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常看到一些作家的獲獎答謝詞,或者是創作談,他們仿佛大都長于此項,說是偶然地開始寫作,幾乎此前連完整的故事也沒有聽到過一個,突然就想寫小說,然后就獲了這個獎……(請原諒我采取并列的方式講述,并祝愿你們能習慣)另外的寫作者在談及自己某個作品的時候,會說,幾乎是沒有任何預兆地,我去一個地方吃飯,就遇到了一個人,他給我講了這個故事,等等。
這些習慣虛構的人,在長時間的訓練中漸漸著迷于掩飾自己最初的笨拙,久了,便找不到自己的體溫,這真可悲。
更可悲的不是這些,是我們這些單純的讀者,將他們的話當真,還到處傳播。以為那些天才的寫作者,像大雪中被覆蓋的植物,雪化之前,他們就在那里了。其實不然,大雪到來之前,這些天才的寫作者早已經鉆進溫暖的敘事里,抒情以及虛構都是大雪以后的事情。
我是這樣覺得的,這個世界上偶然的事情極少,將結局定格下來,往前推移,你會發現,這個偶然的前面是有強大而猛烈的磁場在施力,通往偶然的順序嚴格得厲害,它必然會到達一個終點。
這樣說總顯得宿命,甚至偏執。
我有一個寫小說的朋友,在寫小說之前,一直在一家養豬場當工人,他有氣味獨特的生活體悟,這些讓他感覺到疲倦和不安。果然,寫了小說的他很快被發現。他所熟悉的領域對閱讀者來說很是陌生,他的文字也有著與眾不同的清新。發表作品對他意味著一種身份的重新標注,身邊的同事看不懂他,只好羨慕他。那些隱藏在苦難和挫折里的文字,于他是一個良好的出口。終于,他借著這窄小的出口,向生活更為豐富的領域走去,有了更為體面的存在感和自覺的尊嚴感。的確,一個養豬場的工人和一個小說寫作者,中間存在著氣息上的悖論,于是,在相關部門的干預下,他換了工作,到一所中學任職。接下來的情形可以猜測,他有了更多的時間閱讀,出席像模像樣的筆會,雖然謙卑而又無助,但總算從一個茫然的寫作者轉變成為一個有自覺意識的寫作者了。然而,他卻被瑣碎而物質的現實生活打破,極少寫出好的小說。我和他說起寫作者的欲望,他依舊謙卑,常常用一個很后退的姿勢將美好的事情推向別人,他的原話大體是這樣的:我不過是偶然地開始寫小說,我沒有想過會寫成什么樣子,更沒有想過出名。
或者他講的是真實的心境,這話語里包含著對文字失去信心的無奈。
我嘲笑他,說他虛偽。在我私下的醞釀里,每一個寫作者,幾乎都要有老子天下第一的氣場。這不僅僅是一種自我設定,還應該成為一種目標。
我的觀點讓他十分驚訝,或者擊中了他謙卑的一面,或者點燃了他曾經有過的瞬間的美好想象,總之,我的話讓他陷入迷惑中。他開始糾正自己的說法,但又不敢表現出有任何的野心,他那糾結和干巴的描述已經驗證了我對他的猜測,不能說他沒有野心和欲望,而是他看到了自己的位置。尤其是,被生活壓迫下的位置。
天賦這個東西常常充滿了荒誕,無法用來比較和炫耀。但最可悲的事情是,明明知道自己有某個方面的天分,而不珍惜,被淺薄的物質誘惑,出賣自己的天分。還有一種,誤以為自己有某種天分,其實沒有,在誤解自己的一生中,努力不止,越走越遠。讓人悲傷。
我的舉例總是充滿了悖論,我知道,該由誰來鑒定天分?如果你來和我討論這個問題,那么,我只有采取鄙視你的態度。
這不是我要討論的問題,或者真有一些中庸的工匠也終于因著自己的努力成為大師,但是,對于創作來說,格式化的訓練會傷害我們的表達。也就是說,勤奮的訓練只能練習表達的感覺,卻會傷害我們對世界的新鮮感。
養豬的朋友最終成為一個小說家,在他的人生中,總算是一個意外。他一直強調這一點,說,五年之前,我絕對沒有想到過今天能和你坐在一起。他的潛臺詞是,他過去的生活充滿著灰塵,和文字更是距離遙遠。
我用攝像機介入他的記憶,打探過去的生活細節,有關物質的窘迫,尊嚴被擺放在生活的后面,失敗感呢,中庸的生活狀態將他的時間一點點分割,他是一個識字的人,該如何在時間的空隙里反思自己。
我不相信他從來沒有反思過自己的生活。
他肯定地搖頭,試圖證明他自己一開始的觀點:他寫作純屬意外。
不知道怎么談到悲傷,個體對整個時代的無力,或者對龐大生活困難無能為力的悲傷,他被我的話觸動了,突然有了清晰的記憶,大體是:他有一天晚上很悲傷,被困窘的家境壓迫得厲害,抽煙也不能緩解,特別想找一個人說說話,然而,親人們被生活壓得疲倦,睡了,只剩下他自己和孤獨,他在燈下面,翻開一本書,找到半個頁碼的空白處,開始寫一點東西。
我笑了,打斷了他。說,其實,鏡頭如果在這一天晚上停下來,這就是你寫小說的必然,不是意外。
必然的,我們做任何事情都是必然的。包括我的個人史。
念中學時,我的一篇作文被老師讀了,吸引了班里的某個女生,她牙齒好看,對著我笑,讓我著迷極了。我為了討好她,就寫了新的文字,仿佛贊美她的笑,朦朧著,像一塊半熔化的糖果,粘在糖紙上,總之是挺纏綿的文字。果然,成功了,那篇文字發表在當時一家校園刊物上,我收到無數少男少女的交友信。
虛榮常常是一個最為直接的動機,當我們溫飽之后,再來論談食物,那么,我們一定會談到那食物的顏色。寫作也是如此,寫作讓我有了滿足感,讓我找到自己存在的方式。我可以用日常話語之外的一種東西來虛構自己,甚至,還可以寫自己也看不懂的詩句,用來換取豐富的贊美。
我從詩歌的某個夜晚來到現在,現在是有灰塵的。比如,現在我開始寫小說,短的,中篇的。之前,我一直拒絕這樣,我一開始便寫長篇,暗暗地想,我是多么牛叉的一人,豈能被一個短小的篇幅約束。我一定是恣肆的,荒誕的,神經質的。我要用一個又一個長篇小說建筑我的理想,我要住在長篇小說的每一個人物里。我要讓他們寫詩,喜歡不同的女人,穿好看的衣服。總之,我那么無恥,在小說里負責意淫整個世界,直到有一天,長篇小說出版了。一個又一個,都出版了。引來比我想象的小得多的讀者喜歡,我坐在電腦前看他們幼稚的信件,突然明白了,我被自己的小說耽誤了青春。我應該成熟一些。
是的,我開始留意短篇小說,或者更接近內心的表達方式,不再是虛榮的,不再是向外的,聲音的,而是向內的,沉默的。
對我個人來說,寫出《寮房》是必然的,因為我有表達的愿望,而且,我又多次到了海南黎族的村莊。那些村莊完全被現代文明襲擊,讓我失望,我該用什么樣的方式抵達它們呢,我虛構了這篇小說。
我寫出《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是必然的,因為,我去年時候,與要好的友人在安徽的西遞村租下了一個院子,合伙開一個咖啡館,有許多美好的設想,都在物質的面前潰敗。
我不認為所有的小說都需要像我的這兩個小說一樣,必須有現實的碰撞,就像我的其他小說,可能只是因一句話停在了我的某個夢境里,便成了一篇小說。
但是,對寫作者而言,寫出這些話,這些場景,這些愿望和生活,都是必然的。
我不相信有什么出乎我意料的東西,一切都是必然的,包括,遲早有一天,我會寫出驚世之作。
因為從一開始,我就做好了準備的。
到時候,我相信,我不會對著一個獎項說,很意外,我根本沒有想過要成為一個小說家。
相反,我會說,這是必然的。這根本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