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俊生大道

陳俊生一直把這條路當成自己的，那是因為在這個地方沒人認識他，他可以大搖大擺，更沒人知道他的工廠就在十米之外，那些凌亂的雜草后面。六樓有一張他睡的鐵架床。當時就是在那個破舊的窗口，他發現了這條小路和網吧。

雖然顯得雜亂，可吃的用的都便宜，多數東西是這條街上生產的，比如洗發水、面包，辣椒醬，在這里打包，然后一箱一箱批發給附近的小店，再由小店賣給工人。有了這條小路，陳俊生認為，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不理他，也無所謂。他常常為這條小路兒歌唱，當然是在心里，也包括他為此寫的一首抒情詩。

這首詩讓他在這個網站里一下子受到了歡迎，還有一個網友稱他是才子。那些夸獎的話，讓他興奮得要暈過去，好幾天都像醉了一樣，如果不是因為口袋錢票太少并且經常加班，他希望天天都上網。

想不到，這次上來，情況就發生了變化，而且是大變化。幾個人跟貼，說話的口吻相近，說他和某人有一拼。然后就是一個網址，打開，上面是一個照片和情況介紹。照片上的人家住廣西某地區市，相貌丑陋卻總是標榜自己為帥哥，終于終于惹到有人心煩。

拿這種人和陳俊生比，顯然因為他之前的招搖。他在網上為這條小路大做廣告，還說過今后發達了，要以自己名字為這條路命名——陳俊生大道。顯然就是這種說法招致了板磚。在這幾個網友看來，像陳俊生這種人，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見識，更不要說什么發達，最多是一個進城不久的打工仔。

看了與自己有關的謾罵，陳俊生握著鼠標的手開始發抖，他白晰的臉開始變灰，一只手夾在兩腿間，期待可以變暖，結果就連全身都變得越來越冷。他把能想到的人都想了一遍，感覺宿舍里面所有的人全部可疑。

而這樣一來，兩件事就聯系在一起了。

本來這次上網與過去不同，另有的原因是——他的老婆要從鄉下過來，現在，見了這種跟貼，他的心更煩了。

走出網吧，遠處的天完全黑透，只有各種小店門前一些零星的燈光。他回頭看了一眼與狹窄網吧不相對應的廚窗，上面是一幅廣告，畫上有一個性感女孩，除了紗巾遮住的部位，基本算是一絲不掛。每次陳俊生都要多看幾眼，而這回因為心情不好，他的下身并沒有因此而發生任何變化。他的眼睛望向坑坑洼洼的小路，上面只有零散的幾個人，站著或是坐下，還有那些黑乎乎的方桌和塑料椅。

不知不覺，腳把他帶到一張桌子前面，和以往不同，這次他選了一個靠墻邊的。坐下后，拿起一疊餐巾紙中的一張，折成小方塊，把面前的這一塊仔細擦凈。今晚他沒有心思去看小路上的任何人，也包括女人。

小碟的炸花生由一個穿人字拖鞋的女孩放在眼前。陳俊生盯著對方的馬尾巴看了幾眼，腦子里卻還是老婆的樣子。其實很久沒想她了，差不多忘記了老婆的樣子。知道想了也沒用，倒不如廚窗上面的女人來得實在。

直到對方問了一句想吃什么，他才覺得肚子餓得有些疼，中午就沒吃東西，現在又過了晚飯時間。于是他跟那個女孩子說兩碗米飯，在女孩轉身的時候，他又補了一句，拿瓶白金威，要凍的!

打開，咕嚕一聲，下去小半瓶，看見泡沫在瓶子中間部位翻騰，那個事情又隨著浮水平。

老婆要過來，他卻高興不起來，并且還發了愁。一個多星期前他就接到電話了，電話中的老婆顯得特別興奮，像是剛下完雞蛋的母雞，無緣無故的傻笑讓陳俊生難受，同時也覺得陌生。

陳俊生說，你也不用太著急，我走了這才幾天啊。

那邊的劉采英就說，什么幾天啊，好幾個月了，你不想我去啊。

誰不想了。陳俊生回答。

那你干嘛這樣。是不是你有什么人了?劉采英問。

哎呀，來吧來吧。陳俊生不耐煩地對著電話。放下電話前他還唾了一口。想不到又讓劉采英聽見了，在電話那邊問，你怎么了?

我沒怎么。他看著灰暗的天空答道。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劉采英悠悠地說話聲和電話那邊傳來的手扶拖拉機聲讓陳俊生突然覺得恍惚。

他大聲嚷著，哎呀，你這人就是啰嗦，快來吧，我想死你了這樣說行不行。

出了小店，他發現老板娘和幾個買東西的人還在追著他看，顯然是他沉重的表情與最后一句甜言蜜語極不協調。

話筒上面粘著的腥臭味兒，使他再次皺起眉。他停在街心看了一會遠處的天，終于下了決心，掉轉了方向，走出十幾步路，快到街口，鉆進一個店，很快他就挑中一款二手諾基亞和一張充值卡。

其實早也能買得起，只是心里一直抗拒。他不想和別人一樣，包括買手機。他心里想，看別人有自己也必須配一個，也不管需要不需要。看見那些一回宿舍就躺在床上擺弄手機的家伙，陳俊生就覺得俗，根本不是一路人。

躺在草地上發呆、上網是他的秘密。這兩個地方，一個在小路左側，另一個在路的盡頭。經常這樣神出鬼沒，卻沒有人知道他的行蹤。當然是故意如此，他覺得一個人保持神秘非常非常重要，主要是躲開那些令他討厭的家伙，他們總是找他說話或者借錢，或是借床睡覺。錢，也借過幾次出去，沒辦法，都是難免的，他也向別人借過。床，就沒有人得逞過。他在心里面想，這個工廠里，誰能明白不睡別人的床，也是一種文明呢。

床單和蚊帳他選擇了淡藍色，比女工的還要干凈、雅致，也能體現個性。他深信在整個工廠找不到第二個。

本來想拿“上網”和“經常不在房里”當成一個資本，除了可以說明與眾不同，還能表明他在深圳有親戚或是背景，目的是讓其它人對自己有所畏懼。從網上挑釁的事情上來分析，他們之間的確無法溝通。想到這里，他更加為老婆的到來發愁。

讓劉采英上哪兒去住呢?這是他目前最大的苦惱。每分每秒都在腦子里，想擠也擠不出去。

八個人住一間，這已經算是很好的待遇，如果是新工人，就是十六人以上那種。

蚊帳把房間隔成若干個小塊，每個人的私人空間就是自己的床。陳俊生住在下鋪，除了他，多數人的蚊帳里面放著電飯煲、電爐子，甚至是青菜，還有的就是被子和衣物，當然草席下面也會有一點別的，例如一兩本地攤上買來的黃色雜志、零錢和被壓扁的小盒子，里面放著某個星期天街上免費發放的安全套。

所有的東西都不能放在公共領地，不是不見了，就是被人用，或是無緣無故壞掉。

盡管公司明文規定發現了要開除，很多人還是會帶著老婆或是別的女人來，在晚上或是白天。做什么也都在蚊帳里，反正那是自己的領地。通常情況下，第一次，如果是老婆或是正式的女朋友，宿舍里的人會給足當事人面子，同一個時間集體出去，留下這兩個人辦完事，出去的人再回來。完事兒的女人通常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把帶來的特產拿出一部分給大家吃，條件如果允許，女人還會用帶過來的東西給大家做頓飯。冒著熱氣的電飯鍋橫在過道中間，里面是又香又辣的飯菜，你夾一筷子，我盛一勺子，個個吃得熱火朝天。這個時候，男人通常吃的很少，甚至只喝了幾口湯，可他是最開心的。如果沒有這些，女人就會主動打掃房間，或是把誰泡在盆子里幾天還沒洗的衣服給洗了，晾好。再后來，她也就名正言順地在宿舍里面過夜了。

從來也沒人去廠里檢舉，盡管聲音讓人難受，受不了，可是個個也都充耳不聞，只有陳俊生不買這個賬，不僅從來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賄賂，哪怕那些飯菜特別香，把他的胃逼迫得異常難受，他也強忍住。不過，他會在特殊的時刻突然從床上跳下地，罵一句要命的臟話，跑到外面，再回來，然后點亮蚊帳里面的臺燈，強迫那聲音慢慢低下來直到徹底消失。

陳俊生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事兒。和別人不一樣，他上過高中，差一點還參加了高考，想到即使考上也讀不起，還是來到深圳關外打工了。看見這樣的女人，他內心里覺得就是賤，即使面對面，他也不說話，迫使她們低下頭，不好意思。而她們的男人，他更不會理睬，除了床鋪，他還用許多行動證明自己和他們的不同。你就不能忍一下嗎，非要這樣。大把的酒店、招待所，這樣是不是太不把自己當回事啊。他在心里說。

一年下來，陳俊生發現，除了那個總愛遲到并讓他打掩護的小老鄉，他已經和任何人都沒話講了。

住哪里呢?腦子浮動著一些黑糊糊的蚊帳。他竟然把心里的話說了出來。

有事嗎，一個服務員站在他面前的時候，陳俊生腦子似乎清醒了一點，這時，他看見桌子上有兩只搖晃的空瓶子，而白米飯竟然連一口也沒動。

在火車站等了一個多小時，陳俊生還沒接到人，正在焦急，就接到了電話。這是手機上接到的第一個電話。劉采英先到了，她是用宿舍里面一個人的手機給陳俊生打的，那個家伙陳俊生從來就沒正眼看過。

劉采英沒有怪罪陳俊生，反倒是陳俊生生了氣，他在電話里氣著說，誰的你不好用啊，偏用他們的，又不認識，一上來就沒事找事。

陳俊生最生氣的是，他的電話號碼有人知道了，而且是宿舍里的人，這么長時間保持的一種酷形象全弄沒了。

回到宿舍，陳俊生看見劉采英已經和里面的人有說有笑，混得很熟，而他反倒像是一個外人。看了一眼劉采英，他沒說話，把身子反過來，對著門，臉則扭向自己蚊帳的頂部。

好，你說吧，他們才是你的老公呢。他在心里面生著氣，他甚至想扔下劉采英出去。好在劉采英全看在眼里，手指掐著幾粒葵花籽兒，笑呵呵地走過來，拉他的衣角。

看你。她笑著說，一點也不像陌生人。

身子扭動了一下，他繼續靠住鐵欄桿，等著劉采英坐下。

想不到劉采英又去和他們說話了，雖然只是兩句，是在收拾瓜子殼搬椅子的時候說的，可是，也都讓陳俊生很不舒服。

雖然只看了兩眼，陳俊生就發現劉采英的身體和過去不一樣了，主要是比過去豐滿。

“五一”長假，自己回去幾天，把婚結了，那時劉采英還比較瘦呢，想不到，這么快，小半年就過去了，天也變冷了，連她的樣子也變了。

宿舍又變回沉靜，有的拿著電爐子在燒飯，有的躺到床上聽MP3，約好了一樣，再沒有人跟劉采英說話。倒是劉采英好像什么事也沒發生，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在陳俊生床上，說，累死啦，是搭一個中巴過來的，那個司機下來拉人，我看那車頭上寫著一個牌子，到西鄉，還說就到你們廠門口。

陳俊生依舊冷著臉說，我看你什么人的話都聽，不分好壞，早晚被人害了。陳俊生說這話的時候，心里還在生著剛才的氣。

我這不是好好地到了嗎，我可是等了你那么長時間，你總是不想我來，誰知道你會不會來接呀。再說了，車站那么多人，都盯著我，我不走，多害怕呀。她笑著，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

劉采英表情上顯得討好，話卻句句在理。好在是用家鄉土話說的。平時她還是很順著陳俊生，在兩個人的關系上，一直是劉采英主動。一是她家里條件不太好，二是長得相貌普通，并且只讀了個初一。

劉采英說話的時候，陳俊生腦子還是想著劉采英住的問題。

他心里明白，沒有人會主動提出給他們一個小時。有了那樣一個小時，后面的事情才能順理成章，該怎么樣就怎么樣。

在門口小店里吃的晚飯。要了一個土伏芩煲骨頭湯和兩個炒菜，菜里面放了紅辣椒，劉采英吃得很香，只是總是不肯喝那個黑乎乎的湯，說又淡又苦，像中草藥。結帳的時候，聽到服務員說一共四十七塊錢，劉采英突然條件反射，站起身，拉陳俊生的手說走。在陳俊生掏錢的時候，她又坐下，幾口就把鍋里碗里的湯喝完了。

像是賭氣，她急著拉陳俊生回去，還連說了兩句太貴了，難喝死了。

陳俊生的腳步倒是比平時慢了許多，他不太想那么快回宿舍。那個地方讓他悶，平時最受不了的時候，至少他還有個網吧。

走了幾步路，陳俊生說不急，拉著劉采英的手，看著另一個方向說，再轉一圈吧。

好啊。劉采英拉緊陳俊生手臂時，嘴里突然嘟囔一句，聽說散步最合適。

看著劉采英大起來的屁股，陳俊生突然就脹得厲害。他知道也有一些小店是給他們這樣的人開的，只是聽老鄉提醒過，那種地方多數都是陷井，讓人提心吊膽不說，弄不好，一下子就要損失上千塊，還有可能被拉進黑社會，女的會被逼著去做那種行業。

還是別惹麻煩的好。他在心里面對自己說。

想到這里，陳俊生想著先回宿舍看看再說。樓下轉了一小圈，他就拉著劉采英的手回到宿舍。這一次，他的臉比平時溫和許多，手腳也放輕了。兩個人分別在一樓洗完澡，又在樓下的花壇上面坐了一會兒，才提著塑料桶回來。好像知道他的心思，劉采英一句也沒問。

除了他們兩個，全部的人顯然都進了蚊帳躺下。他沒有開燈，捏了一把劉采英的手，暗示她先進帳子。劉采英上去的時候，顯得笨了一些，他似乎還用手托了一下。

想不到，此刻比任何一個夜晚都要安靜。在外面磨蹭了一小會兒，陳俊生才輕手輕輕腳鉆進賬子里。地方一下子小了，好像連呼吸都顯得困難，頭也直不起來，綣著身子，才把衣服、褲子脫下，分好，放到腳底。真正躺平的時候，他的頭上有了細細的一層汗，而身體再也受不了了，很快就爬到劉采英身上。盡管兩個人都有準備，劉采英還是差一點叫出聲，陳俊生一把把劉采英的嘴捂上，想不到，身下白白的液體迅速流出來，陳俊生聽見它們靜靜地在劉采英肚子和大腿上滑行。

不到一分鐘陳俊生就閉著眼睛翻身下來。他在心里說，再這樣一次，就做不成男人了。

知道劉采英懷了孩子的時候，陳俊生很高興。高興完了，鼻根有些發酸，這件事把他拉回到了現實。

沒人知道，相對于自己的老家，他更喜歡這個城市，無論哪里他都覺得好，所以他討厭網上那些歌頌農村或是懷念農村的詩，純粹是飽漢不知餓漢饑的家伙，他和那些酸人不一樣，他喜歡城市，喜歡這條小路。他寫的那首詩，題目就是《陳俊生大道》。第一句是，小路兩邊的草地是多么柔軟……

就是比老家好，如果不好，為什么一個個都跑了出來。這些感受，難道跟宿舍那些沒文化的人講嗎?哼!他知道自己永遠也不會。

看著陳俊生發呆，劉采英問，怎么，你不想要孩子啊，還是深圳早有了。

什么話呀，我有什么有啊，也不早說一聲，你都這個樣子了，還到處亂跑，就不怕路上給顛下來。陳俊生看著遠處的燈火自顧自地說，他想到自己還這么小，就要做父親了而有些傷感，沒玩夠呢，在網上，他甚至忘記自己是結過婚的。

沒事，咱又不是城里那些嬌氣的小姐，是咱的孩子，用搟面棍都壓不出來，就是想著過幾個月不方便，走長途不容易，也不能做那個了，才著急過來看你的。

想不到劉采英竟然臉不變色心不亂跳的說出這種話，陳俊生的臉騰地紅了，這么短的時間，她就變成了一個成熟的婦人。沒有看劉采英，只是把對方手中里洗衣盆搶過來，走了幾步，放到床底下，再返回身，黑著臉對劉采英說，我上班的時候，你就給我好好呆著，不要收拾這收拾那的，那不是你現在干的活。

劉采英說，你讓我閑著，我還煩呢，少干點就行了。

你啥也別做，床上有書。陳俊生從枕頭下面拿出一本《佛山文藝》，又從席子下面拉出一本沈從文的書。

《佛山文藝》一拿到手上，劉采英笑著說，這本薄的，在咱縣城地攤上也見過呢，想不到佛山這地方離深圳還挺近，在火車上就知道了，上一次聽說那里的橋塌了。

陳俊生說，你又搞錯了，是離那不遠的另一個鎮，番禺。

在拿起沈從文這一本書的時候，劉采英有一秒鐘沒說話，然后才低著頭對陳俊生說，你不會不要我吧。

怎么會呢。陳俊生說。

你都看這樣的書了。她說。

行啊，原來你也知道他寫的好看啊。陳俊生非常高興。

我是說這本書多厚啊，上面的字你都能認完。劉采英說。

聽了這話，陳俊生有點失望，不過很快他就覺得劉采英用這種眼光看自己，還是挺舒服，不管真懂假懂，總算有一個人夸獎他了，就像是網上。此刻，他又想起自己的那首《陳俊生大道》這個宿舍沒有人懂得他的價值，他們一天到晚就是說一些工廠里的事，或是說老家幾頭豬幾畝莊稼之類，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愛看書，愛思考，人也比較獨立。

一進到這個工廠，他就知道自己不是一個普通人。在網上，他有一個筆名，不過，他用那個名字只寫過一篇文章，就是那首詩。陳俊生經常在心里面想，電腦就像他的老婆，或者比老婆還要親。如果沒有那個地方，他怎么表達自己對這個城市的感受呢。他偶爾用這個方式和外面的人交流。只有這樣，他的心才能飛起來，人似乎也不只是停在工廠里面了。上網是他的秘密，他沒對外人說過。網吧就在那條小路上，那條小路離他的工廠這么近竟然沒有人發現，想起來，真是奇跡。

小路左側有一個公園，所謂公園就是一些草地和堆放沙子和水泥的地方。還有一個小商店，賣得全是洗發水和快餐面，他用的海飛絲，三塊錢就一大瓶，能用幾個月，右側是零散的幾家店鋪，做什么生意的都有，配鑰匙的，修補衣服的，也包括那個網吧。

還沒進門，劉采英就咳嗽起來，顯然是網吧里面冒出來的煙。

讓你兒子沒出生就吸煙啊，這是什么地方，快走快走。劉采英還沒看清楚是哪兒，就把陳俊生硬拉走了。

陳俊生嘴上沒說什么，但還是有些失望，這個地方是他的寶地，別人都不知道。在這個城市，他所有的快樂都在這里，他本來想讓老婆看看自己寫的詩，還有那些夸他的話。當然，除了這條小路和自己的工廠，陳俊生其實不知道更多的地方。盡管如此，他覺得已經比起家鄉好過一百倍。

看見陳俊生這個樣兒，劉采英突然把陳俊生的手拉到自己衣服里。

那里柔軟無比。顯然，她想借此安慰丈夫。

陳俊生先是嚇了一跳，隨后熱血沸騰，他把嘴貼著劉采英的耳朵，罵了一句:你羞不羞啊，我看你真的是學壞了。

反正沒人認識你。劉采英說。

你怎么知沒人認識我呢。

劉采英不接他的話，硬揪著陳俊生的手不放，陳俊生也就順勢向更深的地方縱橫了，直到那里是一片想象中的黑暗和潮濕。

兩個人并排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時候，陳俊生對劉采英說今晚他不想回去了，問她怕不怕。

劉采英說不怕，有他在身邊有什么好怕的。

陳俊生用手指拈了一下劉采英的臉蛋，說，就是太暗了，也太冷了。劉采英說，比起老家，這里還是算暖和，來的時候，家里都下雪了。

陳俊生把手放進劉采英的衣服里，他不敢摸劉采英的關鍵部位，容易受不了。于是他就在手臂和后背之類的地方游蕩。只過了一小會，手就不聽使喚，發著熱，發著抖，陳俊生說，明天我就回去跟他們說，讓他們借我一個小時，我請他們吃頓好的，喝白金威啤酒!

你能用完那整整一個小時嗎。劉采英笑瞇瞇地看著眼里閃著光亮的陳俊生。

好啊，你越來越不像話了。陳俊生掄起拳頭，裝出要動手的樣子。

劉采英笑了，沒說話，腦袋下面墊著一只手臂。

陳俊生發現路燈下的劉采英長得很好看，看得久了，竟然越發不像劉采英了，就連笑容和說話的聲音也和在家時不一樣。有一瞬間他竟然有些害怕。

劉采英!

嗯。

聽到這一句回答，他才能放下心。

他想好了，那種話，讓那個愛遲到的小老鄉去提，這樣也就不會傷害自己的面子。陳俊生為他打過那么多次掩護，卻從來沒有求過他一次。

自己無法出面，不僅不同意，人家還可能一下子就堵住他的嘴，不僅不給他面子，還會取笑他。他想起了自己當時的態度。

要不，我去跟他們說，我看他們都挺好的，才不像你說的那樣。

你不許說，你要是說我可真的就不要你了。陳俊生很嚴肅地說。

那是女人做的事嗎，你要記得，得給我留個面子，我和別的男人不一樣。陳俊生突然從劉采英的身邊坐了起來，發起脾氣。

好好，我不說，這不是問一下嗎。劉采英看著陳俊生的臉說，她站起來，顯然覺得自己這樣不好，拉住陳俊生的衣袖，說，我錯了，還不行嗎。

連想也別想。陳俊生說。

好，我知道了，看上你，可能也是因為你和別人不一樣。

直到看見了劉采英眼里好像有水樣的東西，陳俊生才決定不說話了，他拉著劉采英的手，笑著說，你信不，我還知道一個地方，那可是神仙去的。

劉采英笑了，又坐起來，繃著臉對陳俊生說，老實說吧，你是不是經常帶女孩子去那里啊。我發現你們樓里有不少女孩子喜歡你呢。

你怎么知道呢。

我又不傻。劉采英故意挺直了脖子。

是啊，也沒經常，每天晚上帶一個，一年下來也就三百多個，總是覺得還是少了點，你說呢。陳俊生的話還沒說完，劉采英的拳頭就打到了他的后背上。

陳俊生還想補充兩句的時候，幾束手電筒的光就射過來，劉采英用手擋著眼睛，扭動著身子說，真討厭，真討厭。

起來!有人對著他喊。陳俊生爬起來，然后用手摁著劉采英的一只肩說，不用怕，他們就是來檢查的，我帶了身份證，把你的也拿出來，放心吧，他們不會怎么樣，再說，我們什么也沒有做。

劉采英一邊坐起來扭擺身子，掏褲袋，一邊嘴里嘟嘟，是啊，是啊。

去那地方之前，瞞著老婆，他跑遍了前后幾條街，他想再試著找一家看起來安全的旅館，只要不是太離譜，就行。腿差不快軟的時候，他回來了，不是要價離譜，就是門前晃動的那些神情異常的男人，讓他的腳底冒出一陣陣涼氣。陳俊生打電話把同房的小老鄉約到宿舍后面，請他跟宿舍的人講講情，他說，老婆再過幾天就回去，他愿意過后請客一次，宿舍的衛生他會多負責一周。

小老鄉卻是先提出借兩百塊解決急用。

陳俊生在心里罵著，卻還是從牛仔褲的袋子里掏出一百六，重重地摁在對方手掌心。

想不到，不到四點，小老鄉就告訴他說，他們不理，還說，這不是某一個人的宿舍，平時他干什么去呢，讓他裝腔作勢吧。小老鄉最后苦笑著說，我也沒辦法啊，哥們，還是你當時沒做好。

下樓的時候，劉采英說，以后，你還是應該和他們把關系搞好，不要看不起人。

我沒有啊。陳俊生嘴上這樣說，內心還是服了劉采英的眼力。他曾經在內心里看不起他們，他覺得自己和他們不一樣，比如不遠處的那片紅樹林，只有深圳這種地方才會有，在工廠里，很多人不認識，可是陳俊生在高三的時候就知道了。

你怎么沒有呢。劉采英笑著。

是他們對你說的嗎，讓你不要和他們說話，我這個人可不想對誰都低三下四，一個個就是自私、不講衛生，不懂文明，也根本沒人懂我，不過，我也不想讓他們懂我，沒意思。不知為何，這一次說這種話，他突然感到沒有底氣。

劉采英聽了，沒吱聲。

陳俊生狠狠地踹了一腳這個人，才帶著劉采英出門，出門前，陳俊生心煩意亂地等著劉采英，她蹶著屁股從包里翻出一條紅藍相間的紗巾圍在脖子上。雖然被壓得有些皺巴，但是把人襯得比過去好看。他還記得那晚的月光很美，那是走出大門時發現的。

劉采英好像變了一個人，這讓陳俊生連續要了兩次。

要不是擔心劉采英身體，陳俊生還是不想從劉采英的身上下來。劉采英也不說什么，只是看著他笑，笑得陳俊生有一瞬間甚至心里沒底，她還用食指去刮著陳俊生的臉。陳俊生發現自己的身體里仍然有用不完的力氣，雖然平躺著，但是他的一只手一只腿必須搭在劉采英身上，直到呼吸平穩，才回歸原位。

他們沒有說話。

劉采英說，你說，天上的那些星星是不是最好色的呢。

陳俊生說，是吧，他可是把我們的丑樣全看見了。滿天的繁星把他的眼睛晃得有些花了。

劉采英說，那你還總是要。

陳俊生嘆了一口氣。他突然不想說話，似乎想法和過去也不一樣了，至于怎么樣的不同，一時半會兒還想不清楚。

不遠處是湛江人開的海鮮樓，做成船的模樣，一棟棟在水上飄著，水上星光點點，風大的時候，會把水中的倒影弄散，也會把那里的歌聲吹過來，一會兒港臺，一會是懷舊的老歌，唯獨沒有陳俊生喜歡的鄧麗君。陳俊生總想找個人說說鄧麗君，雖然，他才二十二歲，不屬于同個時代的人，可是他知道這個女人心底的寂寞。就像他對那條小路的喜歡，沒人明白，有時自己也不是很不明白，不然的話，為什么總是說不出它好在哪兒呢。

他看著那片紅樹林，它們在海鮮樓的另一邊，有一半的身體淹在水里，活得很旺盛，黑暗中像是黑壓壓的人群，站在水里，一動不動。身邊的劉采英身體綣成一團，縮在陳俊生腋下，臉貼住陳俊生一側的手臂，一動不動，像是困了。隔著衣服，陳俊生也覺得今晚的劉采英特別柔軟。

有風了，風帶著“唰唰”的聲音，在他們的四周打著轉。一年里，陳俊生第一次覺出了這個地方的冷。只一兩分鐘，兩個人的衣服就被吹透，草地上不斷刮來遠處的樹葉。一片，又一片，全部都還是青的。有一片飛到了陳俊生手邊，停下，他輕輕的拾起，夾在指縫間。

盡管嘴硬，可陳俊生還是想好了，劉采英說的對，要跟他們和好、說話，都是打工的，不容易，誰知道會在一起多久呢，其實他們對自己算是挺好的。

此刻，他的腦袋里面像是放電影，一會兒是蚊賬，一會兒是他們的臉，還有偶爾沸騰的菜鍋。記得剛搬進宿舍不久，幾個人幫他收東西，有個人還被破裂的床沿割破了手。有一次睡到凌晨，身下的電褥子著了，不是被那個河南的家伙一把拉起，他不知道會發生什么，如果對方不是大喊大叫，而令自己被罰了款，他本來是想說聲謝謝的。病的那一次，他不想吃東西，有人偷偷拿電爐子煮了稀飯，放在他床邊的木椅上，枕頭下面還有一盒撲熱息痛，當然，也不知是什么人放的。想到這些，他的心被完全占滿，眼睛也有些發澀。

如果還不給面子怎么辦呢。翻來覆去，他睡不著。直到想起劉采英帶來的幾大塊臘肉，才放下心，他覺得事情其實一點也不難。那場面剛飄浮進腦袋里，眼睛就忍不住有了熱熱的水滴。

(選自《上海文學》)

吳君，女，中國作協會員。曾獲首屆中國小說雙年獎、廣東新人新作獎。長篇小說《我們不是一個人類》被媒體評為2004年最值得記憶的五部長篇之一。出版有中篇小說集《不要愛我》《有為年代》《親愛的深圳》，隨筆集《天越冷越好》。根據其中篇小說《親愛的深圳》改編的電影已在國內及北美地區發行放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