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散文式架構是實現小說繪畫化的基石
蕭紅說過:“有一種小說學,小說有一定的寫法,一定要具備幾種東西,一定寫得像巴爾扎克或契訶夫的作品那樣。我不相信這一套。有各式各樣的生活,各式各樣的作家,就有各式各樣的小說。”《呼蘭河傳》幾乎以散文式的結構來構架小說。小說共七章,可分可合,形散而神聚,形成了伸縮自如的開放性的散文化結構形態。傳統用于構架小說的時間因素在這里成了一個個碎片。這種時間的斷裂導致小說情節的不連貫性,同時也拉大了人生的喜怒哀樂,極大地凸顯了深沉的生命意識。
《呼蘭河傳》的故事發生在“我”的童年,小說常在敘述時間和故事時間之間不斷切換。如:“嚴冬一封鎖了大地的時候,則大地滿地裂著口。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幾尺長的,一丈長的,還有好兒丈K的,它們毫無方向地,便隨時隨地,只要嚴冬一到,大地就裂開口了。”“這是小說的開端,這里,具體時問被隱藏了。小說中描寫的年復一年的“跳大神”、“唱秧歌”、“放河燈”、“野臺子戲”單調地重復著。呼蘭人的“生、老、病、死”都足那么的自然,他們在死人埋好之后,那活著的人“回到城中的家里,又得照舊地過著日子,一年柴米油鹽,漿洗縫補,從早晨到晚上忙了個不休。夜里疲乏之極,躺在炕上就睡了。在夜夢中并夢不到什么悲哀的或是欣喜的景況,只不過咬著牙、打著哼,一夜一夜地就這樣地過去了。”整個過程完全沒有清晰的時間概念。然而時間的不確定,卻給小說帶來了高度概括的可能性。
《呼蘭河傳》也沒有完整的故事情節或貫穿始終的人物形象,而是通過一個個畫面和場景的描寫敘述,展現生活的本真狀態。而這些零散的場景給了作者發揮的空間,更有利于加入大量的圖威場景,從而使小說里到處充斥美麗的圖畫效果。胡適曾批評說“傘篇顯得足一些散漫的素描。”而正是這些“素描”顯現出作者的繪畫化追求。
二、繪畫因素的多層面呈現
蕭紅在中學時曾學過畫畫,具有良好的美術素養,繪畫美也是促使她小說詩化十分重要的內在因素,這也是她小說的繪畫化追求的誘因。中國畫求神韻而不重形似,多用象征而少用寫實。沈從文在《斷虹》里說,“我這個故事給人的印象,也將不免近于一種風景畫集成”。蕭紅在小說中努力實踐著這種繪畫追求,構圖、色彩,甚至畫外的意境,作者都凝聚著百般的熱情去構建,使之成為一幅幅永不褪色的域卷。《呼蘭河傳》中隨處可見意韻深遠的畫境,真正實現了敘事藝術、詩歌藝術、繪畫藝術的深度融合。
首先,在場景的描摹中,她富有強烈的構圖意識。
在《小城三月》里就有過這樣的描寫。“翠姨墳頭的草籽已經發芽了,一掀一掀地和土粘成一片,墳頭顯出淡淡的青色,常常會有白色的山羊跑過。”這是一幅色彩凄涼的墓穴圖。“草籽芽”“粘成一片的土”“淡青色的墳頭”“白色的山羊”組合起來,寄寓著“我”悲涼的憶舊之情和作家自己的身世之嘆。
像這樣情畫交融、意境深遠的精彩段落在《呼蘭河傳》中隨處可見。“每到秋天,在篙草的當中,也往往開了寥花,所以引來了不少的蜻蜒和蝴蝶在那荒涼的一片蒿草上鬧著。這樣一來,不但不覺得繁華,反而更顯得荒涼寂寞。”文中通過“秋天”“蒿草”“蜻蜒”“蝴蝶”幾個鮮明的要素構筑了呼蘭小城的荒涼,作者實際是告訴人們,生活在荒涼家園里的呼蘭人的精神也是荒涼的。
再如,“下了雨,那蒿草的梢上都冒著煙,雨本來下得不很大,若一看那蒿草,好像那雨下得特別大似的。下了毛毛雨,那蒿草上就迷漫得朦朦朧朧的,像是已經來了大霧,或者像是要變天了,好像是下了霜的早晨,混混沌沌的,在蒸騰著自煙。”幾句話中,“蒿草”“煙”“毛毛雨”“大霧”“霜”構筑了一幅朦朧的圖畫,寫出了院子的荒涼。
其次,作者創設的畫面色彩豐富,極具美感,像是用畫筆一筆一筆勾勒著作者理想中的畫面。比如第一章描繪呼蘭河城的火燒云的圖畫可謂色彩絢爛,“地面上是紅通通的小孩子的臉,紅色的狗,金色的公雞,紫檀色的母雞……天上是紅堂堂的、金洞洞的、半紫半黃的、半灰半白合色的等等各色變化著的火燒云。”這還是一幅動態的圖畫,不僅云的顏色在變,而且云的形狀也在變,“一會兒像匹馬,一會兒變成了兇猛的狗,不會兒又成了一只大獅子了。”作者在用單純的畫筆作畫,卻畫出美妙絕倫的景致,讓人驚嘆。
再如,作者在第三章中寫道:“我家有一個大花園,這花園里蜂子、蝴蝶、蜻蜒、螞蚱,樣樣都有。蝴蝶有白蝴蝶、黃蝴蝶。這種蝴蝶極小,不太好看。好看的是大紅蝴蝶,滿身帶著金粉。蜻蜓是金的,螞蚱是綠的,蜂子則嗡嗡地飛著,滿身絨毛,落到一朵花上,胖圓圓地就和一個小毛球似的不動了。花園里邊明晃晃的,紅的紅,綠的綠。新鮮漂亮。”色彩之豐富,可謂達到極致。
再次,作品中展現了濃重的的色彩隱喻。
蕭紅在小說里明顯傳達著一種“色彩意識”,常常有大密度的色彩涂繪,更善于通過色彩表現某種象征或隱喻。她喜歡和歌頌象征溫暖和愛的紅、黃、綠,而厭惡、憎恨、否定相當于冰冷和憎惡的黑、白、灰。《呼蘭河傳》更多的是對“灰色”的描寫。“一到了這嚴寒的季節,一切都變了樣,天空是灰色的,好像到了大風之后,呈著一種混沌的氣象。”“這里是什么也看不見,遠望出去是一片白。”在灰白色的背景下拉開了整部小說的序幕,也渲染了整部小說的氛圍。
作者筆下的呼蘭小城充斥著黑白灰世界,而小團圓媳婦們正是生活在這張灰白大網之中,她們代表的溫暖色調和呼蘭小城的灰色調形成鮮明的對比,隱喻出作者心中的悲愴和濃郁,形成巨大的心靈震顫,傳遞著濃濃的悲情。結尾處黑色的烏鴉和白色的靈幅的強烈對比更加凸顯了作者的這一美學意圖。
三、民風習俗描寫增強了小說的風俗畫色彩
民風習俗是人們在長期的生活中形成的獨特的心理寄托方式。民俗中往往能透視出世間百態,’蕭紅在小說中十分重視對東北民俗的描寫,有時甚至不惜中斷情節。在《呼蘭河傳》中,作者正是通過呼蘭小城給我們展示了一幅凄清婉麗的風俗畫。
作者在小說中向我們展現了呼蘭人大量的民俗,將跳大神治疾病、放河燈送冤魂、逛廟會求子孫、唱秧歌、野臺子戲、四月十八娘娘廟大會等諸多民俗都寫得娓娓動人,寫出了濃郁的地域特色和濃濃的民間煙火氣息。為此,茅盾譽之為“一幅多彩的風土畫”。
同時,在《呼蘭河傳》中,作者于民俗描寫中,看到了積淀在他們身上的民族劣根性,揭示了呼蘭河畔人們的愚昧,在遙遠的呼蘭河小城里,生命的存在方式是如此地混沌且處于非自覺的狀態。也對他們的麻木、自私,有時甚至是殘忍給予了無情的批判。這時,她并沒有進行過多的詛咒,而是扛起了魯迅的“改造國民性”的大旗,促使讀者去審視幾千年傳統文化中腐朽意識毒化人們靈魂的真正原因。這也是蕭紅在《呼蘭河傳》中描寫大量民俗的又一意圖。
歌德有句名言:“必須把寫實的東西上升到詩的高度才行。”也有一些研究者稱蕭紅小說是“文中有詩,文中有畫”。正是繪畫因素在其中的滲透,使得作者在創作中如魚得水,盡情抒寫著靈魂最深處的那一份感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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