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廓地講,我國古代對“文體”這一范疇的理解大致上可分為兩個階段:一是魏晉時期,一是明清以降至近代。前一時段可以《文心雕龍》援例,后一時段則是明代文章選家的專場。
劉勰顯然以本體的視野來觀照文體,故以成體系的煌煌之作來梳理文體。其《原道》篇追溯文體之本——道,又深涉“文之為德”,先探求根本,然后談及各個具體問題,體現了老子的“三十輻共一毅”的要義精旨。接下來分述各具體問題時,劉勰仍舊放在本體的范圍去剖析之??梢赃@樣講,道是文體之根本,各文體又是每一體下具體文章之根本。前者可謂形上之形上,而后者可謂形上。以形上的緯度去籠囿文體,是魏晉文家共有的觀點,不惟劉勰自創。劉表曾說:“夫文學也者,人倫之首,大教之本也。”曹丕也說,文章乃經國大業,不朽之盛事??梢?,當時文家論者幾乎不約而同地把文學批評之矛指向了形上的界域。如果不明白這一點,就不能認識到劉勰乃至魏晉人皆是文體的形上論者,這樣就會產生困惑:為什么劉勰這樣看待文體,而明代文章選家卻那樣看待文體?徐復觀便有這樣的困惑,他說:“明清以來,提到《文心雕龍》的文體的,幾乎是無一不錯。”姑且不說徐先生下語是否失于武斷,總之,這話聽來讓人一頭霧水,自明代以至于近世,諸公皆把一個問題給搞錯了,這事說來也太蹊蹺了。我們要問到底誰是誰非?
其實,到了明代文章選家,問題觀念已發生了改變,他們失卻了把文體當做本體對待的熱情,轉而更看重它們的實用性。吳訥援宋人語日:“文辭以體制為先”,由此揭示了一個明顯的轉向,那就是文體至此已宣告了奉體論的基本終結,而方法論,開始大行其道,也就是告別了文體“形上”探討的時代,而迎來了“形下”踐履的黃金期。這種變化一方面跟制藝文的盛行有關,另一方面也跟科學觀念的傳人相關聯。吳訥、徐師曾編定的文章總集更像是一部各種文體文章的寫作大全。也就是說,他們把用以指導實踐放在r一個網羅文體種種的優先地位。徐復觀理應注意到這種變化,可是他卻忽略了。是什么原因導致了他的這種忽略呢?大體上講,有兩個先入為主遮蔽了他洞見明人文體觀念變化的衢路。一是鐘情于《文心雕龍》的文體本體論的取向,二是用西方文體范疇來牢籠中國文體范疇的價值取向。在他看來,《文心雕龍》對文體的義界大抵與西方人一致,因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文體義界,而明人所謂的文體根本不能稱之為文體,而只能名之為“文類”。顯然,徐復觀不承認文體是一個多義的范疇,也不認為它具有不斷生成的活性和消長的彈力,而將它視作一個“客觀存在”。其實,文體作為范疇,不僅多義而且也在與世推移,不斷吞吐,甚至有可能被人重新建構。它的穩定性只是相對的。為什么明人冠名的文體,偏偏不叫文體,而非要稱之為“文類”呢?究其原因,還是用什么樣的尺子來衡量的問題吧。如果站在明人問題觀的立場上,恐怕出錯的是劉勰,而不是吳訥他們。
徐復觀秉執本體論的立場關照文體,他在剖析問題范疇的構成時,也同樣表現出這一套路。他認為,
“文體”這一范疇還有三個次元,即體裁、體要、體貌。這三個次元并不是平列的關系,而是立體縱深的關系。他說:“若將文體所含的三方面的意義排成三次元的系列,則應為體裁→體要→體貌的升華歷程。有時體裁可以不通過體要而升華至體貌。體貌是‘文體’一詞所含三方面意義中徹底代表藝術性的一面?!蔽捏w的三個次元呈遞升排列,以體貌為最高級次,這是一個趨于形而上的思路,也就是最終要探求文體的本體所在。童慶炳也將文體的內涵視作三個層次,傾向于文體的本體論范式,而郭英德則受明代文章選家的影響較明顯,更傾向于文體的方法論范式。另外,徐復觀提到體貌有“徹底代表藝術性的一面”,這說明他看重的是純文學文體,并以它來構筑自己的文體觀念。可以這樣說,“文之為德”始終是劉勰論文的根本點和具有靈魂意義與燈塔作用的金規則,也是歷來文論家秉守的信條。在那些實用性文體中,潛藏著中國傳統社會的核心價值體系,這遠非是“藝術性”所能包容的。
總的來說,不管是文體之本體論者,抑或是文體的方法論者,二者并非完全對立,問不容發的。劉勰也看中文體的寫作實踐,明代的文章選家也非全無半點文體論意識,只是由于需要的不同各有側重而已。承其衣缽的當代學者也呈現出同樣復雜的狀況,不能簡單執一而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