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路遙

上高中時，我買了《路遙全集》，里面收錄了《人生》、《平凡的世界》和一些中短篇小說，還有《早晨從中午開始》這部真實記錄路遙創作《平凡的世界》過程的隨筆，它們使我對路遙有了初步的了解。當時的我正值青春氣盛、躊躇滿志，愛讀毛主席大氣磅礴、志吞八荒的詩詞，如“春來我不先開口，那個蟲兒敢作聲”、“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里”等等。讀得熱血澎湃、激動不已。然而《早晨從中午開始》的片段卻令我沉靜下來，見識了一個底層人物為一部巨大作品做出犧牲生命寫作時的種種情形，我的眼圈一次次潮濕，為這位書寫了1975-1985十年間巨大轉型農村生活的現實主義大師折服，以至于今天乃至明天，我都會堅信正是路遙這個早逝的農民作家使我喜愛上了文學，十年來從高中到大學到如今就業，這一愛好陪伴著我從未中斷……

在因出身貧窮而自視卑微的日子里，正是路遙使我看到希望，激發起了我潛在的能量。鮑鵬山在《新說水滸》里講英雄不問出身，因為問不起出身。是呀，在《三國演義》中無論傳說也好、真實也好，劉備當年是賣鞋賣席的，關羽是賣棗的，張飛是殺豬的，然而最終他們桃園結義，白手起家，逐步營建起了蜀漢政權，在最為弱勢的情況下，東投西靠，左艱右險，歷經磨難，最終三分天下有其一。自命皇叔的草根政權，也最終得以鼎足于挾獻帝以令天下的北方曹操和繼承父兄基業坐領江東的碧眼兒孫權之間。路遙這個小時因家中養不起送人、連吃的每一頓好吃的都記得清清楚楚的貧農的兒子，在這樣的起點上，他硬是寫出了一部史詩性長卷巨著，這是何等大的挑戰！這需要何等大的勇氣！

在《早晨從中午開始》里面，他多次談到用生命寫作、40歲之前應該完成，似乎從冥冥中感知生命的短暫和任務的沉重，所以寧可賭上生命，也不能不瘋狂寫作。在最近賈平凹寫的關于路遙的回憶文章里，他說路遙家族有遺傳病史，路遙的幾個弟弟也是在那個年齡相繼過世的。我想這是基于現代醫學的一種推測，而在當時，在《人生》獲得巨大成功、改成電影、探討人生希望指路的青年人的信件從全國各地雪片般飛來時，路遙卻在毛烏蘇沙漠里獨行冥想，思考著人生的走向，最終他沒有選擇在成名作《人生》的基礎上替人寫序或者寫一些鞏固自己名望的作品來頤養天年，而是選擇了寫作《平凡的世界》，并最終付出了生命的代價。從他的隨筆中似乎他已經感覺到生命將不久于人世，然而他沒有一絲怨艾，他做了自己長時間以來夢寐以求的事情，給世界文壇留下了自己的影子，在別人認為不可為的情況下創出了一片新天地。今天，這部灌注著生命和血液的作品擺放在全國各大圖書館、店，被無數青年閱讀，并從中獲得人生的啟迪和感悟。對于這位人民作家，人民追思他、懷念他、被他長時間地激勵和感動著。

路遙，你根本不用和他說安息的悼語，因為他的人生價值得到了實現，他的作品就放在他崇拜的列夫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旁邊。他累極了，他睡得很沉。我們經過路過他的身邊時，請放輕腳步，讓他多睡一會兒，不要打擾他的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