。
他們的財產多了,別人的財產就少了。當時的印尼,有一種針對華人的仇恨心理,蔓延在社會的底層。比如是你,看不到一千年來華人的貢獻,只看到眼下華人的富有,會不會認為他們剝削了你,讓你貧窮?如果沒有法律與道德的社會約束,你想不想侵占他們的財產呢?當政治思想取代了法律和道德,愿意殺誰就殺誰,愿意搶誰就搶誰,那些擁有財產的人便首先遭殃。
戰無不勝的革命軍隊
我大哥去世十多年了,他的墓在郊外,長著很高的蒿草,開著不敗的野花。每年掃墓回來,我都會想起他。
他當兵的年月很想入黨,但一直沒有獲準。他說,不是因為他有一次夜里睡過了頭,讓前一班崗哨多站了半個小時,或者其他那些很小的差錯,而是因為山東的兵不怕苦,河南的兵不嫌臟,江西的兵不喊累,再苦、再臟、再累的事情都搶著做了。輪到東北兵,或者有些嬌氣,或者不會表現,入黨的事情,排在后面了。
看到的留在記憶里,聽到的留在心里,都能讓人增加見識,積累經驗。幾天前與人小聚,其中有位老者是朋友的朋友,聊到他當兵不久入了黨,我就插上一句,你是怎么搶到苦活臟活累活干的?忽然間,他的面孔由嚴肅變成親切,以為我也是復員兵,和他享有共同的往事——解放軍,這是個先后有四千多萬人參加的組織。幾乎它的所有成員,都對它懷有忠誠和感激,懷有永世難忘的記憶。
還有一些事情,不僅我知道,那個年代生活過的人都知道,比如1960年代,中國人民解放軍另有一個響亮的名稱,叫做“紅彤彤的毛澤東思想的大學?!?。這名稱雖然長了點兒,但是非常準確地說出解放軍的政治傾向。當時有個口號,“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全國學習解放軍”。全國向解放軍學習什么呢?如果是現在,學習的東西可就多了,至少可以學習軍隊的管理和效率,發展現代企業,但在那極端左傾的年月,全國學習解放軍,只是學習他們堅定不移的左傾政治立場,把全國辦成毛澤東思想的大學校。
我大哥當兵時喜歡集郵。他收藏了一套蓋銷郵票,在那本藍灰色的集郵冊里。那是1965年發行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特種郵票,第一枚郵票的畫面,是陸軍、海軍、空軍的三名士兵,姿勢端正,神情莊重,全都把《毛澤東選集》捧在胸前。他們的頭上是橫貫整個畫面的紅色標語:一定要把毛澤東思想真正學到手。我問他這枚郵票的名字,他指著那紅色標語說,就是這句話,一定要把毛澤東思想真正學到手。
與這套特種郵票相聯系的,是一枚1968年的紀念郵票,畫面右側是工農兵手擎《毛澤東選集》的雕塑造型,左側是林彪的一幅題詞。這枚郵票的票名,好像有兩個,官方的名字既蠢笨又拖沓,叫做“林副主席一九六五年七月二十六日為郵電部發行中國人民解放軍特種郵票題詞”紀念郵票,民間的名字就聰明和簡潔多了,只有“黑題詞”幾個字,大概是當時革命領袖的題詞,都印成鮮艷的紅色,只有這一枚是黑色的,容易區分。
1965年,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三十八周年,軍隊里的幾位畫家設計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特種郵票,有解放軍學習毛澤東著作、向雷鋒同志學習、創建四好連隊、爭當五好戰士和苦練殺敵本領等8幅畫面。郵票發行前,請當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兼國防部長的林彪為這套郵票題詞。
當時的官員們,當時的民眾,一開口都是流暢的政治術語,說得最好的是林彪,他特別善于編寫鼓動性、總結性、條理性的政治語言,還因此獲得重要的地位。他寫的題詞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是毛澤東思想武裝起來的隊伍,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隊伍,因而是戰無不勝的隊伍”。后來在文化大革命中,林彪上升為中國的第二號領袖,這個題詞的重要性跟著上升,制成了郵票,印刷五千萬,發行到全國。
你可以想象,從現在開始,再過一二百年,如果還有集郵的話,這套郵票的價值將越來越珍貴。
未來的人們不會知道,在劇烈動蕩的20世紀,世界上的國家有的叫社會主義,有的叫資本主義。社會主義的原意,也是社會主義的優勢,可能是用團體的頭腦,代替一個人的頭腦,執政時避免更多的失誤。但在某個特殊的年代,某個強硬的黨派領袖,個人迷信,獨攬大權,比如蘇聯的斯大林,已經高高凌駕于全黨成員之上。
未來的人們不會知道,在劇烈動蕩的20世紀,多數國家的軍隊屬于國家軍隊,效忠于整個國家;少數國家的軍隊效忠于自己的黨派。而一旦形成黨派領袖的個人獨裁,那時候的軍隊,往往就成為領袖的私家軍隊,僅僅效忠于一個人。知道了這一點,他們才能理解林彪寫在郵票上的題詞,以及他的所有題詞。
比如,1965年再版的《毛主席語錄》的扉頁上,印著林彪的題詞:“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照毛主席的指示辦事,做毛主席的好戰士”。這句話很有意思。在他題詞之前,士兵要做的,是黨的好戰士;在他題詞之后,士兵要做的,是黨的領袖的好戰士。歸屬不一樣,意義就不一樣了。
在我大哥當兵的那幾年,林彪主持軍隊以后,做了幾項重要事情:一是在軍隊里大量發展中共黨員,士兵里的黨員越來越多,軍隊在中國政治中的作用越來越大;二是在軍隊里大量樹立英雄榜樣,雷鋒啦,王杰啦,歐陽海啦,劉英俊啦,全都作為“毛主席的好戰士”大力宣傳;三是安排軍隊將領兼任黨的職務,有的進入各省的黨委班子,有的擔任中央委員會的委員;四是突出黨的軍事委員會的作用,讓它的作用更大、更重要;五是廢除了軍銜制,在提倡官兵平等的同時,降低了其他將帥的影響,提升了他自己的威望。
這些事情可以看出,林彪具有聰慧的頭腦,完全勝任他的顯要職位??墒?,當他和他主持的軍隊,以強勁有力的姿態跨進政壇,中國政治的天平就發生了強烈傾斜,帶來的巨大改變已成定數,即使是巨大災難,誰也無法阻攔。
沒有唯一正確的答案
我在前面寫到過兩位歷史學家的自殺,王國維和翦伯贊,他們名聲響亮,算是中國著名的歷史學家了。因為文章里一句話,“至于不著名的歷史學家,自殺的更多”,就有人問我,你說的更多的不著名的歷史學家里面,有沒有包括吳晗?
這實在難于回答。就像世界上有些問題,沒有唯一正確的答案。
吳晗在歷史學界的名聲,遠遠沒有王國維和翦伯贊大,這樣說來,把他列入不著名的歷史學家,顯然是對的。但是,在那個學術界之外,幾乎所有四十歲以上的中國人都知道吳晗。他要比中國的所有歷史學家都著名。這樣一來,我們還把他列入不著名的歷史學家,顯然不對了。
我知道吳晗這個名字,也遠遠早于知道其他歷史學家。當我十一歲的時候,鞍山的孩子和全國的孩子一樣,滿臉興奮地跑在街上,傳唱一首最新的童謠:“鄧拓、吳晗、廖沫沙,一根藤上仨黑瓜”。那黑瓜,就是壞蛋的意思,在當年也是反革命的意思。為什么那三人是一根藤上的黑瓜呢,學校的老師說,他們三人合起來在北京的報紙上開了一個專欄,叫什么“三家村”黑店,攻擊偉大的領袖毛主席和偉大的社會主義。老師說了那句話不久,學校就停課了,因為全國的文化大革命已經開始,大學停辦,中學和小學停課,所有的學生,都要上街革命。
后來有人認為,1966年開始的文化大革命,其實是從1965年批判吳晗的《海瑞罷官》開始的。那一年接近年底,毛澤東的夫人,也就是中國的第一夫人江青,按照毛澤東的意思,組織了一篇文章,叫做《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在上海的一份報紙刊登出來,點燃了文化大革命的導火索。批判吳晗,很快就聯系到用一個筆名寫文章的三個人:鄧拓是《人民日報》的總編,北京市委書記處書記;吳晗是清華大學文學院院長、歷史系主任,還是北京市副市長;廖沫沙的職位稍低一點兒,是北京市委統戰部部長。
對他們的政治批判,很快轉為殘酷和暴力的身體摧殘。他們三人中有兩人非正常死亡,先是1966年夏天,五十四歲的鄧拓自殺,然后是1969年秋天,六十歲的吳晗在監獄里自殺。廖沫沙沒有自殺,在監獄里關了八年,又送到農村改造了幾年,后來活到八十三歲,在1990年冬天病逝。
在他們三人都已死去的1990年,我有一次因公出差的機會,在浙江停留了十天,最后一站去了義烏,那里是吳晗的故鄉,有重新修繕以后允許參觀的吳晗故居。我的同伴是一位資深的文學編輯,知道吳晗故居就在義烏,于是詢問接待我們的人,能不能領我們看吳晗的故居?
接待者是一位中年男子,長著典型的江浙面孔,說著濃重的江浙口音,忙著批發通俗雜志的業務。他說,吳晗故居很少有人去看,他也沒有去過,聽說去那里的路不好走,車也不方便。他還熱情地問我們,中國的歷史文化名人,出身于江浙一帶的最多,要不要看看別人的故居?
我們搖搖頭。我們只有一天時間留在義烏,在那座有兩千多年歷史的著名縣城,還要看一些古代留下來的石橋和涼亭,看一看人們在石橋和涼亭附近的生活。
現在想起來,沒有去看吳晗故居,實在是一種遺憾。
如果沒有我的那位同伴,我可能壓根就想不到拜訪吳晗或其他人的故居。那時,我喜歡看的是自然景觀而不是人文景觀。我模模糊糊地以為,了解中國的人文歷史,看書就夠了,凡是在書里被歪曲的東西,在名人的故居里一樣被歪曲。
現在想起來,如果那一天走進吳晗故居,我會更早一些知道吳晗的愛情故事,并且像義烏人那樣,被其中的道德因素深深感動。
他年輕的時候,在清華校園里遇到了袁姑娘,據說是一位有才的美女。但那袁姑娘的身體很糟,肺結核加上骨結核,固定在很高的病床上不能活動,喝水要靠別人遞上去的一根玻璃管子。他去照顧她,安慰她,還同她談社會理想,要娶她為妻。他的媽媽見到袁姑娘時幾乎嚇呆了,告訴兒子說,假如他放棄這種情感,家里可以變賣田地和房屋為那姑娘治病。吳晗堅定不移,繼續留在這位比他大了兩歲、終身不能生育的袁姑娘身旁。那時候他也得了肺病,大概就是傳染過來的。有了愛情,奇跡出現,幾年后,袁姑娘能夠下地行走,他們就結了婚。
他們共同生活了情義深重的幾十年,并在同一年死去,這一點也讓人感動。那一年他們都受到黨內同僚的殘酷迫害。袁姑娘在放出監獄后不久就死了,時間是那一年的春天。與她隔絕消息的吳晗在監獄里死去,時間是那一年的秋季。他們的愛戀經歷,像中國民間傳說中的那樣,生死聚散,心有靈犀。
還有一種說法,那身體很糟的袁姑娘,在清華大學時就是馬克思主義的信徒,在她影響下,吳晗成了革命的同情者或同路人,有了他的革命傳奇故事。有一次,大約是日本人投降以后,國民黨與共產黨拼死搶奪天下時,共產黨的一個高級特工身份暴露,受到追捕。吳晗救了他,把他安全轉移。國民黨政府當然知道這件事情,但因為吳晗是有前途的青年學者,沒有抓他也沒有殺他。此后他一直想加入共產黨,共產黨卻要他留在黨外為黨工作,直到1957年,他當了六七年北京市副市長以后,才讓他秘密入黨,但身份不對外公開。
類似這樣的事情還有一些,未必可以寫進書里,但可以在他的故居看到或聽到。即使故居的陳列和展覽上沒有,熱心的解說員,也會找個機會,悄悄告訴你。這大概就是我們伏在案上讀萬卷書,與邁開雙腿行萬里路,在人文歷史上的不同收獲。
現在想起來,如果那一天我走進吳晗故居,還會受他故鄉人的情感影響,改變我對他的某些事情的看法。當然,他也會與別人一樣,在糟糕的年代做糟糕的事情,但故居里的展覽與陳列,一定會隱惡揚善,還一定讓你覺得很有道理。
比如,在1957年反右時,吳晗的一個身份是民盟成員,他第一個跳出來,用激憤情緒和暴力語言,揭發和攻擊當時民盟的領袖人物,讓人事后多年想起來,仍然覺得可怕。還有,1958年北京城改造時,他是主管文化教育的副市長,極力主張拆毀老北京建筑,使得許多珍貴的文化遺產蕩然無存,那些損失,是整個人類的損失,再也無法彌補。
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現在我的心里,只為他感到惋惜和難過:
惋惜的是,他的前半生是知識分子,后半生是黨的一員,這種質量上的改變,使中國失去了一位好的歷史學家。
難過的是,他受到黨內同僚的迫害,死得相當凄慘,讓我不忍敘述。其實,他關于明代海瑞的文章與戲劇,都是奉了最高領袖的旨意寫的,本身沒有一點錯誤,是最高領袖雄心勃勃,要扳倒比吳晗級別高出許多的一些黨的領袖,先拿他做了無辜的祭品。這一點,他直到死前,還蒙在鼓里。
民眾總是不理解政府
午夜時分,我已經困倦,就要睡了,又想起一件事情:
書架上的一本書里有許多照片,拍攝的時間是1965年。照片下方的文字,說到兩位反對戰爭的美國人,都有些宗教背景,一位是莫里森,悲痛于戰爭中的“巨大傷亡和對人的摧殘”,在五角大樓前自焚;另一位是拉波特,表示對“戰爭及所有的戰爭”的抗議,在聯合國大廈前點燃了自己。
那一年,美國正式派兵到越南,許多青年士兵遠離故鄉,前往異常兇險的東南亞熱帶雨林,這引起了民眾心里的不安和疑慮:在世界和平年月,還要付出傷殘和死亡的代價,真的值得嗎?
這里有兩個關鍵詞,和平年月,還要付出。
如果換了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戰,可沒有人去想值得還是不值得,雖然美國本土沒有戰爭和屠殺,但各種膚色的婦女,都會鼓勵丈夫和兒子前往歐洲、亞洲和非洲,解救被戰火燒烤的人類同胞。在政府對日本公開宣戰之前,民眾就組織了志愿軍,幫助中國人抵抗日本法西斯。
了解二戰歷史的人都知道,當時為中國運送戰略物資的通道,都被日本人切斷,因此美國人開辟了飛越世界屋脊的駝峰航線。那場極其悲壯的空運,在惡劣環境里堅持了三年,有三千位優秀飛行員遇難身亡。沒有他們運送的近百萬噸戰略物資,中國怎樣堅持到二戰結束,能否堅持到二戰結束,還很難說。
有一本我喜歡閱讀的書,叫《美國戰爭家書》,收錄了美國民眾在歷次戰爭中來往的信件,那些出自民眾之手、激勵人的良知、撼動人的靈魂的真實文本。我想,那是一本重要的勵志書,所有的男孩子、女孩子都應該閱讀,并且要記??;在需要承擔責任的時候,作為人類的一部分,每個人都要樂觀、勇敢、奉獻和犧牲。
可是在1965年,世界上只有小規模的戰事,應該算是和平年月了,還用得著跨出國門,承擔犧牲嗎?兩位美國人用自焚身亡反對戰爭,都是1965年11月的事情。那個月份在華盛頓還出現了大型的群眾集會,反對美國政府到越南參戰。
政府又是怎樣考慮的呢?議員和總統都是民眾投票選出來的,如果不是看到北越侵入南越的嚴重性,他們恐怕不會違背民眾的意愿,堅持一場代價巨大的戰爭。
荷蘭裔美國作家房龍,努力以人類的眼光來觀察和敘述,超越地區的、宗教的、黨派的和種族的偏見。在他的書里,把美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作用,形象地比作滅火機,把世界大戰后的美國比作站在街頭巡視的消防隊員。
他說:火災本身是非常危險的。但是更大的威脅卻隱藏在余燼未熄的廢墟之中。
他還說:最終卻能夠證明這是一種極其經濟實惠的投資。只需要一桶水就可以防止災難的再次降臨,而這場災難很可能會毀掉整個街區。
1960年代的美國總統和國會議員,幾乎都是讀著房龍通俗易懂的歷史著作長大的,應該知道和記得他的比喻。
1965年自焚抗議的兩位人士,以及在華盛頓聚會的更多民眾,有用不同方式表述他們意愿的自由,這符合那個國家的法律,也符合他們心中的道德標準。他們沒有理解政府的義務,卻有義務說出自己的看法,影響身邊的世界。
我曾經想過這個問題。
首先是從宗教影響來考慮的。
在他們信奉的基督教里,有一種平等的觀念,幾千年來深入人心,影響著個人的精神道德,甚至還決定了社會發展的走向。每個人都能讀懂《圣經》,都愿意接受《圣經》告訴他們的觀念:每個人都是上帝的子民。上帝看著世上所有子民,都一樣的憐憫,一樣的予以指引,一樣的祝福和寬恕。在這一點上,人們生來平等,只有世俗地位和財富多少的差別,沒有精神層次上高低貴賤的差別。如果他們通過自己的心靈,直接與上帝溝通,就以為自己得到的是上帝的指引。在他們看來,如果你是城邦主、國王或總統,也一樣是上帝的子民,如果你說的是對的,也一樣是上帝的指引。你堅持你的,我堅持我的,這沒有什么不對。
他們沒有理解政府官員的義務,政府官員卻有理解他們的義務。在這樣的基點上,古希臘開始出現的民主制度,發展了幾千年,漸漸完善了。
接下來我又想到,東方與西方不同的,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民主制度沒有建立或沒有完善,背后則是一些更為久遠的因素。比如東方的宗教,也有幾千年的影響了,但那種影響更像是等級關系的影響。東方的佛學博大精深,深奧難懂,信徒們想學習它,只能通過佛教場所的解釋。
他們在佛教場所看見的,是從小和尚往上層層鋪疊的等級,如果他們有幸修成正果,還有很多等級鋪疊在他們面前,羅漢、金剛、菩薩和佛。我在一本佛學的書里看到,人們頭上的天分為九層,佛在第一層修習成功,上升到第二層,依次向上,假如在那一層修習不成功,要降到下一層重新修習。特殊的是第三層,假如修習失敗,則要退回到第一層以下,連佛的身份都沒有了。
這和我們在東方世俗社會看到的等級制度,有很多相似之處。幾千年前,人在政治和經濟上不平等,在精神道德上也不平等,民眾見到官員要下跪,官員見到皇帝要下跪,黑壓壓地跪在地上,跪成一片?;实凼钦纨執熳?,是萬民景仰的神,也是他們真正的宗教。
在那種社會里,民眾能夠活著,能夠吃飽,是政府的恩賜。
在那種社會里,民眾最大的義務,是理解政府。政府說什么,他們就做什么,沒有一點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