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肖雞,快八十了,精神矍鑠,無甚大疾。牙只有一顆,胃口卻不輸老廉頗,飯蔬食,飲井水,雞下幾只蛋吃幾只,一個兩個不嫌少,七個八個也能消化得了。志氣更是毫不遜色,她常以穆桂英自比:“我不掛帥誰掛帥”,洗衣做飯等女人份內之事她向來不屑一顧,卻經常出面張羅村里唱戲祭祀等大小事宜,張口閉口都是對村領莊首才能的品評。
外婆雖然走起路來老態盡現,好像剛學走路的丫丫小兒,可她寧愿慢點再慢點,也不假他人之手,給人留下蒼老的口實。她離群索居,孑然一身寄于鄉間,養雞種花上地薅菜,怡然自樂。她說從小在農村長大,對土地的感情最深,“蘿卜菜籽結牡丹”,土地多么神奇,也只有土地能孕育和滿足自己一個又一個期冀和狂想。這不,谷雨前夕,外婆還沒在城里呆上幾天,便嚷著回家,說連樹都長齊葉子了,該是種玉米的時候了。
外婆此次進城是為了治那跟了她幾十年的皮膚癬。記得我小的時候她的癬還只是背后小小的一塊,現在卻覆蓋了身體的大半壁江山,大有鳩占鵲巢之勢。她說,癢的時候真是鉆心地難受,癢到無可奈何,只好脫下衣服,猛獸似的在樹干上蹭,蹭的銀屑紛飛,仿似櫻花,且開且落,嘖嘖,那姿態真像南方四月天時怒燒的鳳凰木,野蠻豪放極了。因為每天要抹藥,癬的面積又都集中在上半身,所以只要天氣允許,外婆便肆無忌憚地光著上身,讓一對哺育了七個兒女的奶子干癟在胸前,面無半點羞赧之色,真是羨煞吾等心有染著的俗子俗孫。那癬色白,突出于好膚之上,龜裂如盔甲,嵌肌入體。我恍然大悟,難怪外婆天不怕地不怕,吵遍全村無敵下,斗雞一樣,原來她好斗的本性已將自身異化成一件刀槍不入的兇器了,更有何可懼怕?
外婆斷掌,相士說是偏執自負之相。不論與誰相處,外婆總要和人家較著勁才舒服:你夸她穿得好看,她說要恁好看有啥用?你說她不應在棉襖下面搭配麻質單褲,她嚷道哪兒那么多路數!外婆正是用這樣暴烈的方式,來凸顯自己。不僅如此,外婆還經常自夸:“哪兒有我這樣中用的老太太?”納得鞋底,做得農活,批排得國家大小事。“我要是個男的啊,嘖嘖,了不得咯!”當然也從沒有人質疑過她的貢獻與才能,她卻總把自己的得意過往掛在嘴邊,恨不得一個字一個字繡成勛章,掛滿胸前,招搖過市,昭告天下。
不知是不是年紀大了的關系,最近幾年,外婆每次見到我總說:“記得不,你小的時候,每次快放學,我就站在陽臺上等,到點兒見不到身影就心焦火燎,便遣你大舅趕緊去接去找。哈哈,全仰仗我濟世呀,你娃子有得如今的學業,嘿嘿!”看著她那股無邪的自得模樣,真是好笑。
我的外婆就是這樣,敢愛敢恨,她的優點與缺點全都大喇喇地展現著,從不藏著掖著。這不,馬上就要五月了,外婆種的玉米應該抽芽了吧,周末回去,估計還能聽到萌芽之時那震天動地的巨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