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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第一年

2010-12-31 00:00:00
西湖 2010年12期

一月

我已成為一個母親了嗎?當我第一眼看到兒子時,并不像人們常說的那樣高興,甚至在孩子一個月大時,我努力拒絕抱他。雖然這時他并不重,但我是個極度虛弱的病人,我有理由愛護自己,寵愛自己。我努力逃避著抱孩子,害怕一用力身體就會碎掉。我是一個戰士,剛剛打完場戰役,現在我發現其實我搞錯了,我以為生完孩子我就得到解脫,然而更大的災難鋪天蓋地而來。我雖然不討厭那個裹在襁褓中長得很像我的小不點,可是,我卻討厭他發出的不間斷的嚎叫和啼哭。

坐月子就是坐監獄。這個月我被困在屋子中,像頭受傷的母獸,絲毫沒有胃口。我的乳房每天生產的乳汁不夠他吃三口,我用吸奶器吸,吸得呲牙咧嘴,可瓶子里只有20或30毫升,最多沒超過40毫升,可孩子一頓要吃60毫升,一天要吃6頓,我們只好給他喂配方奶粉。家變成菜市場或水產批發部,電影和小說消失的同時,尿布和奶瓶出現了。面對一個嬰兒,就是面對一堆重復的麻煩,無盡的耗費,絕望的瑣碎,歲月好像無窮無盡,整天如此且天天如此。我們開始責備對方,希望對方能將這個麻煩的家伙拿走。拿走。把——他——拿——走!

初為人母是一項極限運動。睡眠不足引發反應遲鈍,記憶力衰退,還要留心孩子的不同哭聲,想著他的不同需求,每一次猜錯,都令我萬分懊喪。一連串的失敗,漸漸地,我的眼前形成了一片迷霧,我不知該如何迎接明天。這最初的時刻像一個隱喻,顯現出生活原本的冷酷與露骨。因為他,我和丈夫之間的爭執愈演愈烈,家庭并不因為“三點更牢固”,我看見我們三個人坐在一條破船上,隨時都會被一陣風吹進大海里。我們全都處于崩潰的邊緣。年輕的準爸爸準媽媽無論在心里設想了千百遍孩子出生后的情形,然而,你不知道孩子長什么樣,有什么脾氣,你甚至不知道——你的極限在哪里。你根本不知道你是暴君,你會——打他。對準他那紅撲撲的屁股就打了下去的——是你嗎?在孩子還未滿月時,丈夫揍了他——他已被折磨得快要瘋掉。

孩子出生了,媽媽會格外惶恐,怕自己照顧不了這么小的嬰兒??墒呛⒆颖却笕祟A想的頑強,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本領,他吃他睡他拉他尿,他是一個循環的圓,是一個完整的系統,他總能讓自己舒服起來。但孩子的哭聲卻是一場噩夢,耳邊依稀聽到他從喉管中努力憋出的那些巫師念咒般的嚎叫,從此我知道了為什么產婦會得產后抑郁癥。月娃子的哭聲恐怖之極,一聲連著一聲,聲聲都要斷氣。這孩子是用命在哭鬧。幾乎是在一秒鐘之后,他就會翻白眼,背過氣去。我絕望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要怎樣才能感覺舒適?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丈夫比我更崩潰,他和孩子之間的陌生感更強烈,面對這個漲紅了臉的家伙,他努力想扮演好父親的角色,最后他終于被折磨得發瘋,接下來我也變成了巫婆。請上帝不要從我家門口路過:女人叫喊,孩子哭鬧,男人抱怨……一切都亂了。徹底亂了。

孩子像一個楔子,強有力地插進來,父母的角色是隨著孩子出現的。父親外出工作,去商店購物,和同事打電話。他認為自己買了西紅柿、黃瓜、芹菜,他就可以贊美自己了——多么稱職,多像英雄。他一向都有這種可怕的傾向。母親和父親不同。母親將自己的肉體給了他,孩子,讓他在她的身體里,吃她,踢她,用她。孩子自胎兒起就從未孤單過,任何時候,他總被母親記掛,所以凝望出生后的孩子時,母親的眼神里總比父親多幾分憂郁。她擁有許多電器,有幾柜子衣服和裙子,可以使用電視和電話,但她的身份和角色與幾個世紀之前的那些母親,依然沒有太大變化。她的身體被殘酷使用后,得到了一個獎賞:坐監獄。她在封閉的屋子里走來走去,聞到體內散發出腐爛的氣味。而男人說——你看你,多享福。

二月

這是夏天,我為他買了奶粉、衣服、帽子、玩具,他醒來要吃、要喝、要玩。他已開始喜歡我,腦袋緊緊靠在我的胳膊上,半瞇著眼睛,吃奶很慢,總是吃吃停停。喂奶成了最重要的工作:擺好姿勢,拿出耐心,半個小時,40分鐘。這時,不看電視,只專心注目于他嘴唇的嚅動。通常他向我展示的,只是些內容含混的肢體語言,我無法完整地破譯背后具體而準確的含義,但我已知道,他有種強烈的愿望,不愿我離開。

我終于走出家門,像從封閉監獄中走出的囚徒。我是個虛弱的女人,走路時兩條腿不停地打彎,還不能長時間說話,是的,哪怕說話都會消耗我的體能,但我終于可以自由行動,體會到主宰自己的身體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我像只螢火蟲,發著光,暢快地呼吸著外面的風。我上了公交車,有人給我讓座。我安慰自己,雖然我不是孕婦,但我是產婦。

四十四天時,我們帶他第一次出門,到草地上曬太陽。他是花園中最小的小人,沒有比他更小的了。我們推著他,敞開車棚,讓路人參觀。他以他的小贏得了世界的尊敬。躺在草地上,周圍有幾只狗,分別是點點、妹妹和球球,我們都認識它們,它們第一次看到一個小孩躺在草叢中,圍著他團團轉,但他并不害怕它們——他還不知道害怕。他的世界由我們打開,我們開哪一扇窗戶,他就看到哪一角天空,我們是他現在的上帝。我們說,草,草就作為一個定義落在了他的腦海中,現在,我們替上帝給一切事物命名。現在,孩子是我們一件拿得出手的展覽品,我們像收藏家,滿懷欣喜地強迫所有人搜羅出贊美之詞,贊美我們的孩子。我們在這樣的贊美中得到了莫名的肯定。

夜晚,我躺著,肚腹上的傷口隱隱作痛。我討厭身旁打呼嚕的男人,仇恨他偶然搭在肚子上的手掌,那種壓力讓我厭煩。我產生了一種絕望,懷疑自己喪失了吸引力,懷疑自己將長久癱軟下去。我一面希望通過暴飲暴食來安慰肉體,又為自己一身肥肉而沮喪。我的體重沒有絲毫要降下去的樣子。女友打電話來,說半年內若減不下來,就一輩子都減不下來。一輩子是肥婆!我決心死也不張嘴,我要對自己下毒手,否則我的后半生將全部毀掉。我的母親也是這樣過來的嗎?我無法想象過去的她,在生完我之后的樣子。

我看到自己盯著桌上美食,狼吞虎咽,可惜這是夢。我常夢到自己大吃大喝,因為我每天只吃一頓飯,兩個雞蛋,西紅柿黃瓜,白開水。我餓得渾身發抖,冒虛汗,兩腿抽筋,但是,不。我像鋼鐵戰士般虐待自己。體重,是一斤一斤掉下來的。孩子依然是我的重心,我知道我不能沒有他,但我要出門,要維持一種最基本的形象。我去買衣服,然而無法試穿上任何一件衣服,只能在賣孕婦裝的地方,買了兩件連衣裙,一件短上裝,一條白褲子。即便這時我依然希望自己不要邋遢。我穿著嶄新的孕婦裝,像極了一個剛懷孕的女人,如果減肥不成功,這些衣裙明年一樣穿。

我在減肥,而他在瘋長,見風就長。他蹬腿揮手,是個有勁的家伙,誰都能看出來。他貪婪地吃啊吃,是一頭不說話的豬,只活在粉碎食物的事業中。一切源于他,這么徹底地將一個女人毀掉,讓她的全身在繃緊到極點后突然坍塌,松弛,皮膚變得暗黃,曲線模糊,甚至連走路的姿態也發生了改變。因為腹部有一道傷口,我總是挺著肚子邁步,居然有了老態龍鐘的模樣。

三月

孩子大了,吃不再是一種“宗教儀式”,隨著他對自己身體的控制與掌握,他逐漸擴大了活動范圍。母親的心里安慰許多:至少不會因為一陣風,就會讓他倒下。他的生命力如此頑強,居然成了個小胖子,我得意于這種人工喂養,感覺自己是個好廚娘。一個母親不是別的,只是廚娘。這時,孩子除了吃還是吃,而母親為了提供給他足夠的吃食煞費苦心,他的口味,他的要求,他的喜好,他提出的各種要求,但愿我都能明白。他還在睡覺,我已幻想到他因為饑餓而哭泣的模樣——我不能讓他挨餓。對于母親,這是唯一的最大的問題。

我已體會到做母親的艱辛。帶著他,我們倆坐火車回到家鄉的院子里,他突然成了需要我一個人照顧的孩子,他吃、他喝、他拉、他玩,我全負責。我洗尿布,一桶一桶的水中,孩子的尿布一片又一片,累得直捶背。半夜,他用踢腳將我喚醒。我們兩個困得都閉著眼睛,窗外是濃密的葡萄葉片,我迷迷糊糊地沖著奶粉,開水燙著手背都不覺得痛??粗焖乃?,我時常會陷入一種瘋狂的聯想,期望這個世界有一種針,一注射,孩子就變大了。我不能忍受昨天的他和今天的他沒有差別。他看起來那么霸道,哭聲不斷,但也會偶爾微笑。他朝我笑,我注目他的胳膊、腿、手指、舌頭,更多時,他受到關注是因為他的小雞。我們給他拍照,他就那樣裸著,毫無羞澀感,渾身圣潔。姥姥姥爺喜歡他的小雞,總是膜拜于它。他使用它,很嫻熟,他已被訓練得可以對準小瓶子撒尿。彷佛中了魔法,有時我會發瘋似地親吻他的嘴唇,我時常產生懷疑,這個睡在我身邊的家伙,是我創造出來的嗎?我感到一種新的孤獨,一種比以往更加真實的孤獨。

晚上,孩子睡在父母中間,可床只能睡下兩個大人,孩子伸胳膊踢腿,占據了比大人還多的地方。丈夫大吼,把他拿走!這樣,他只好睡在旁邊的小床上。我無法在這個家里給他安排出一個更舒服的地方,我突然感覺到一間大房子的重要性。孩子對房間是沒有概念的,他們不記得小時候睡在哪里,可母親記得,母親在乎。我突然理解了許多母親做出一些古怪之舉的理由。人類就是這樣盲目,人類的母親,就是這樣盲目。母親盲目得像瞎子,什么都看不見,她去購物,聊天,看電視,其實她只是為了她的孩子。她的眼睛像是戴上了一種彩色隱形眼鏡,一切對母親來說,都帶著另外的調子,孩子的調子。

我想擁有一間大房子,擠公交車,我想,為什么我們不能擁有一輛汽車,我們可以載著孩子去郊外玩耍。我這樣思考問題時,嚇了自己一跳。之前,我從未覺得房子小,沒有汽車多么不適,孩子是一個奇怪的導火索,讓母親變得貪婪、實際,開始關注一些更具體的事情。只要對孩子有益,母親說,這才是最重要的。孩子讓母親變得世俗。想到將來,本能地希望他要有錢,不要為衣食住行擔憂,其次才是優秀。對于孩子和對丈夫一樣,不能要求太高,如果有要求,不如要求自己。我但愿自己能做得好一些,我知道我已盡力。我想對孩子說,不要苛求母親,她已拿出屬于她的最大能量,不是每個母親都是王后,孩子,你應該了解你的母親有多么能干,她用自己的辦法讓你成為唯一的王子?,F在,女王在廚房中刷洗著奶瓶。一切如此安好。

他長得太快,兩三個星期就要淘汰一批衣服。他有很多別人送來的舊衣,穿上后并不寒酸,因為他有脂肪,肥肉讓他有了特殊的富貴氣,他有了屬于自己的派頭。姥爺說他的模樣像個富漢,穿上衣服后他像個大人。之前,他像一攤軟乎乎的肉,處于混亂狀態,沒有能力處理自己,無力地躺著任人擺布。穿上衣服后,他的表情也有了變化,不再只是呆滯的單調,笑容像飛出去的箭,有了目的地。他讓眼珠子一直跟著我的背影轉悠。他那么依戀我。我不再只是一個模糊的形象,我是一個清晰的笑容,我是媽媽。我們終于確認了一種身份,直到這時媽媽和兒子才像一對母子。孩子已三個月了,命運才讓我從心底里承認他是兒子,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我們終于成為一對親人,相互微笑。一月毛孩,二月紅孩,三月看孩!孩子,你終于成了一件觀賞品,參觀開始了。

四月

孩子是一個禮物。拿去!上帝說:“我就拿了過來?!蔽視r而迷惑,時而狂喜,處于起伏的波動中。我不厭其煩地出入廚房,看到孩子吃東西時,內心被一種巨大的滿足填滿,彷佛這時奶瓶就是自己的乳房,正被孩子吸吮,而孩子的吸吮會讓母親感到一種奇妙的震顫。這時的一切都是奇遇,不過,要更耐心一點,我對自己說,要拿出更多的耐心來面對他。我沒有任何時間干別的,雖然我準備了很多事情防止自己變得平庸,可現在我一路下滑,成了一只黃口母鳥,撲閃著翅膀,一心想將嘴里的食填塞給孩子。

我甚至想到了母毒蛇。它的孩子也帶毒嗎?它的唾液里分泌出的毒對它的孩子來說難道就是蜂蜜?母毒蛇一定也如我這般柔情,只不過它沒有穿衣服,尾巴更長一些,會擺動而已。如果我也脫了衣服,我的孩子也脫了衣服,我想,我們就是母毒蛇和它的孩子。向天下一切母親致敬,包括母毒蛇。媽媽這個詞讓我目眩,我像個暈船的人,體內常會冒出些瘋狂而古怪的想法,有時我會幸福得想哭,想摟著孩子一起哭,為他的完美,優雅,高貴。他總讓我產生愧疚。一直以來,我都那么不友好,對待這個世界和其他人,現在我要結束這一切,開始扮演母親。

如果此前我一直飛翔在詩歌的高蹈中,現在,我被孩子拽到了小說的地面上,需要面對一個又一個細節。這個家的全部,都需要女主人策劃:奶粉、尿不濕、面、米、油、蔬菜、水果……沒有哪一樣可以缺失。女人不再是少女,沒有幻想,沒有詩歌,全部生活都是圍繞著最具體的事情展開。我盡力讓自己投入進去,盡力將想做的都做到,但我不給孩子買奢侈的衣服和玩具,不想讓他過于沉湎于物質中。我希望長久地陪伴他,注視他的眼睛,一起微笑。我憑借著內心的沖動感悟著母親的角色。聽說有位沖動母親一次為孩子購物達萬元,她不是母親,是購物狂,母親不是把一堆物質塞到孩子手中的人,母親是一種氣息,一條河流,一朵花瓣,是溫柔的可感的,熱乎乎的東西。我的孩子穿著舊衣褲,咧著大嘴,沒有太多的玩具。我希望他樸素、簡單,和他的名字一樣。

孩子是一個驚訝,一種玄學和宗教?,F在,他越來越像個皇帝,這個家,就是王宮,一切繞著他轉圈。任何理由都不是理由——在孩子這里。甚至這時,父母親都變成了木頭人,喪失了自己的知覺,而只是一種本能的喂養,喂養,繼續喂養……父母之間經常發生爭執,為爭奪對孩子的最終話語權。父親一直想樹立一種權威,母親堅決反對。孩子能從語氣中判斷他們在吵架,他尖銳的哭喊著打斷一切。孩子展示著他的一切,有時,他會突然迸發出一些古怪的聲音,并反復模仿,很迷戀。我模仿他,發出同一頻率的聲調,令他愈發興奮。我們面對面尖叫,像一對洞穴中的母子,我們體內隱秘的獸性在一點點被釋放。我看到他時,想到自己小時候的模樣,他看到的只是一個女人,和父親不一樣的女人。從這時開始,他對父親有了明顯的抗拒,他更喜歡母親。

孩子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輪廓有些像爸爸,他也就越來越愛孩子,將他摟在懷中,或高高舉起。他用男人的力量告訴孩子——他愛他。兩個男人也能產生愛!母親不能容忍,奪過孩子說,你是媽媽的小寶寶。父親束手無策,眼里發出復雜的光?,F在,父親是第三者。我越來越緊地摟住他,他欣賞我,迷戀我身體里散發出的味道,我們兩個相互嗅著,不允許其他人介入。我們有屬于自己的秘密游戲。這個時候,我產生了一種母親的霸權,我甚至希望孩子是我一個生的,是我喝女兒河的水生出來的,我希望自己獨自占有他,占有他的目光,他的愛。我希望我們心照不宣,希望我對他的控制得到他的支持。我看到他有時屈服于我,討好我,可有時他也會討好他的父親,這讓我愈發想控制他。夜晚降臨后,我開始痛苦,我對孩子的父親說,你去廚房的案板上睡覺吧,你去衛生間的晾衣架上睡覺吧,你去客廳的沙發墊子上睡覺吧……總之,我們倆要在一起,我和我的孩子,我要長久地霸占他,必須要趕走他的父親。我這樣狂想著,聽到父親發出一聲嘶吼——不!

五月

沒有什么比離開孩子更殘酷的事情了,對母親來說。我親自品嘗后,渾身發抖,淚水橫流。我呼喚著孩子,似乎已經有了心靈感應,知道他也在呼喚我。一路上我都在想,我為什么會離開他;我還在想,為什么離開他之后,我會變成這樣?我是一片葉子,慢慢枯萎、干燥,越來越喪失了上路的初衷。我的一切計劃,都被孩子的哭聲毀滅了。他要我,他這么小,就知道用哭聲要我。母親是一種生命的本能,很奧妙,甚至永遠都是奧妙的。自孩子誕生后,母親的心臟好像就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母親因孩子而變得一無所有,并且,還體驗著一種非人的痛苦。每一個母親的偉大就在于不讓這種痛苦顯現出來?,F在,我游走在別人的城市,我無法同情和憐憫自己,只有痛恨和鄙視。我已是母親,居然,還到處亂跑。

我發現我的身上有了一層殼,我是一只螃蟹或烏龜,而不再是一個軟綿綿的女人。母親,攜帶著她的兩只乳房,攜帶著糧食,攜帶著未來,而一旦離開孩子,她就瀕于死亡。我倍感旅行的漫長、枯燥、無聊,我喪失胃口,不想微笑,深夜亦處于清醒狀態,一遍遍看孩子的照片,喃喃自語,希望他能聽見。這種內心深處的折磨,無法對男人訴說。我怎么可能如此思念一個男人,我面對男人時會更冷靜,但我卻無法冷靜地面對我的孩子?,F在,我看到一個完全不認識的自己,身上那種小女孩的嫵媚消失了,更像一只野獸。這個世界和世界里的男人,皆被我虛化掉,我只看到自己的孩子。我和他們在一起吃飯,那些男人,我看見他們背后都有一雙眼睛,他們的母親。無論他們多么年老,好色,他們都是母親的孩子,因此我原諒了他們。

每個女人都無法設計自己作為母親的形象。事實上,她們的設想和她們的行動之間有很大的差異。很多母親生活在混亂狀態,家里到處是骯臟的垃圾,她們和蟑螂為伍,鞋子和面粉口袋堆在一起,墻上是孩子涂鴉的紙片,一張男人抱著孩子的照片放在沙發背后。這樣的家,連一片紙都找不見,一切亂得像剛剛地震過,而我居然羨慕于她——和孩子在一起。哪怕她是個如此笨拙的母親,但她存在。對孩子,這已足夠。

還有這樣的女人,喜歡本家的孩子,給他們買吃買穿,希望他們長大后能記得這位姑姑、嬸嬸、姨姨。她是個有母愛卻沒有施愛對象的人,渾身都是愛的雨點,只等滴落下來,但她沒有自己的孩子,她就不是母親,她試圖通過愛別人的孩子來體驗做母親的感受,她錯了,真的錯了,母親不能客串,母親是唯一的,母親以其自身內容的充實而完整地構筑于孩子的內心,如果想顛覆母親,那就得顛覆孩子的記憶源頭,顛覆他的整個成長過程。

這一天的深夜,我從電話里聽到孩子在哭喊,我看到自己變成了一個瘋子,一個女瘋子,披頭散發,仰天長嘯。我要盡快回到孩子身邊,讓他撒嬌,放縱,肆無忌憚。只有在母親懷里,這些天性才會發揮得淋漓盡致。我的孩子愛我,要我,到處找我,我也一樣,想給他洗澡,穿上柔軟的衣褲。

六月

瘦了,我的孩子,這是第一個發現;陌生了,第二個發現。我將他摟在懷中,他有些扭捏,但我的體溫是他所熟悉的,他便將腦袋倚靠在我的肩頭,我們融為一體。一切從現在開始變得不一樣。我們相互凝視,凝視,再凝視,直到看進對方的眼里去。夜晚,我為他洗澡,水漫過他的身體后,我發現世界上沒有比孩子的裸體更讓母親感覺滿足的東西了。擦粉后,我們摟在一起。他是一團小肉,渾身顫抖著,沒有多余的毛發,胳膊大腿滾圓如藕。他鉆進我的被子,賴著不出來,之后,睡著。我抱他去小床時,他迷迷糊糊,手指緊緊抓著我的袖子。

一連三天我沒有出門,只想看到他,或者,讓他看到我。我們很快就熟悉起來。我喂他吃奶,給他穿衣服,一起做游戲,哄他睡覺。一個母親所要做的事,沒有任何技術含量,只重復些簡單勞動,需要一點點耐心。他已不怎么依戀父親,轉開始依戀于我,想方設法粘在我的身上,像只袋鼠。我像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我和他一起,重新過童年。我們處在世界的中央,我們和周圍的一切都保持距離,我們只躲藏在對方的懷抱中,日復一日。母親答應著孩子,孩子呼喊著母親,他們之間構筑起一道風景。

有個電影是討論母愛的:一個女孩很小時懷孕了,產下一個女嬰,母親為保護女兒的名譽,認領了這個女嬰,之后,母親和女兒都想爭奪做母親的權利。為了孩子,她們相互斗爭,反目成仇。對孩子來說,哪個人才是她的母親?當女兒看到母親懷抱著自己產下的女嬰逗樂時,無比悲痛憤怒——她的母親剝奪了她作為母親的權利,這個時候,母親已變成了她的敵人。母愛是一種權利,當母親無法完全認領自己的孩子時,是痛苦的。在她和孩子之間必須是明朗的,受人矚目的,得到承認的。母親更是一種社會角色。喪失摟著孩子走在陽光下的權利,母親——即便是生育的那個人——也會承受一種陰影的折磨。母親必須經由社會和他人的認可,才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母親。

孩子嘴很饞,吃了這個吃那個,什么都能吃下去,像個無底洞。吃輔食后,孩子變得和大人一樣,喜歡坐在餐桌旁,期待食物出現。而媽媽,就是和食物聯系在一起的那個人。面對廚房,百萬種花樣的飯菜就會涌動在母親眼前。不知不覺,孩子已半歲,已度過了兩個季節,從夏到秋。天氣轉涼后,我們的行為越來越多地局限在室內。我們裹著衣服,一層一層,靠對方的體溫取暖。孩子變得越來越霸道,成了一個在母親庇護下的小嬌孩。在母親的注視下,他無法無天,盡情揮灑,毫無保留,哭鬧,耍脾氣,撅嘴,掛著淚珠大笑。母親來到這世上唯一的職責是就——寵壞自己的孩子?

母親沒有時間觀念,常處于火車脫軌狀態。是的,一個嬰兒完全可以讓一個母親脫軌。從這個意義上說,孩子讓母親開啟了另一種生活,更浪漫,更嚴酷,更緊張。我的感情中出現了一種柔情,它左右著我,讓我無法不充盈。有時,這柔情還伴隨著一定程度的自虐與施虐。我總想吻遍他的全身,我用雙臂緊緊摟住他,用力摟緊,到他無力逃脫。他越想掙扎,我就越想摟緊。這種赤裸裸的感情游戲讓他疲憊,終于,他哭了。以往的全部都結束了,我的生活,因這個孩子而發生了巨變。

孩子變成一顆葡萄,一顆金色閃閃的水葡萄。我吻他的嘴唇,是兩瓣濕乎乎的小東西。他不能看到我出門。一旦我消失,他就到處轉動腦袋找我,只找我。我和他都被施了魔法,成為一個人。我怕我的愛會灼傷到孩子,我決定要節制一下內心的火焰。我走上大街,看到所有的人都是孩子,都是母親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我的面容像囚犯一樣慘白。事情已漸漸露出真相:我們已無法分離。我的注意力全都轉移到孩子身上,我要揭開他的秘密,探究他的一切,他就是我,我的過去,我的童年。

七月

孩子逐漸學會使用手,用它抓住我的袖子。洗澡時,抓住澡盆邊緣。更多時,抓玩具或一個勺子。他喜歡手里有個物件,他將有所依靠。他一天天長大,卻越來越需要母親。母親喪失了時間、精力、容貌、明天。母親眼里只有孩子。我不知道這種漫長的耗損算不算一種犧牲,即便是犧牲,也無法向孩子邀功請賞。誰帶孩子都不放心,甚至他的父親,總認為自己是最認真負責的那個人。我常生出一種眩暈,望著孩子笑,還產生些不好的聯想,似乎到處都隱匿著人販子,強盜,巫婆。我緊張而苦惱,他還那么小,還不能保護自己。

我像一個退位后的女王,被孩子清除了身上全部的狂放,而變得天真,一種因被信任而無限擴大起來的天真。我們相互摟抱成一個毛球,越來越不能割舍。他的面孔一會兒像爸爸,一會兒像媽媽,但更多的時候,他是他自己。他的新面孔,是他自己書寫出來的形象。他越來越像個男人,他意識到他和女人的不同。他看鏡子中的媽媽,再看現實生活中的媽媽,他還對比媽媽和爸爸不同。他依然知道他和我之間的區別。一個孩子最想了解的,是母親的內心。母親一生的使命就是用各種方式告訴她的孩子——我驕傲地喜歡你,并且,確定無疑。母親重復地干著這樣一件事,每天,每時,每刻。

母親在“愛孩子”中得到了越來越多的樂趣,一種精神上被需要的滿足,一種被全身心依賴的滿足,一種被弱小生命乞求憐憫時的滿足。母親的臉頰發燙,渾身蕩漾著波紋般的喜悅。在艱辛的勞作之后,母親開始收獲一種奇妙的幸福。孩子喜歡趴在我的胸脯上睡覺,像一只袋鼠。他的體溫很高,滾燙,柔軟,屁股肥碩,下巴滾圓。他是這樣一個人,一個知道耍賴的人,靠在我的胸脯上,扯起小呼嚕。我抱著他,一直抱著。不敢放下來,怕他感覺到冷,就醒來。

我看他的臉時他還在沉睡,沒有脖子,一顆腦袋直接粘在肩膀上。我在欣賞他,像所有的母親欣賞自己的孩子那般,我在看自己的作品,自己的奇跡。母親總認為自己的孩子“不一樣”,她不能容忍孩子庸常,總不斷要求著孩子。所以,孩子會奮力反抗母親,致使孩子和母親的關系變得古怪而復雜。原本他們相愛,但這時,有一種東西破壞了他們之間的詩意。母親的要求隨著孩子的長大而變得強烈起來,她努力壓抑著自己,試圖給孩子灌輸更多的知識,道理,懲戒。母親希望孩子順從于她。母親不能完全控制男人,但卻認為能控制孩子。孩子哭了,母親一面安慰孩子,一面享受著有能力安慰的愉悅。

童年如此復雜,我無法用簡單的詞匯概括??茖W家說,一個14個月的嬰兒,是個有經驗的社交老手,而現在,我的嬰兒離老手還有七個月時間。有母親在,孩子就不會被拋棄,戰爭、水災、旱災、大風、海嘯……都不能讓孩子害怕。有母親,就有吃喝。我一直在為孩子預備吃的。我神經質地準備著食物,害怕孩子饑餓。孩子的生活越來越有規律,他健康,快活,讓我內心充滿驕傲和滿足。我沉湎于給他喂飯的細節:一勺接一勺,面前是一張嘴,一張等待食物的嘴。他滿心滿意地期待我舉起勺子,這時,他不是一個孩子,是一只鳥,一棵樹,一朵云,是萬物在它們小時候的縮影。我因他而變成了一個獨一無二的人,我驚嘆他的成長速度,同時驚訝地發現,當我和他在一起時,我的衰老正好襯托出他的年輕。我是根朽木,而他,恰是嫩芽。

當我再次凝視孩子,發現我已不是以前的自己。我如此豐富——此前,被我完全忽視。我滿足得不想說多什么。詞語的表達越來越無力。有時,我不能相信自己已是母親。我的生命在重新蘇醒。伴隨著孩子,我的生命從沉睡中緩慢醒來。孩子其實一直都存在著,就在那里,在我想要他之前,他已等在那里。我擁有了他,并不突然。

八月

我聽見他在喊叫,看到我,他馬上轉頭笑,我說,吃香蕉吧,他一聽,嘴唇吧嗒了幾下。我拿起香蕉,突然想起沒拿勺,又將香蕉放下,他已露出笑容的臉上馬上變得扭曲,從喉頭發出尖銳的嗷嗷聲。我說我去拿勺子。他沖我的背影不依不饒地大喊。當我拿著勺子出現后,他笑了。我和孩子的關系進入到新境界,我們越來越展示出自己的個性,也越來越了解對方的個性。我們已像好朋友那樣,他會一直等我出現,看到我,興奮得像條狗,喘著粗氣,揮動雙手,往我懷里撲。

從這個月起,孩子越發顯得像個大人。拉大便的時間有時長達十分鐘,量大,呈黃綠色。我指著旋轉的水流說,臭啊……他就仰頭,脖子軟得可以一直看到后面的我,然后沖我羞澀地笑,似乎知道那臭和他有關。他喜歡吮手指,但知道我不喜歡,又忍不住,悄悄拿起手指。我看見了,從嘴里拽出,用力一拍??墒菦]用。一秒鐘后,他又舉起手指塞進自己嘴里。他非常依賴安撫奶嘴,且有了后遺癥,上嘴唇已有上翻跡象。沒吃安撫奶嘴時他像個無賴,但最終,瞌睡壓倒了一切。他倒下去,閉上眼皮,打起呼嚕。我終于獲得難得的喘息,做飯、寫作、收拾屋子,干一切我想干的事情而不必擔心他。他已長得足夠壯實,我可對他放心。

他知道我在他身旁,睡得從容不迫。再次醒來后,先轉著腦袋四處亂看,若找到親人,便閉上眼睛再次睡去,若沒有,便一骨碌翻過身,扯著哭腔開始呼喚,卻并不著急流淚。他已很狡猾了。這時,媽媽出現了,他高興極了,兩只胳膊向前揮動,肚子支撐著身體,兩條腿在空中亂蹬,他以這樣的姿態歡迎媽媽,期待進入她的懷抱。他成了活寶,咧開嘴,露出兩顆白牙,發出巨大而持續的笑聲,成為全家的中心。孩子餓了,可他已不滿足喝配方奶粉,他吃開水泡饅頭,馕,雞蛋羹,吃得腮幫子上沾滿飯渣,摸起來皴皴的一片,遠沒有屁股綿軟。

我的生活已經一塌糊涂,我不是善于耕作的農場主,以后怎么活,我心里也沒有底。這時候孩子出現了,他不能不吃,不能不喝。為了孩子,我不得不打起精神,像頭母獸,無論窗外的雪多么深厚,總要邁出洞穴找食吃。我是母親,我必得自救,才能救孩子。一個嬰兒救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有了一個身份:母親。我希望孩子強大到超出我的想象,然而現在,他小,他弱,所以他崇拜我,我是他的一切,我們的和諧是表面的,我們的決裂是最終的。我勸告自己要有準備,我已清楚地看到未來:當我的兒子傾慕于另一個女人時,我定會失魂落魄。

我們是一對這樣的戀人,總難以表白自己的愛。但我們相愛了,孩子。當你還是一個嬰兒,我已愛上你。一個人不能完全體驗孤獨,只有擁有了又失去,孤獨才再次回來。母親看著遠去孩子的背影時,遠比望著男人的離去更凄惶。母親是一個被掠奪的角色。對母親來說,她不能隨便外出。一個女人竟然被剝奪到這種地步——任何一個男人都無法忍受。在母親和孩子之間,有受虐和施虐傾向。離開孩子,母親感到呼吸困難,看到孩子,重獲氧氣。男人也會帶給女人愉快,但那種愉快是間歇性的,微弱的,局部的,經不起質疑的,無法繼續深入的,倍感凋零和孤獨的。面對孩子,母親的內心是充盈的,滿的,舒適的,歡欣的。幸虧有了孩子……我對自己說。母親是一種耐心的極限,無法后退,沒有救援。這是世間最古老的職業。

我決定要生個孩子時,他們說,我瘋了。我聽到無數個人在背后這樣說。有好心人勸我,不要讓悲劇重演,你看看世界被毀成什么樣了??墒?,孩子,我的孩子,當你睡去時,世界已在毀滅中重新組裝一新。有多少孩子,就有多少次新的開始。這一生,我將永遠不后悔那個決定,那是夏天之后,秋風涼了起來,我離開原來生活的軌跡,懷孕了。那時我33歲,想要一個孩子。34歲時,我成了母親。我看見自己拽著一個年過三十的女人的手說,生孩子吧……其實,我想說的很多,可是,我所有知道的詞匯無法完全表達我的感受。一個孩子,你的孩子,他等待著母親的召喚,他依戀你,信賴你,目光中只有你,一看見你就笑。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有時,愛這個字眼被男女關系用濫了。我只想說,母親和孩子之間,絕不是一個簡單的愛可以概括。絕不是。

九月

窗外飛雪連天,我們幾次想抱孩子出去轉轉,姥姥都橫加干涉。這一天我想抱著他去超市玩,姥姥再次阻止,無奈,我和丈夫出門。外面天黑路滑,寒風凜冽,提著四個馕回家時,丈夫用手捂著耳朵說,幸虧沒抱他。我說,回家可別說,別讓姥姥太得意。外面的世界不精彩,霧氣裹脅著汽車尾氣,天空是個臟水桶,街道是個溜冰場,行人是些發霉面包。我們所居住的這個城市的冬天,簡直如鬼魅群居的冰窖,空氣污染指數已達到極差!

屋外天氣惡劣,孩子已在屋里悶了四個月,雖然體重和身高在持續不斷地增加,但臉色卻格外慘白,白得像抹了層粉。他基本上沒有接受到陽光的照射,整個冬天過的是一種完全封閉的室內生活。我多么盼望春天,然后是夏天,有陽光,可以出門游玩?,F在,除了看到幾個固定的親人,就是電視里的人。無論電視里的人在干什么,只要人家笑,他也沖著那人笑。

他霸道極了,也極度暴虐,又很無理。他等待我把他從被窩中拽出,兩腿岔開,拉大便;但有時因為我的疏忽,他自己趴在床上,屁股朝天,開始拉了起來。我將他提起時,那團黃綠色的東西從尿布側面掉在床單上,氣得我掄起巴掌就打。一掌下去,屁股紅了,卻沒有聽到他的哭聲。他居然,已經有了相當的承受力!并且,知道自己干了壞事,不好意思哭。

吃過晚飯,我們不看電視,坐在沙發上和孩子做游戲。游戲簡單得毫無技術含量,卻給我們帶來無窮樂趣。我們原本僵硬、教條的生活開始躍動起來。孩子歡笑時,我們也笑。他的頭頂滲出一層細汗,我拿來毛巾擦,剛舉到他眼前,他就閉上眼睛,可我并不擦,他猛地睜開眼睛看看,我再次把毛巾舉起來,他再次閉上——這樣的游戲能讓我們笑很久。孩子總想自己干點什么,即便還干不好,或者不會干,但也希望通過釋放自己的能量。他猛然站起來,四處亂抓,高聲尖叫,他的意圖那么明顯,母親知道他需要什么,將手架在他的腋窩下,他便觸電般開始用力往上跳。他跳得那么用力,兩條腿在伸縮中快活無比,伴隨著陣陣尖叫。

這時候的孩子不大不小,雖然吃喝不像月子里那么驚心動魄,但他畢竟不會說一句完整的話,不能完全表達自己的感受,交流全靠母親的細心觀察和體會??蛇@時,離孩子上幼兒園的日子又很遠。我不知道每天的日子都要像現在這樣重復嗎?還有一年,或者一年半,孩子才能完全獨立,可以自己大小便,自己走路,自己說餓,那時,他有了教師和小伙伴,一切將變得容易起來,我也好放手去干點別的事,不像現在,一想到要離開孩子,我總是不愿意外出。他的模樣越來越像個大孩子,可他依然是個嬰兒。

我通過孩子看到了自己的過去,我的所思所想,對孩子沒一點關系。孩子不論母親如何揣度,自顧自長了起來。沒有高智商或低智商的母親,只有盡心和不盡心的母親。孩子長大,離開家,有了自己的生活,那時,母親便成了村口的那棵老柳樹。對一個母親來說,孩子健康,平凡,已經很好。和孩子在一起的生活,是母親度過的雙重生活:地獄加天堂。孩子就是這樣極端,他帶來麻煩和傷感,同時亦帶來甘甜。沒有孩子,女人的一生清湯寡水。男人不可能長久地停留在一個女人的內心,在女人的心尖上,是那個從她體內孕育出的,曾經和她融為一體,永遠攜帶她體溫的——孩子。她因他而存在,并此生無憾。

十月

沒有比照顧一個孩子更累的事情。如果干工作,總是有條理的,可以安排的,從一干到十。如果照顧一個老人,他會對你提要求,這樣或那樣??烧疹櫼粋€孩子,是一場無聲的戰斗,你以為一切都搞好了,吃了,衣服洗干凈了,尿布晾起來了,晚飯做好了,一切都理順了,可是突然,一聲大叫擊碎了全部夢想,孩子哭了。他又提出新的要求、新的問題。你像陀螺一樣,必須跟隨他的哭聲和歡笑轉悠。

母親可以找人幫忙,可沒有人會像母親這樣操心。我很早就把孩子打預防針的日子背了下來,生怕漏了一針,造成他終身遺憾。在那個日子到來之前,我忐忑不安,總提醒自己,一次又一次。我突然醒來,一骨碌爬起來,看看奶粉還有幾袋,炒面夠不夠吃。這些事情怎么能告訴孩子?這是我的事情,我是媽媽,是這個世上最忙碌的媽媽。自從我當了媽媽,一天兩天不洗臉是常事。早晨醒來給孩子把尿,沖奶粉,給一家大小做飯,忙到晚上睡覺,累得撲向枕頭時,像一個游泳健將撲向大海。

孩子對母親總是提出各種各樣的要求,他們的身體和靈魂都需要母親,而他們的父親總是缺席,一直一直地缺席。父親去辦公室,去餐廳,酒吧,忙碌得像泥鰍;而母親,像一頭笨重的海象,巨大而開闊。沒有母親,孩子會窒息;沒有父親,孩子最多沒有一種極端的壓力。半夜,孩子用哭聲將我的夢鋸開,他的哭聲是把做工精良的鋸子:啊……哦……他總是這樣,沒有一刻消停。但孩子也會瞌睡,而且,總是在很奇怪的狀態下瞌睡了,大人根本無法預測。我將他抱到床上后,用手握住他的手,之后我們倆手握手睡著。突然,他用力一蹬,小腳丫踢到我腹部開刀的地方,生疼生疼,我大叫一聲醒來,可他依然在打呼嚕。

家里一片狼藉。孩子睡著后,我要準備做飯,打開電腦回郵件,出門買饅頭……一切都要等孩子睡著之后。也許孩子這么小的時候所有的媽媽都一樣,我們照顧著孩子,將大把大把的時間都耗費在這些瑣事上。我們應該有所惋惜,還是有所慶幸?我們是天真的,總認為混亂是暫時的,一切問題總會解決,但我們不知道,混亂將是持續性的。孩子是一種聲音,一種呼喚,有時候他不開口,一樣在呼喚,他希望我能給他回話,我們之間有一條秘密通道,可以聽得見對方的呼叫。因為愛,我可以忍受和接納這一切。這種愛強烈而巨大,無可阻擋。他熟睡時,我忍不住親了一下他的腳丫。他的渾身都是完美的,沒有一個地方不能被親,到處都是美和舒服,他的肉體和他所制造的麻煩恰成反比。

我已很少照鏡子,說話總有些不耐煩,我總被孩子糾纏。有時,我希望自己能奮力擺脫這種桎梏,我坐在電腦前,我寫,寫作。我恐懼極了,害怕自己因做了母親而頭腦遲鈍感情呆滯。只要我投身寫作,似乎就能飛起來。寫作是我的工作,只有夜深人靜時才能開始,否則無法思維。我已經很累了,但我在寫。他們說,你瘋了。我經常寫到凌晨。我在一片呼嚕聲中寫作,寫著寫著,抬頭看一眼孩子,他扭動身體,腳從被子中踢出來,身上裹著毛巾被。這就好。那條柔軟的毛巾被讓我將寫作繼續下去。

十一月

都說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我想說,所有的家庭都是相似的,發生在家庭中的斗爭是世界上最慘烈的斗爭,那些內心中的掙扎與沖突,那些因不能任意發泄而憋悶許久的不滿,那些無端的猜忌和細小的疏忽,都會讓家庭充滿暴虐氣氛。

這天傍晚,孩子在客廳里和父親玩,旁邊坐著姥姥,我在書房。很快,孩子爆發出慘烈的哭聲,我忍耐了一下,定了定神,決定不去理他。可是哭聲越發嘶啞,我按捺不住,沖出門,看到孩子獨自一人趴著,兩條腿蹬向空中,眼淚自眼眶滑下。我俯身抱起他,內心充滿悲涼,臉色難看極了。今天,我從早忙到晚,做了一桌菜,累得腳后跟生疼,可是為什么我的孩子一個人大叫時卻無人理會?我的眼淚沖出了眼眶。定睛一看,原來孩子的爸爸累得已經睡著,而姥姥離他距離尚遠,他碰到了頭,大喊起來。聽到孩子的哭聲,媽媽的心臟如被粗糲的砂布打磨,痛感橫生。

是的,產婦極易患產后抑郁癥。十月懷胎生下孩子,身體還未完全恢復,丈夫抱怨她不再溫存,孩子嗷嗷待哺,和社會脫節許久,希望重建屬于自己的社交圈,這時的女人,疲勞,煩躁,瘋狂;這時,她的眼神昏蒙蒙的,所見的一切既真實又虛幻。她曾是個有決斷的人,一旦做出了決定,無論是對是錯,絕不收回。但現在,她憂心忡忡,疑慮不定。身體的陡然殘損,宛如一場可怕的暴力事件,她還處于受害者的位置,她還想通過各種方式為自己辯護。這時,她的行為有些矯枉過正,她的激越有些荒謬,而她的語調則趨向滑稽,總之,她成了一個不可理喻的人。

孩子楔子般強行插入,令曾樸素而自足,簡單而快活的二人世界全面顛覆,令男女關系受到前所未有的嚴苛考驗。父親當然是參與者,但他的間接性注定了他遠離血腥現場。女人弓著背打麻藥,做手術前插入導尿管,或長久呻吟,等待宮口張開到一定尺寸……這些過程毫不溫情,赤裸裸地令女人敞開,打開,亮開,將女人從來都小心翼翼維護的那些部位一下子暴露出來,讓她因柔弱軀體而衍生出的嬌羞與膽怯,懵懂與幻想的性格承受到最酷烈的打擊。生育,再簡單不過,男人說,母雞就是那樣下蛋,還有那些小貓,小狗。女人自孩子起被尊稱為寶貝,自少女始被追捧為公主,現在,躺在一張帶輪子的床上,赤裸下體,被一群陌生人推入手術室,她恢復了她本來的面目:一個迷茫而又可憐的人。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女性在人類生活中最陰郁的寫照。不過,在當時,因懷著對腹中胎兒的超強愛憐,令充滿困惑的女人能咬牙挺過那冗長的走廊。

手術開始了。一雙雙手穿行過女人鼓凸著胎兒的肚腹時,不像戀人的手那樣攜帶著溫情的觸摸,不,它們是些類同剪刀或斧頭的機械手,只是把軀體當做一項工作的標本,它們忙碌地扎針,抽血,劃開肚皮,取出胎兒,縫合傷口,蓋上被單,一切嚴格按照程序操作,那程序精確到幾分幾秒,那是上千上萬個產婦以共同經歷填寫出的數字表格,機械手只需照搬照抄即可。它們的操作無懈可擊,在明亮的無影燈下,在白色床單的包裹中,在強烈的來蘇水味道中,它們冰涼而準確地操作著,而女人,就是那躺在流水線履帶上慢慢向前滾動的芯片。

生育結束后,女人突然像被最親愛的人摑了一巴掌,她是有所震動的,她意識到,無論她如何美貌、智慧、富有、幸福,她都將無法擺脫生育。那么,女人在這場事件中的傷感,及之后衍生出的紛繁復雜的重荷感,最終如何獲得消解?

年輕的父親邁著輕快的腳步下班,抱起孩子玩耍,他依舊是那個毛孩子,比他懷里的孩子在體型上略大些,而在心智上類同。他的妻子,那個臃腫著軀體的女人,冷眼旁觀,像一場夢剛剛消失殆盡。當她所渴望的溫情,她所需要的愛憐,她所向往的撫慰皆被男人忽略不計時,她體內潛藏的暴虐性便勃然而發。女人的叛逆令自己都目瞪口呆,而這個剛剛組合的三口之家,像臺風即將君臨的小島,處處充滿被淹沒的危險。屋內總有那么一股味道,一股尋釁滋事的味道,像強盜馬上破門而入的味道。做丈夫的混沌不知,而孩子則以哭聲參與其中,母親含淚出門。在風中,她凝望著外部世界,那個她曾經熟悉的世界被一種奇怪的光圈籠罩,她從那些不相干的風景中,參悟到人際關系的冷峻。

十二月

太始之初,一切安排無序,到處混沌,分不清星辰、陸地和海洋,不久之后,天置于大地之上,海洋將陸地環繞起來,混沌之地劃分成幾個部分:森林成了猛獸的住所,天空成了飛鳥的家園,河流成了游魚的溫床,人類如此孤寂無援,在荒原中游蕩,肌肉發達而缺乏智慧。很長時間,他們不能找到年齡相仿的異性,一旦相識,他們頃刻就擁抱在一起,變成一個人。之后,女人隆起腹部——成為母親。一切皆因母親。亞當和夏娃有母親,后羿和精衛有母親,母親出現后,才出現了那些環繞在周圍的孩子。母親是一個詞,一個屬于夜晚的詞,一個世界上最陰柔的詞。在母親衣衫襤褸的肉體里,居住著她們高貴的靈魂。

孩子一歲了,其實他的腦海中并沒有日、月、年的概念,他的內心只有長大,長大,長大,大到像媽媽那樣,他將不再屬于某個人,而屬于天空和大地,他將成為一個獨立的人,有自己的想法、喜好,按自己的意愿選擇伴侶,房屋的樣式,馬桶的顏色,居住的國家,閱讀的書籍……我看著他長大,一天天有了力量,學會走路,使用語言,擁有智慧,最終投入另一個女人的懷抱,直到那時,在我陳舊而衰老的皮膚里依然流淌著滾滾愛意。我愛他的狂暴,縱橫的眼淚,歡快的叫聲;愛他粘著飯粑的嘴角,被枕頭磨禿的頭發;愛他長開叉的指甲蓋,流著口水的嘴唇……他越發像個大人,或者說,當他擺脫了嬰兒氣后,馬上變成了一個少年。

這一生如果有人問,愛過嗎?我張開的嘴里吐出的串串氣泡全都是“愛”。 我的腹部有一道疤,有一種疼,那是他給我的。從來沒有懷疑過對孩子的愛,而孩子,只有當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后,才能慢慢感知那些早已環繞在他周圍的愛。母親的眼里喪失了一切,除了孩子,只有孩子。我放縱著自己,沉溺于那些簡單而精心制造的快樂中,彷佛一杯烈酒,喝吧喝吧,那個快樂的醉鬼。我握著孩子的手,他也握著我的,我們,一對母子,既屬陽性又屬陰性,既是復數又是單數,我們品嘗著新身份新滋味。我按照我的品位、我的欲望、我的設計完成他,他就是我的作品,我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正午的陽光被窗簾遮擋后變得溫柔,那些光灑落在他的額頭,我坐在他的身旁,長久地凝視他,直到光線黯淡下去。他雖然是個男人,但身體里依舊流淌著我的熱情與狂暴。偶然的一瞬,我從他面對鏡子時沉默的眼神中看到了過去的自己。我們多么相像。沒有人比他更像我了,在這個世界上。一個孩子就是一個行動,一個改變,現在,孩子攜帶著母親的囑托走向自己的世界。他將刺穿它,讓它歸屬于自己,并進一步改造它。在孩子背后,母親是一個若有若無的氣場,母親由此而顯得美,美在這里是一種柔和的、感覺不到的力量。

孩子是一個國王,一個時常流著鼻涕,喜歡哭鬧的國王,總有一天他將正式登基。孩子是母親生命的延長,是她的觸角,是她的視力,是她的未來。母親在孩子身上放了根小小的天線,會接收到他行走過的每一段路線。孩子的心臟是一塊潔凈的閃光芯片,當他的心跳和大地、天空、萬物融合在一起時,他是和母親一起體味這一切的。甚至當母親離開人世后,她的呼吸依然憑借著孩子而延續。孩子是母親拋向人間的一個指示器,他最終將變成另一個意義上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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