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云:修辭立其誠。這是修辭的基本原則。“修辭”這個詞從字面上講,可以理解為“修飾言辭”或者“調整言辭”,就是在使用語言的過程中,利用各種手段以收到完美的表達效果的一種語言活動。“誠”,是作家誠實與率真的藝術品質的呈現,是主體對客體做出的心靈回響與呼應。當然,這種“誠”必須婉曲地呈現,這便是修辭藝術本身的真諦,是修辭的美學價值與美學尺度所在。
堪稱美文作家的朱自清先生在其《荷塘月色》一文中絲絲入扣地將荷塘風物與溶溶月色描寫得令人心曠神怡。作者將眼前實景與心理幻象視覺沖擊與情感萌動進行整體性巧妙勾勒與描繪,使自然物象變得搖曳多姿,光影和諧。品讀起來頓覺情意濃厚且纏綿,氣象婉轉而深沉。
朱自清先生以“誠”立文,在自己散文的字里行間凸顯出一種真實,包括物象的真實與心靈的真實,并在高超的語言駕馭能力中塑造了獨特的文體風貌。其實,作家的創作過程就是一種心理活動的過程。從現代心理學的角度來分析作家的語言演繹特點,分析他們的語言表現力的向度是有裨益的。朱自清先生心靈運動的軌跡從“頗不寧靜”到尋找到一片精神、情感與心靈棲息的天地——月色籠罩的一片荷塘。
這一片天地著實很美:“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葉子底下是脈脈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見一些顏色:而葉子卻更見風致了”,“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里。葉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著輕紗的夢”。月色清淡幽靜,光和影猶如和諧的旋律,荷香縷縷仿佛遠處高樓飄來的時斷時續的美妙歌聲,如此美景真是令人陶醉!
作者被眼前的景色吸引,從某個方面講除了客體本身具有一定程度的美的因素外,最主要的是作者心靈情感的投射。這就稱為移情心理現象。作者在移情心理的支配下,運用了大量的修辭手法,將眼中的物象賦予美的色彩,并通過形態聯想,賦予了物象以情感意義。
“移情說“的代表人物德國心理學家、美學家立普斯認為,移情是一種積極主動的投射。“所謂投射,就是在知覺中把自己的人格和感情轉移到對象當中,并與對象融為一體。”按此種說法,對事物的呈現不僅僅在于客觀屬性方面,同時,它是“自我本身的一種活動,或是自我面對外物采取的一種態度”。也就是說,當自我用這種態度和理念去觀照外物時,“自我就沖破了自己所擁有的生理外殼與外界的‘非自我’(外觀形象和空間意象)形成結合”,在對象中體驗到自我的感情與向往。立普斯對他自己的創作狀態也進行過描述:“一旦我將自己的力量和奮求投射到自然事物上面時,我也就將這些力量和奮求在內心激起的情感一起投射到了自然之中。這就是說,我也將我的驕傲、勇氣、頑強、輕率、幽默感、自信心和心安理得等情緒一起移入到自然之中去了,只有這時候,向自然作的感情移入才變成了真正的審美移情作用。”(均引自滕守堯《審美心理描述》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5年11月第1版第67頁—68頁)
審美移情現象在的古老的漢語語境里是極其普遍的,這種心理特征表現在對語詞的建構與情感表達的機敏靈動之中。試舉幾例,予以析說。
晚唐詩人杜牧所寫的《阿房宮賦》極力諷刺和鞭撻了秦王奢靡的生活,其中“歌臺暖響,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風雨凄凄”一句除了運用對比、夸張手法外,最主要的是作者為了渲染場景,將自己的情緒與生活體驗移入到了所要描寫的客體之中,歌聲高揚令人溫暖恰似融融春光;舞袖飄拂,生風寒冷有如凄凄風雨。看似不相關的語詞搭配,恰好表現了作者情緒或者情感的自我滿足。
宋代秦觀的《浣溪沙》中寫道“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這首詞描寫的是一位女性在暮春時節表現出來的寂寞與憂愁。女主人公面對的“飛花”與“絲雨”采取的是一種靜觀的態度,她關注的不是客體究竟是什么,而是客體的某種表象特征與自我心靈的契合。“飛花”無情無意,“絲雨”無休無止,正好暗合女主人公的惱人無比與情愁無邊。不知是“飛花輕似夢”,還是“夢輕似飛花”;不知是“絲雨細如愁”,還是“愁細如絲雨”,正比反喻,頗有意趣。這種客觀景物與主觀情思的交融達到了渾然一體的境界。
審美移情是西方現代心理學的一種理論,它與中國的“物我同一”的藝術精神有著某種契合點。在用審美移情解讀語言和藝術現象乃至生活現象時,更覺得傳統的“物我同一”理念的可貴。
左邊,湖北江漢藝術職業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文學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