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詩歌的風格,一般有兩層含義:第一層是指詩人一定的風度品格及其在詩歌寫作過程中的性情流露;第二層則是指創作者在自己的創作實踐中所表現出來的一致的、集中的藝術特色和傾向。前者主要指的是詩人的性格,后者是詩人寫作的常規特點和詩歌的結構特征。提及風格,高中生說到李白,往往就想到豪放飄逸,講到杜甫就是沉郁頓挫,談到白居易就是清新曉暢……殊不知,這二者既有聯系,又有區別。對于大多數作品來說,作品也并不完全等同于作者,個體不能代替全部。
高中課堂詩歌教學一般是通過詩歌學習,美化心靈,提高學生欣賞文學作品和駕馭語言的能力,培養學生的高尚品格。詩歌教學中的一個重要環節就是對詩歌風格的分析、學習。但是對詩歌風格的誤解,也就導致了課堂教學特色的缺失。對風格只記住了幾個字,了解的只是文字意義,談不上對風格真正意義上的理解,其問題主要出現在對詩歌的解構式閱讀上。
詩人與詩文風格的解構,在高中語文詩歌教學中,教師反復強調意象,缺少詩歌與詩人的結合,使學生以一概全,將詩歌的風格簡單化,缺乏客觀;詩文自身風格的解構,“三美”的提出,其積極的一面在于給學生提出了整合詩歌鑒賞的方法,但是其分解式的方法,對詩歌自身的風格欣賞并無多少幫助。詩歌教學中集中于結構分析,即建筑美這一層面,而忽視了詩歌的音韻和整體畫面美;詩人性格與寫作常規風格的解構,詩人的作品是時代的產物,階段性的詩歌特點與自身、與歷史以及其他各個因素都有關系。不同時期的詩人有不同的風格,對一首詩的風格把握,并不足以概括出一個詩人的全貌。若將詩人性格與寫作常規特點硬性聯系,往往丟失了對詩人風格的整體和全面的把握。
杜甫是中學生古代詩詞學習中接觸比較多、也比較熟悉的著名詩人之一。在新版的語文教材中共出現杜甫的作品三篇,分別為《秋興八首(其一)》《詠懷古跡(其三)》及《登高》,高中語文選修教材《中國古代詩歌散文欣賞》中另有四篇杜甫的詩歌,分別是《蜀相》《登岳陽樓記》《旅夜書懷》和《閣夜》。可見,其詩歌在高中語文詩歌教學占據重要的位置。分析杜甫其人其詩,可以以點帶面,了解詩歌教學中的詩歌風格問題。下面本文將結合杜甫的《秋興八首(其一)》來談談如何在教學中重構詩歌的風格。
秋興八首(其一)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
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云接地陰。
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
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首先,結合歷史、社會背景和作者的境遇,體會詩歌風格的產生。《詩論》說:“詩人與哲學家究竟不同,他不能沒有思想,但是他的思想未必是有方法系統的邏輯推理,而是從生活中來,與感情打成一片,蘊藏在他的心靈的深處,時機到來,忽然迸發,所以詩人的思想和情感不能分開,詩主要是情感而不是思想的表現。”將詩人與詩文結合起來,有利于對詩歌風格的理解豐富、客觀。
《秋興八首(其一)》寫于大歷元年。當時的杜甫剛剛避過“安史之亂”,依靠四川節度使嚴武等親友的接濟維持生活。然而很快嚴武病逝,杜甫失去依憑,于是離開成都,漂泊到夔州。正是其寓居四川夔州時寫下來的想念長安的詩。換句話說,那是杜甫去世前的四年,當時他已經有55歲,既已閱盡世間一切盛衰之變,也已歷盡人生一切艱苦之情,此時的杜甫對長安有無限的懷念,卻遲遲不能歸。《秋興八首(其一)》在這種情況下問世,詩人將自身的生活經歷、情感經歷一一記錄并寄托于詩歌之中。詩歌的“多情”來自于詩人對生活深刻的體認,只有理解杜甫的境遇,才能體會到其“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的心情。因此,其在表現手法上,表現出沉郁頓挫的風格也就很容易理解了。而這一點與我們所理解的“安得廣廈千萬間”的風格顯然是不同的。
其次,從生活出發,品讀字詞句,體味詩歌風格的形成。詩人們所生活的社會環境千差萬別,人生經歷、思想意識也不同,詩的語言是生活語言濃縮的結果,不了解一個生活中的詩人,就不能領會其詩作的內涵。所以,品讀字詞句時,一定要從生活出發,回歸生活。《秋興八首(其一)》中體現出了杜甫的句法變化和煉字精當,品讀時,如果能從生活出發,就更能體會其中的妙處。
以尾聯“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為例。一年將盡,家家戶戶都在趕制冬衣,處處都是剪裁衣服時刀尺的聲音,搗衣石上也不時傳來洗衣的“邦邦”聲,“我”不自覺地想起了故鄉,想起了家。這里可以說是整首詩最容易引起讀者感情共鳴的地方,應是理解和體悟的重點,如果此時教師能問:“如果你在異地聽到了別人家中傳來的熟悉的聲音,你是什么感覺?”那么學生一定能很快走進杜甫的世界,很多學生一定都有異地生活或旅游的經歷,能很自然地感受到對家的思念之情感。因為詩人無論有多么偉大,他首先是一個普通的人,用這樣的方式理解字詞句更能激發學生的情感體認。最后,教師還可以有一個升華,“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是詩歌的尾聯,也是詩人情感最高漲的地方,然而,杜甫選擇在景物中平靜的結束,此時教師可以設置問題:“最后,詩人的情感已欲噴涌,如果是你我,會有什么反映呢?”學生一定會回答淚流滿面或一定是大肆抒情、不吐不快等。教師可接著問:“但是詩人卻是僅寫景,不抒情,如果讓你這樣的感情悶在心中而不發,你會有什么感覺呢?”學生會感到這里郁結于胸的沉悶,正是沉郁頓挫。可見,經過長時期的涵容醞釀,這首詩已不再像杜甫從前的真率呼號,也不再是毫無假借的暴露,而是已完全成熟的沉郁頓挫的風格。
其三,從畫面與韻律入手,加強繪畫美與音樂美的鑒賞,也有利于對風格的全面理解。
“詩的姊妹藝術,一是圖畫,一是音樂。”繪畫美,中國古典詩講究意境,“意”是主觀的思想感情;“境”就是境界,就是有立體感的藝術圖畫。在作品中,“意”不能赤裸裸地說出,需要借外物來表現;“境”不是純客觀的物象,需要由意來觸發。因此,所謂“意境”可以說是詩人的主觀思想感情與客觀事物相融合而形成的境界,一幅情景交融、形神結合的藝術圖畫。在教學中,需要教師的引導,創設一定的氛圍,讓學生展開想象,使課堂“詩情畫意”,努力使一首詩成為一幅畫,課堂沉浸其中。
當學生朗讀《秋興八首(其一)》時,通過多媒體播一段悲切的音樂,再配以“巫山巫峽氣蕭森”的圖片,或者菊花盛開、江上孤舟的圖片,一下子就會將學生引領到詩歌的畫卷中。而“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一句則重在音律之美。說玉露而非白露,正是出于詩歌吟唱考慮。“玉”字是撮口,而白字是開口,撮口的字音更悠長、婉轉,通過誦讀和吟唱更能體會作者憂思、凝重的感覺。
總之,繪畫美,把學生引進它所展示的優美境界中;在音律方面平仄押韻,注重節奏,朗朗上口,則又使學生感受到語言的韻律美;視覺和聽覺的雙重刺激更會加深學生對作者情感的理解。
最后,將詩人的性格與寫作常規特點結合,更有利于對詩歌風格深層次的把握。詩言志,詩人郭小川曾說:“詩是表現感情的,當然也表現思想,但感情可以說是思想的翅膀,沒有感情,盡管是思想,也不是詩。”詩歌文化內涵豐富,飽含作者的感情,體會詩人的人格美,更能點燃人心,深層次把握詩歌的風格。
杜甫是一個感情豐富且細膩的人,但不像李白那樣奔瀉而出,而是受到理智的節制。這一性格特點,直接影響到他的創作。杜甫更喜歡、擅長在嚴格的形式中,以精心選擇、反復錘煉的語言來抒發情感,例如詩歌語言從杜甫開始出現了語序顛倒,即所謂的“阻拒性原理”與“陌生化”,此創構的新奇意象乍看悖于常理,實則是其性格所致。那些已變得慣常的或無意識的東西,以及從他的生活經驗中蒸餾出來的細節,經由杜甫主觀感情的點化,并用其獨特的用詞遣句、意象結構,經過精心選擇和反復錘煉,形成個性化的情感意象,創造出全新的感覺世界。
以“叢菊兩開他日淚”句為例。秋菊兩度盛開,使我再次灑下往日流過的眼淚。正常的語序應該是“他日叢菊兩開淚”。“開”字雙關,一謂菊花開,亦謂淚花開。這里的“他日”指的是過去,“叢菊”毫無疑問,指的是一叢叢的菊花,聯系時代背景,詩人于永泰元年離開成都,原打算很快出峽,但卻留居云安,又留居夔州,見到叢菊開了兩次,還未出峽,故對菊掉淚。如此細膩的文字,只有關注詩人的性格,慢慢品味詩文,才能從那精工細作的詩句中提煉出深層次的詩歌風格。
《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明確提出:“詩歌教學要感受作品的意境和形象,獲得情感的體驗、心靈的共鳴和精神的陶冶。”詩歌風格教學也正是為實現這一目標服務的。新課改后人教版高中語文教材選入的古代詩歌都具有很強的典范性,文質兼美。在學習的過程中,教師更應該帶領學生將詩人與詩文結合、詩文本身風格與“三美”結合、詩人性格與其詩作的常規特點相結合,去探索詩歌的風格特色。也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實現學生、作者之間的真正對話,讓學生走入詩人的世界,感受其獨特的風格魅力。
王娜,陳秀玲,教師,現居武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