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是一個才女,其作品中顏色的運用正如她的形象,在當代文學史上獨樹一幟,像一抹如血的殘陽,冷寂而又絢爛,凄幽而又張揚。
“靡麗笙大約是不知道客廳里有人,臉上濕漉漉地還掛著淚珠兒,赤褐色的頭發亂蓬蓬地披在腮頰上。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雪青縐紗挖領短衫,象牙白山東綢裙。”(《沉香屑第二爐香》)
“陽臺上有兩個人站著說話,只見一個女的背向著他們,披著一頭漆黑的長發,直垂到腳跟上,腳踝上套著赤金扭麻花鐲子,光著腳,底下看不仔細是否汲著拖鞋,上面微微露出一截印度式桃紅皺擱窄腳褲。”(《傾城之戀》)
“望過去最觸目的便是碼頭上圍列著的巨型廣告牌,紅的、桔紅的、粉紅的,倒映在綠油油的海水里,一條條,一抹抹刺激性的犯沖的色素,竄上落下,在水底下廝殺得異常熱鬧。”(《傾城之戀》)
充溢著張愛玲作品的這些亮麗色彩讓許多讀者著迷。與張愛玲齊名的女作家蘇青這樣贊頌過她:“我讀張愛玲的作品,覺得自有一種魅力,非急切地想吞讀下去不可。讀下去就像聽凄幽的音樂……她的比喻是聰明巧妙的……她的鮮明色彩,又如一幅圖畫,對于顏色的渲染,就連最好的圖畫也趕不上……而張女士真可以說是一個仙才了。”張愛玲作品中顏色的運用的確是別具一格,她與其他作家運用顏色的風格截然不同,瓊瑤也善用色彩,但她常用的色彩是淡紫、淡藍、粉紅,白色也是紗白,總給人一種輕盈、飄逸、朦朧、詩意的感覺。而張愛玲常用“赤褐色”“雪青”“綠油油”“漆黑”等顏色,這些顏色絕對沒有一絲艨朧和飄逸,純純的色調,毫不含糊,而且這些顏色深沉而釅實,仿佛是張愛玲蘸著接近飽和的畫筆一次又一次涂抹她的作品,涂了待干,干了再涂,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顏色發亮發冷為止,紅必是如血的殘陽,綠必是如幽冷的深潭,而金一定是在黑乎乎的角落里散發出的沉重光芒。
張愛玲為何偏愛這些別人不敢用的色調呢?這與她的生活環境有一定的關系。張愛玲是貴族的后裔,她的祖父張佩倫是李鴻章的女婿,張愛玲父親身上有著典型的遺少作風,染有弄花捧月的舊習氣,性情暴戾乖張。張愛玲的母親黃逸梵足清末南京黃軍門的女兒,她深受過西方文化的熏陶,清麗而又孤傲。這樣兩個性格矛盾人物的結合給了張愛玲與眾不同的基因,賦予了張愛玲不同的性格、不同的命運。封建官僚家庭充滿陳腐之氣,陰暗潮濕,而權貴和金錢又簇擁出凝重的亮麗來。現代西方生活頹廢糜爛、玩世不恭,同時又浪漫詩意、新穎大膽,這又成就了張愛玲精細考究的審美格調。張愛玲用色之純是貴族血統釅實的純,她用色之亮是中西合璧閃耀出的光澤,這種純實的亮色在陳腐的環境中散發出陰濕的冷意,給人一種逼仄壓抑之感。
張愛玲用色華美、醇厚、凝重,這與張愛玲自小接受古典文學熏陶分不開。張愛玲在一種書香與舊僚氣并融的環境中成長,如魚得水般發揮了她善悟的特性,汲取了她成就自己的富足養分。她三歲便會背唐詩,步履尚在蹣跚中使站立在一個滿清遺老的藤椅前吟誦“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她七歲便會寫小說,十幾歲看《紅樓夢》《西游記》。古典文化的淵博、深沉、浩瀚給了張愛玲厚實的底蘊。如果說權利和金錢簇擁出來的亮麗是凝重的亮麗,那這種凝重也只是地位、威嚴、身價的凝重,而張愛玲從古典文化長河中汲股的卻是底蘊的凝重,人格的凝重,
張愛玲用的顏色五彩繽紛,華麗深邃,還時時透出一股寒意甚濃的冷氣,它不同于初秋落葉輕舞的微涼,而是隆冬臘月孤風橫掃過枯枝的生冷。這與張愛玲對待她作晶中人物的態度有著極大的關系。作為作家,張愛玲一直用深邃的冷跟旁觀世事,不投入任何的情感。這種冷靜客觀近似乎冷漠的態度,給她的作品蒙上了深沉的孤獨、清醒的失落和無奈的沒落。因此,再亮麗的色彩也必然散發出沉重的嘆息,讓讀者愛懼交加。
張愛玲嫻熟地運用著美術領域難以調和的色調,如一抹如血殘陽,折射著她與眾不同的才女神韻,更折射出她光彩奪日的藝術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