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的蟋蟀

當亓云走進望家屯的時候，已是下午三點鐘，她并不覺得餓，只是忽然很傷感，尤其是想到即將看到兒子的尸身，她的心里便愈發難過。她推開房門。折頁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房間里的陳設沒有多大變化，倒是格外整潔。亓云看見炕中間躺著一個人，沒錯，這個人就是她兒子。

她在奔向兒子的途中險些栽倒。兒子的臉已經沒有血色，身體也早就僵硬了。亓云摸著兒子的額頭發了兩聲干號，眼淚終于落下來，她在啼哭中埋怨起兒子，罵兒子，她覺得兒子再不孝也應該死在她之后。

亓云哭著哭著沒了力氣。

天黑了。

她想到兒媳婦還沒有回來，就又哭了一陣。直到她支撐著做了口飯，兒媳婦也沒有回來，她便稀里糊涂地睡去。

第二天清晨，她猜想，兒媳婦不會回來了。此時的她已經無力埋怨兒媳婦。她只能想想兒媳婦給蕭庭力打電話時的模樣，想想兒媳婦最后一次收拾屋子時的情形，再想想兒媳婦拉著孫女出門時的情形。她只能承認這就是自己的命運。

胡思亂想中的亓云又陪兒子坐了一上午，她打算下午找個車把兒子送走。

亓云本來想找個小貨車，但車主一聽拉死人，都拒絕了。最后，亓云花高價錢找了輛三輪車，遠道而歸。亓云不想驚動左鄰右舍。亓云用棉被把兒子包裹嚴實，同車夫一起把兒子抬上三輪車。亓云的兒子身體沉重，可被放到三輪車里，卻輕而易舉。亓云看到兒子在秋風中蜷成一團，禁不住又流出淚水。她怕兒子顛簸，不停地告訴車夫慢點。

車夫說：“老太太，活人都不怕顛簸昵，死人怕什么。”

亓云說：“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車夫說：“想開點吧，閻王叫你三更死，你也休想過五更。”

亓云說：“我們這是往哪走?”

車夫說：“去十五公里，那里有個火葬場。”

亓云說：“我怎么不記得?”

車夫說：“都好幾年了，去的人多，你兒子路上不寂寞。”

亓云不做聲，任由車夫馱動。三輪車已到達火葬場。亓云渾然不覺。

車夫說：“你兒子還真沉。”

亓云說：“我兒子活著時有的是力氣。”

亓云又說：“你幫我把他抱進去吧。”

車夫猶豫一下，回答說：“行啊，就當積德了!”

亓云說：“把你累壞了，我再加十塊錢吧。”

車夫說：“行啊，你這老太太長命百歲!”

車夫看亓云臉上沒反應，覺得無趣，喊出一聲“嗨”，便把臂彎里的尸體抱起來。車夫順著“嗨”的聲調又唱起來：

——哎嗨!

走了一道路，忘不掉，

知道你心腸好。

趟了一條河，忘不掉，

知道你沒煩惱。

——哎嗨……

車夫唱得南腔北調。亓云只是隱約覺得熟悉。車夫一步一趨將亓云的兒子送進火葬場內門。隨著車夫將古怪唱腔收起，火葬場內門迎面走來一個老頭兒。

老頭兒對車夫說：“你小子又來了，唱得這么烈。”

車夫說：“這是她兒子，你老煉的時候，照顧點兒。”

老頭兒覺得有些惋惜，嘖嘖撇了兩嘴，喃喃對車夫說：“你小子會有這好心？”

車夫一改以往態度，正視老頭兒銳利的目光：“這次絕對沒多要。”

老頭兒挖苦車夫說：“你也就能掙點死人的錢。”

車夫說：“瞧你這老頭兒說的，死人的錢不也是活人給的嗎?”

說完，車夫將來時唱詞哼成輕音小調，揚長而去。

老頭兒看了一眼死者的臉，隨即將目光轉向亓云，嘆氣道：“想開點吧，這人吶，早晚有這么一天，只不過是送行的人不同罷了。”

亓云不由自主地點頭。

老頭兒又問：“你今年多大歲數?”

看亓云沒有立刻回答，老頭兒補充道：“我今年六十三，閑不下，干啥都是干。原來燒鍋爐，現在干這個，隔著一行，也干了兩三年，都是一個道理。”

亓云說：“我今年六十七。”

老頭兒問：“咋就你一個人來?”

見亓云默不作聲，老頭兒又說：“給他畫畫吧，天色不早了，晚飯前就煉了吧?”

亓云看著老頭兒在自己兒子的臉上涂脂抹粉，亓云捂著嘴，點點頭。老頭兒對亓云這種遲到的答復毫不在意，仿佛死者是他兒子，他有權決定死者肉體消亡前的一切行程及儀式。

化妝完畢，老頭兒讓亓云看死者最后一眼。亓云看著兒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到兒子白了，胖了，臉上的酒刺也被覆蓋了，只是口紅涂得重了些，畢竟他不是女人，但也蠻好的，因此她兒子的嘴角才有了笑意。

老頭兒說：“看好了？”

亓云又點點頭。

老頭兒說：“那就登個記吧。”

亓云回過頭，看見老頭兒遞過來一個厚本子。她捧在手里，望著一旁的兒子，耳朵只聽到老頭兒慘淡的勸說：“寫吧。”

亓云依次填完兒子的姓名、年齡、性別等基本資料，然后，看到表格上有一項要求：請將醫療機構或戶籍部門開具的死亡證明復件粘貼到此處。

亓云停下筆，抬頭看著老頭兒，不說話。

老頭兒接過本子，看一眼之后，問亓云：“你兒子咋死的?”

亓云對著老頭兒質疑的目光說：“是我兒媳婦告訴我的。”

“這么說，你都不知道他是咋死的？”

亓云再次點頭。

“那叫你兒媳婦啊。”

“我到家時只剩我兒子一個人了。”

亓云說到此處，聲音有些哽咽。老頭兒皺起眉頭，用那雙棱角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亓云，等待亓云說下去。亓云又一聲不響了。

老頭兒威脅說：“你要不說明白，這人可沒法火化。”

看到緊張的亓云，老頭兒覺得有必要耐心聽下去，便追問到底是怎么回事。

亓云依舊沉默不語，看得出來，她已經逐漸陷入了回憶的淵藪。

大約十分鐘后，亓云說：“我叫亓云。老家是望家的。我丈夫死得早，我只有一個兒子，就是他。”

老頭兒的臉順著亓云的目光轉向死者，又順著亓云的目光轉了回來。不過此時，亓云的目光已經轉到屋里那些橫七豎八的鐵鍬上。亓云說：

“剛聽到兒子沒了的時候，我還在縣里打工，正給蕭庭力洗衣服，他那條藍色的帆布褲子挺難洗的。蕭庭力說，那條褲子是他當兵時候走南闖北攢下的，舍不得扔，我就一遍一遍給他洗。我蘸一把水，用力搓兩下，蘸一把水，用力搓兩下。唉!蕭庭力放下電話就告訴我這個事了。他這個人吶，什么都急，你說他怎么就直接告訴我了呢，我聽得還有模有樣的，我都沒相信是這個事。我現在就想，他要是永遠都不告訴我該多好。我搓著那條褲子，像一只霜打的蟋蟀，僵硬地重復摩擦翅膀的動作。

“我對他說：‘知道了。’

“他說：‘你別洗了，收拾一下回去看看吧。’

“他說著說著就要給我拿錢，錢我不能要，他又說：‘算成這個月的工錢。’

“這我才收下。然后，我鬼使神差地接著搓起那條褲子，那條褲子真是好難搓啊。

“我也知道通火車了，但是我沒坐過。七年前，我就是坐汽車去的縣里，四百多里路啊，早晨坐著馬車出了望家，到村里又坐了一段摩托，在鎮上等了一個多鐘頭才擠進柴油小客，我還記得，那汽車只有十二個座位，卻硬是拉了二十三個人，那個擠啊，就別提了。幸虧半路上下去幾個人，要不然我也活不到今天。顛簸到縣里，天已經黑了。按著人家介紹的地址，晚上八九點鐘才走到了蕭庭力家。蕭庭力那時候就六十九了，一條腿上有點毛病。我這一干就是七年。七年過去了，蕭庭力這人越活越精神，腿上的毛病好多了，嘴上還不住地夸說是我的功勞。我哪有什么功勞，還不是為了攢個過河錢。

“又說回望家。汽車雖不像七年前那樣擠，但也滿滿登登的。結果我到十五公里，嗯，就在離著不遠的大橋下來了。我迷迷糊糊地把十五公里當成望家屯，司機停車，我才覺得不對。但是已經晚了，現在的乘務員比七年前厲害多了。停車了就得下人，不下不行。他說，一腳剎車一腳油門就得兩塊錢。我想著自己的腿腳還行，十五公里這地方也不太生，走就走吧。說來我也挺虧欠這片土地，走了那么多年，也該用腳摸一摸、量一量啥的，畢竟將來有一天我還得埋在這兒呢。生分了，也說不過去，你說呢?

“現在仔細想起來，進了家門，我是感覺到有些不對勁兒，但當時的心情——唉，就別提了。我一個人陪著兒子坐在炕上哭了幾起，等兒媳婦回來，可是左等右等也沒見兒媳婦的影子。

“現在想起來，這不對勁兒的地方就是屋子收拾得太整齊太干凈了，兒子的衣服也被換成新的了，對我那個兒媳婦來說這也算仁至義盡了。意思是說，剩下的事情該我這個當媽的去做。

“你不知道，我那兒子的脾氣不好。你要是順著他了，趕上他心情好，怎么都行，掏心掏肺的；要是不順著的時候，喝上幾口尿酒，就怎么都不行了。就是親媽，也能上去打兩巴掌。

“你說這婆媳之間哪有沒一點摩擦的，咱做老人的到動不了那天也還得靠人家不是？所以啊，但凡能過得去的事情，就都讓它過去。可是，我那兒子不答應啊，這個混賬東西，這個混賬東西讓我滾……我尋思著，他讓我滾也行，我就離著遠點，就是等我死的時候，捎信兒給他，他把我葬在他爹旁邊就行。我這么尋思著，”亓云又悲傷起來，雙手在她兒子的胸前拍打起來，“他怎么能死在我前面呢?”

老頭兒連忙上去握住亓云的雙臂，對她說：“想開點吧，這世間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真有那么一天，實在不行的話，我這個老家伙給你送葬，就怕我的壽命沒你長，也怕你嫌棄我粗手粗腳。”

亓云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笑容眼光尖銳的老頭兒，也止住了抽泣，對他說：“我一百個不嫌棄你，我的命也沒你的長。我是不愿意拖累你啊，再說了，你也沒有必要那么做，我們不認不識的。”

老頭兒奪過話頭兒說：“我們這不是認識了嗎?噢，對了，我都忘介紹自己了：我叫肖鳳軍，秦家那邊過來的。現在是光棍兒一條。原來有媳婦，她半路和人跑了，連個孩子也沒有，我孤家寡人一個，落得渾身清凈。那個把你兒子抱進來的中年漢子是我在這兒認的干兒子，一身力氣，沒啥本事，調皮搗蛋，有時搞點小蒙小騙，但心眼兒還不壞。你要是信了我，那咱們就一言為定。但是有一件事咱得事先說好，萬一要是我死你前頭，那你是不是也得來送送我?”

亓云眼圈里含著淚水，眼角魚尾紋上揚，笑說：“看你說哪兒去了。”

肖鳳軍看著亓云，心里暗想，一個女人一生竟然這么簡單，所有的事情竟然都集中到年老時候，老了老了，要求也簡單了。

肖鳳軍又說：“可是，這死亡證明還是沒有啊。”

亓云說：“死亡證明興許是讓兒媳婦帶去了。我三天兩頭也找不到她，等找到了，這孩子

的身體恐怕不行了。”

肖鳳軍再次皺起眉頭，眼睛顯得更小，更有棱角，肖鳳軍說：“沒有證明終究是不行的。”

亓云也躊躇起來，膽怯地問：“這死亡證明是要證明個啥呢?”

肖鳳軍說：“證明這人確實是死了，咋死的，是不是被人害死的，是不是還和人世有什么未了的糾葛。一個大活人怎么也得死得名正言順，有理有據啊。”

亓云為難地說：“你看看他不是確實死了嗎。兒媳婦說他得的是肝病。他不是被人害死的，他肯定是被酒害死的，他還能有什么糾葛，還要什么證據?”

肖鳳軍沒有同答。

亓云又說：“人死燈滅，我這個兒媳婦也不是好東西。人死第二天，她才打電話通知，又那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肖鳳軍眼看亓云又要哭出來，便突然對亓云說：“你之前說，他的衣服是你兒媳婦給換的?”

肖鳳軍說著已將手伸進死者的衣兜，上衣外面的兩個口袋都是空的，肖鳳軍有些失落，旋即又將手伸向死者的胸口，果然，肖鳳軍在死者上衣內側口袋里拿出一張紙，是復印件，上中位置寫著四個大字：死亡證明。

此時天色已呈暗藍，遠處既無陽光，也無燈火。火葬場煙囪上原有的黃漆在此時雖已看不出，但尚有漆黑的輪廓。肖鳳軍要是此時燒起葬窯，想必還能在煙囪口看到黑色的煙霧搖擺而出。

肖鳳軍說：“咱們吃口飯吧，吃飽了就干活。”

亓云沒有主意，只是幫助肖鳳軍忙活，肖鳳軍見亓云手腳利落，又說：“那你做飯吧，我去送他。”

亓云要攔肖風軍，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

肖鳳軍說：“我干活你放心。”

亓云點點頭，擇起菜。

當亓云自廚房出來叫肖鳳軍，看到兒子的尸體已經不在時，亓云的心空了。肖鳳軍正在一旁唱道：

添完最后一鍬煤，

酸甜苦累這一回。

人人都說你長得美，

鳳凰火里百煉千錘：

人人都說你受苦累，

菩提樹下千嬌百媚……

亓云聽得動情，又哭起來。肖鳳軍走過來，抱住亓云，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分開。肖鳳軍說：“這是之前的一個老師傅唱的，他臨死時候教給我了。瞎唱!”

亓云說：“挺好。飯好了。”

于是，兩人一同走進廚房，背影像恩愛多年的夫妻一樣。

肖鳳軍千言萬語想說服亓云留宿一晚。但亓云堅持要走，臨行時，肖風軍說：“連夜走只能坐火車。我記得十一點鐘有一趟。路上不安全，我送你去。”

亓云再次言謝，除了手中多一個包袱，心中依舊空空洞洞的沒有根底，雙腳如浮萍，漂在水上，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好在去火車站的路算不得漫長，兩個小時的路程轉眼就到了。肖風軍又要為亓云買票，被亓云拒絕了，亓云也堅持不要肖鳳軍陪她等車，肖鳳軍拗不過她，臨走時對她說：“你什么時候覺得累了，想回來了，就到我那去，一定要去，畢竟一個人生活太孤單。還有，千萬不要忘了我們的約定。”

亓云沒想到只有凌晨三點鐘的火車。候車室的門因為破舊而大敞四開，棚頂只有兩盞燈亮著，燈光微暗，遠處還有一盞燈不時閃爍兩下，幾分鐘后也熄滅了。在空空蕩蕩的候車室里，過堂風有氣無力。一個中年婦女在不緊不慢地打掃果皮紙屑。亓云胡亂找個座位坐下，覺得有點冷。那個中年婦女很快打掃到亓云腳下。亓云站起來，畢恭畢敬地換到另外一邊座位上。

中年婦女向亓云微笑一下，繼續掃地。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夜色越來越深，亓云懷抱雙膝，側身坐在椅子上，逐漸陷入無窮無盡的等待與沉思之中。

不知什么時候，候車室里接二連三地響起了蟋蟀的鳴叫聲。那些聲音像是從遠古傳米，終點就是這間破舊不堪的候車室。亓云終于被這些鳴叫聲吵到了。有兩只蟋蟀距離亓云的座椅最近，鳴叫聲一起一伏，它們顯然是良好的一對兒。亓云有意尋找它們，她的目光沿著地上晦暗不清的磚縫，緩緩前行。亓云終于在一塊磚的裂縫中找到了一只，若不是它身體油黑的光亮時而閃動幾下，它仍舊很難被發現。這些散發著環繞立體聲的家伙，讓這個九月底寒涼的夜晚倍添光彩。即便是這樣，亓云也無法改變自己的心緒。那只蟋蟀能讓人想到《聊齋志異》里化為“促織”的九歲孩童。這或許能夠帶給亓云些許安慰。但亓云仍舊打著寒戰，蟋蟀的叫聲也越發凄厲。亓云活動一下僵住的四肢，拿出火柴，劃了一根，在空中照耀，眼望著那只蟋蟀。火柴燃盡，亓云感到手指有些灼痛，松開手，又劃一根，把燃著的火柴扔到地上。接連劃了幾根之后，亓云才想到拿出業已買好的冥錢，在無人的候車室里點燃。亓云看著熊熊燃燒的火焰，仿佛感覺蟋蟀的鳴叫聲大了起來，在火焰的溫暖里，在蟋蟀的鳴叫聲中，亓云側下身體，疲倦地躺在連結的座椅上。

蕭庭力拄著拐杖走進望家的時候，已是下午五點鐘。他的時間耽擱在自己的右腿上了。他的右腿沒有想象的那么好，這一趟行程顯示了右腿上疾病的頑固。但這不妨礙他感謝亓云。當蕭庭力一瘸一拐找到十五公里火葬場時，肖鳳軍正在高唱他的《煉歌》，朝火灶里添最后幾鍬煤。

蕭庭力上前便問：“師傅，你見沒見著一個老太太?”

“什么老太太?你是說我剛才煉的那個老太太?”

蕭庭力問：“是不是有個老太太來你這兒煉她兒子?”

肖鳳軍開始用他那雙棱角分明的眼睛打量蕭庭力，然后緩緩地點了點頭。

蕭庭力問：“她人呢?”

“走了。”

“去哪了?”

“去你家了。”

“我家?”

“你不叫蕭庭力嗎，能吃能喝能走能跑的?”

兩個人說著話，天空下起了小雨。肖鳳軍站在屋內，蕭庭力站在屋外。兩個人站了有一會兒，肖鳳軍才說：“進來躲躲雨吧。”

蕭庭力站定不動，又問肖鳳軍：“她現在人呢?”

肖鳳軍說：“你較勁是不是?”

蕭庭力說：“她現在人昵?”

肖鳳軍胡亂罵了一句，快步把蕭庭力從雨里拉進屋，又遞給蕭庭力一塊毛巾，一五一十地對他說：“我服你了，我跟你說……”

蕭庭力聽完肖鳳軍的話，覺得不對，蕭庭力說：“照理說，她今天上午怎么也能到我那了，可我下午一點才出來。”

蕭庭力和肖鳳軍兩人到達火車站的時間是晚上八點一刻，距亓云死亡已經四十來個小時。第一個發現亓云死亡的人就是那個打掃衛生的中年婦女。中年婦女在第一天晚上對亓云印象深刻，第二天晚上打掃衛生時，發現亓云還在那里，而且亓云身前還有一小堆未燃盡的冥錢。中年婦女有些氣憤，因為這些紙灰被穿堂風吹得到處都是，她需要用雙倍的力氣打掃。

中年婦女在空蕩的候車室里叫嚷道：“起來，起來!”

蟋蟀的鳴叫聲配合著中年婦女叫嚷：吱吱，吱吱!

中年婦女終于忍不住上去推搡亓云兩把。亓云的身體僵硬、冰涼，中年婦女這才意識到她已經死了。中年婦女丟掉笤帚叫喊著跑出去。可沒多大一會兒，她又跑回來。她匆匆忙忙地翻了一遍亓云的口袋，把掏出的錢揣進自己的內衣兜里，剩下的紙張、車票、鑰匙等東西原原本本地塞回亓云的口袋。然后，中年婦女拿起笤帚，走出去，報了警。

中年婦女帶領警察趕到的時候，也正是蕭庭力和肖鳳軍兩人趕到的時候。警察不由分說，對蕭庭力和肖鳳軍進行了長達幾十分鐘的盤問。四十分鐘后，肖鳳軍發現這個警察不斷重復一些無趣的問題，他便給警察點了一根煙，請警察坐下審問。蕭庭力開始沉默不語，后來有些氣憤，蕭庭力對那個警察說：“你到底要問什么?”

警察個子沒有蕭庭力高，只好踮起腳，抻起脖子，瞪大眼睛瞅蕭庭力。肖鳳軍攔住警察。然后把蕭庭力叫到一邊，問蕭庭力要兩百塊錢。蕭庭力一時不明就里。肖風軍便向警察身上使個眼神。蕭庭力不情愿。肖鳳軍硬從蕭庭力手里把錢奪下來，微笑著走向那個警察。警察收了錢，又在肖鳳軍的請求下極不情愿地給亓云手寫了張死亡證明。臨走，警察又囑咐蕭庭力一句話：“這么大歲數了，不懂事!”

警察走后，蕭庭力和肖鳳軍看著亓云沉默良久。

蕭庭力說：“我帶她回去。”

肖鳳軍說：“我們約定好了，讓她去我那兒。”

蕭庭力說：“我們帶她回去吧。”

肖鳳軍說：“太晚了，沒有車了。”

蕭庭力說：“我背著。”

肖鳳軍再次打量一下蕭庭力，說：“太遠了，你背不動。”

蕭庭力說：“我們換著背。”

肖鳳軍說：“你還嫌她不夠折騰不夠累是不是?”

蕭庭力不再言語。肖鳳軍放緩語氣說：“咱們最后再陪她一會兒吧。明天早晨，我就去找車。”

兩人又是一陣沉默。當空無一人或者所有人都沉默時，候車室里就會響起蟋蟀參差不齊的鳴叫聲。

蕭庭力聽得心煩意亂，拿拐杖用力敲打兩下地面。蟋蟀的鳴叫聲并未因之消減。蕭庭力有所不甘，就近踩掉了一個鳴叫聲。待蕭庭力要踩第二只蟋蟀時，第二只蟋蟀已經一躍飛出幾步之外。蕭庭力追了兩步，用力過猛，險些栽倒，站定之后，已是氣喘吁吁。

肖鳳軍說：“鄉下有的是，一輩子你也踩不完。等時候到了，它們自然就不叫了。”

蕭庭力說：“我知道。”

蕭庭力又說：“它們比人死得簡單。”

肖鳳軍說：“是啊，做人不容易，死也不容易。”

蕭庭力說：“亓云也算是有福氣了，死在我們前面。也不知道咱們兩個誰更有福氣。”

肖鳳軍盯住蕭庭力說：“那我們就再來個約定吧。”

蕭庭力說：“那我就占你便宜了。”

肖鳳軍說：“這可說不定啊。”

肖鳳軍看著手里那張死亡證明，忽然說道：“亓云說得對啊，這死亡證明是要證明個啥呢?”

蕭庭力聽不明白。

此時，肖鳳軍已緩緩地將那張死亡證明撕毀。

蕭庭力手扶拐杖閉目端坐在座椅上，肖鳳軍頭枕雙臂睜著眼睛仰面躺在座椅上。就這樣，蕭庭力和肖鳳軍分別守在亓云左右。在候車室里蟋蟀此起彼伏的鳴叫聲中，兩人各自安靜地等待黎明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