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些東西,看似堅固得牢不可破??赏诤鋈恢g,卻變得如同玻璃杯般容易破碎。在南水北調丹江口庫區移民陸續離開故土的日子,我親眼所見,一個根深蒂固的村莊便如同肥皂泡般轉瞬即失。
移民遷安啟動后,丹江沿岸數百個村莊15萬多移民,正依次告別世代居住的故土,去遙遠的地方重安新家。移民走了,一個村莊便在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所以,我參與撿拾村莊的行動,就是到已經確定遷徙或即將遷徙的村莊,撿拾一些村莊的碎片,收割一些能夠代表村莊的東西,讓消逝的村莊凝固成一幅不易褪色的畫片。
當我的雙腳踩到一個已經或即將破碎的村莊時,一種莫名的傷感便隱隱泛起。時世滄桑,村莊易碎,一個數百年乃至上千年的村莊,轉瞬便銷聲匿跡。面對村莊留下的鐫刻著村莊印痕浸透著先輩汗漬的犁耙、繩索、牛索頭,扁擔、木锨、桑木杈,村莊的情景便撲面而來。那斑駁著歲月風塵的紡花車,織布機,打油錘,釋放的是村莊不變的溫度。尤其是那記錄著村莊久遠信息的斷碑、石磨、石碾盤、石橋欄,石碓臼和雕有精美圖案的石門墩、石柱礎,詮釋的則是村莊的厚重,村莊的永久。那些鏤刻著吉禽瑞獸、草木花卉的衣柜,木床,坐椅,條幾,雖已漆皮脫落,斑痕累累,卻讓我觸摸到村莊的體溫。在一個即將漂移的村莊行走,給我印象最深的,當是具有顯殊村莊標記的老井和老井上的石井梁,木轆轤,它引發著我對鄉村生活的許多記憶。我覺得,這些來自村莊的物件,述說的是一個村莊的恒久,村莊的人文,村莊的憂苦和歡樂。
一個村莊遷徙了,轉眼就變成莊稼與雜樹竟相生長的曠野、岡嶺,曾蒸騰著人氣的村莊,便化作清風飄散在江河上空。我清楚,過不了多久,即是眼前還茂盛著的莊稼小樹,也將沉入茫茫水底,變成魚蝦競游的世界,成為今后無法猜透的謎底。
這是一個即將遷徙的村莊,人們已開始扒房拆院了。遷徙前的村莊,顯得雜亂無章。稀稀落落的榆樹,楊樹,椿樹,洋槐,木然地站立在盛夏的陽光下,像是陷入對腳下這片土地的不舍與沉思,無精打采,了無生機。搖搖欲墜的破房爛舍,孤單赤裸著不肯倒下的軀體,在夏風的嘆息中傾斜。房前屋后,村口場院,堆放的是伴隨遷徙或要放棄的破壇爛罐和舊家具。村莊的男人大都去了遷徙之地。那里房子建好了,收拾收拾就要在那里安家了。他們明白:故土的村莊將不復存在,晚動手不如早動手,提早扒下舊房的磚瓦,木料,與一些先輩留下的舊桌椅、舊板凳、舊木柜之類,與壇壇罐罐放在一起,該送人的送人,能換錢的換錢,反正比扔掉要好……
遷徙,流浪,似乎是故鄉村莊注定的命運。丹江沿岸的村莊,幾乎都有一個口口相傳的故事:不少人說他們的先祖是由山西洪洞縣大槐樹下遷來的,丹江只是他們的第二故鄉??季科饋?,自明以來,丹江沿岸曾經歷了數次歷史性大移民。舊時代的封建官府,在強迫移民遷徙時,是把移民捆綁后由軍隊押送的。行進途中,誰要拉屎拉尿,必要央求軍士解手松綁。“解手”一詞便由此而來。人被捆綁的時間長了,雙手背后的捆綁狀態就成了習慣,成了流傳下來的慣有動作。所以,至到今天,故鄉的老年人,還習慣雙手背后在村莊蹓跶?!敖馐帧薄氨呈帧保呀洺蔀橹袊泼袷飞弦粋€屈辱詞匯。星移斗轉,時光跨越。五百多年過去,同樣是移民,意義卻完全不同,新時代的人民政府,視移民為親人,專車接送,披紅戴花,警察開路,送吃送喝,一路鑼鼓送迎。盡管故土難舍,移民還是以國家利益為重,響應搬遷。不少年輕人還把新時代移民,當成改變環境的美好向往,遷徙中充滿憧憬。
滔河岸邊的那個村莊要搬遷了。恰恰就在鄉親們告別村莊這天,老天卻突然象捅破了天河的底,滂沱大雨一個勁地往下傾瀉。似乎要考考移民的真誠,挽留住遷徙者的腳步。村里村外泥水流湯,一片泥濘。接送移民的大小車輛無法進村,遷徙家庭的所有成員和送行幫忙的親戚朋友,大都光著脊梁,踩著到腿肚子的泥漿,深一腳淺一腳,一步一滑地把居于扇形土坡的整個村莊,扛抬到停在公路的汽車上,——家具、木頭、糧食、壇壇罐罐,鍋碗瓢勺……風呼呼的吹,雨嘩嘩的下。人們在雨水、汗水、泥水的混合中,有人摔倒了爬起,爬起了摔倒……村莊在丟失,他們卻無怨無悔。一位60多歲的老人,高挽褲腿,泥水滿身,正把懷抱的一盆一米多高綠蔥蔥的葡萄樹苗,小心翼翼地放到將要遠行的汽車上。我覺得,他是想把故土的根扎到異鄉的土地上。
一個村莊,連同移民的大義,純樸,全都裝上遠去的汽車。此刻,我顫抖的心在感動:這就是我的老鄉,這就是我的父兄,這就是新時代的移民!為了國家大局,民族前途,為了北方那片干渴的土地,他們信奉的是:樹挪死,人挪活,義無反顧,背井離鄉,毅然舍棄自己的村莊,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樹起村莊的旗幟。
然而,村莊是人類的搖籃,畢竟是要離開祖輩居住的鄉土,去一個生產生活習慣都很生疏的去處,人們對土生土長的村莊眷戀仍十分強烈。從移民動遷決定那天起,丹江岸邊的那個古老村莊就蕩起愁云。村里3000多鄉親,有一半要告別故土,遠走他鄉。村莊要破碎了,為讓世代相處的鄉親歡聚一陣子,村里專門從外地請來劇團。這天,戲正唱到熱鬧處,正看戲的陳姓婦女竟莫名奇妙地突然嚎啕起來。摸不著頭腦的鄉親問她,她擦拭淚水后哭笑著說:“看到戲上父離子別,母女分離,想想就要開始的搬遷,忍不住就哭起來”。
一位姓全的年輕媳婦告訴我:那天,她去給五里外的單崗姐家送瓜果蔬菜,返回路上,一個人騎著摩托,卻突然想哭,人就跳下車子,坐在路邊,痛痛快快哭了一場,才騎上摩托回家去了……她說,兩個姐姐要遷南陽新野,自己遷平頂山舞陽,兩地相隔幾百里,今后見個面都難了?!捌綍r,姐妹們誰有事,騎上摩托幾分鐘就到了。再說,公婆公爹,娘家父母,都不在搬遷之列,父母公婆年歲大,親人四零五散,一想這些,心就難受”。
在姚家老太太看來,村莊是祖宗的根,是親情的鏈,是靈魂的棲地。馬上要搬遷了,老太太的愁眉就皺得更緊了,常常一個人躲在家中啼哭。依她的說法,老頭子去世那天,她就想著自己入土要與老頭合葬一起。可眼下,老伴還在村后山崗祖墳守望家園,而自己卻要隨兒孫遷往幾百里外。死不能陪著老伴,不能與姚家祖宗埋在一起,這咋不讓老人唉聲嘆氣,以淚洗面呢?
搬遷前夕,老太太一天哭了三次。
早晨起床,收拾舊家什,手捧一尊青花瓷壺,她哭了。壺是祖上傳下的,老頭子用它泡茶的樣子,突然就出現在眼前……上午,她撿起老頭用過的旱煙袋,擦試著上面的塵土,眼淚又流了出來。午后,兒子找來親戚為她下磚瓦,扒房子,她卻一個人躲在墻外抹淚。五年前,她與老伴汗一身,泥一身,才蓋起這座紅磚瓦房,現在自己卻又讓人給扒了……
人要走了,睹物思人,老人留下的是永久的眷念。
人是這樣,連不會說話的狗,也表現出對故園的難以割舍。李家老漢已遷移遠方了。臨行,主人把家里那條大黑狗留下,讓親戚牽走了。誰知,黑狗卻掙脫繩子,又跑了回來。親戚一連牽去幾次,狗又返回幾次。不吃,不喝,不動,靜靜地臥在主人還殘留斷墻的門樓下,等侯主人的歸來……
村莊??!魔力般記憶著心靈的永遠。
在丹江沿岸的村莊行走,我覺得,村莊是易碎的,又是永恒的,丹江岸邊的村莊無不烙下地域文化的印記。江漢文化、秦晉文化和中原文化,在這里交匯成獨特的村落文明。“數家臨水自成村”。一個村莊,或匍匐于江河臺地,象棋子般有規則的擺放;或坐山臨溪,在丘壑溝口散居;或斜倚山坡,隨山形筑,有層次上的美。詩意村莊,河溪繞村,幾口水井,靜立村頭。古樸的石井梁掛著絞水的轆轤,彰顯的是村莊的昨天,村莊的遺韻。座北朝南的四合院,獨門院,樓門聳立,桃梨蔽墻。在這里,一個莊戶院落,便是一座風情獨具的民俗展覽館。
井是村莊的魂。1970年代前,我家居住的村莊,開有三口水井,三口井都清澈著甘甜,滋養的是四五十戶農耕人家。冬日的早晨,天不亮,伴隨一家家門戶的打開,“咯吱咯吱”的轆轤,便奏鳴起村莊的晨曲。一條條通往老井的小徑,是結隊挑水的人們。夏日的中午,放學走渴了的我,便不顧井臺打水洗衣的姑娘媳婦們呵斥,彎下裸露胸肚的腰身,扒在水捅上“咕冬咕冬”喝幾口清涼井水,一種浸透肺腑的舒服,便在口唇留下。然后,看看洗衣的娘們兒,抹抹淌水的下巴,嘻笑著,蹦跳著回家去了。
秋日的村莊,金野圍村,稻菽飄香,牛進羊出,一片繁忙景象。農家院子的屋墻上,幾串鮮紅辣椒與屋檐下懸掛的金黃玉米棒子相輝映,點綴的是農家特有的溫馨。做飯的時候到了,莊戶屋頂,炊煙裊裊,蒸騰著食物的芳香,在靜謐的村莊飄散。鍋碗瓢勺合奏的是土墻瓦屋的諧和。
1975年農歷七月初二,是故鄉村莊難忘的日子,鋪天蓋地一場洪水,一個站立了數百年的村莊被顛覆了,無可奈何的鄉親,只好把家搬到光禿的丘陵上。而今,30多年過去,消失的村莊又站立起來:樹木蓊郁,雞鳴犬吠,人丁興旺。然而,新一輪搬遷則變成更遠的遷徙,用汗水鑄成的村莊又經歷著新的顛覆。人們在第二次告別村莊時,一張張溝渠縱橫的臉頰,流下的是村莊老人錐心的淚水。
村莊是大地的女兒,是鄉民的精神歸宿。由血緣和泥土組成的村莊,經歷過多少風雨滌蕩,凝聚成的是一通血肉相連的傳世大碑。根脈所系,思念永恒。移民走了,他們的精神卻留下了,我不僅為移民的毅然舍棄而感佩,更為移民將到來的嶄新生活所期待。今日的移民已不同歷史上任何一次移民,他們的明天一定會更加美好!
我懷念村莊,懷念村莊的素樸,村莊的雋永。在已經或即將遷徙的村莊逗留,我一直在想:人類自有村莊以來,真正的家園是沒有的。中國歷史上多少次移民大遷徙,促成的都是習慣的改變,生存和心靈的碰撞,帶來的是民族的大融合。一個村莊消失了,另一個村莊站起來了。作為我們,要緊的是能否給消失的村莊留下些什么?我想,當我們去籌建一座博物館,留住村莊記憶的時候,更要辟出一塊地方,濃縮一個村莊的全部:三五農家,四合小院,小橋流水,門樓比鄰,秀池蓮花,鵝鴨戲水,葡萄架墻,古井石磨石碾盤,雞舍豬圈小菜園……把一個具有丹江地域的村莊文化,民風民情,展現世界,饋贈給后人,讓村莊情結成為我們永遠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