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惡言相向到鐵錘追殺,再到快刀追命,當下的文化人在生活中正上演著電影《江湖》的真實版本。
“江湖是自由的,無拘無束的,豪爽仗義的”,北大中文系主任、博士生導師陳平原教授曾在他的專著《千古文人俠客夢》里表達了一個文人所向往的俠客那種人生境界,替文化人勾勒出一個烏托邦。
而當下的事實是,文化圈正流行以“暴力”取代文字作品來表達良心,越來越多的知識分子精神在發生蛻變,漸漸露出痞子相、流氓氣,文化界的江湖化如今初現端倪。
暴力事件接連不斷
這幾年,文化界的暴力事件接連不斷。從演藝圈的導演鄢頗被砍,演員戴軍被綁,經紀人居鵬被殺到知名文化企業紙老虎的老板胡忠遇害,再到文學圈的老作家張揚怒打湖南作協女干部,醫學教授肖傳國雇兇襲擊科普作家方舟子——件件都是令文化人斯文掃地的事情。
一向崇尚“溫良恭儉讓,仁義禮智信”和“只是打打筆墨官司,君子動口不動手”的作家、教授、科學家、導演、演員、歌星等人,動起手、行起兇來一點也不遜色于傳聞中的“江洋大盜”。
“上面列舉的這些例子中,最起碼還漏了一件事,就是郭德綱的徒弟打記者后,郭德綱竟然在演出舞臺上說自己的徒弟是民族英雄。這名記者就算有諸多不是,也不應該成為你打人的理由,打人總是不對的。這是最簡單的是非標準吧。當事人不僅不認錯,郭德綱作為公眾人物反說自己的徒弟是英雄,匪氣十足,霸氣十足,他儼然是自己那個獨立小圈子的霸主,別人說不得碰不得。有些人獲得名利后,馬上就找不著北了”。著名作家陸天明說。
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張建偉覺得,“這些拳來腳去甚至刀光劍影的暴力、血腥事件,原因各異,邪正不同,但都貫穿著一個主題,就是這些事件都發生在文化人圈子里,在一般人看來,實在反差太大,屬于新聞學中所謂‘行為者異常’現象。文化本來是與‘文明’接近的詞,含有‘教育’、‘知識’等含義在里面,法國維克多·赫爾曾言:‘有教養的人即是文人或是才子的同義詞’。現在文化人忽然不‘文化’起來,這就是‘行為者異常’,本身就是一種特殊的文化現象。”
“自古文人相輕,這種現象好像一直都有,文人治文人從來就不缺辦法。拿歷史上的各個時期作比較,春秋戰國時代和民國時期稍好些。為什么現在這些現象顯得特別突出呢?原因有二:一是媒體生態環境變了,新聞傳播發達了,發生啥事情,一條微博就天下盡人皆知,所以就顯得事情特別多;二是時代特征凸顯了,現在是個流動性社會,交通便利了,戶籍管理也相對寬松,客觀上給肖傳國之流雇兇打人提供了方便。”海南大學法學院副教授王琳認為。
“演藝圈、文學圈和學術圈的這些現象,不單單是圈子問題,而是整個社會的問題,不能孤立開來看。文化人歷來被視為時代的精英,就像一個人的大腦和心臟,如果病象反映到這些人身上,就證明病得比較重了”。陸天明說。
“究其原因,其實很復雜,比如張揚毆打湖南作協女干部就與肖傳國雇兇報復方舟子存在本質的不同,不可同日而語。從個體看,有的出于個人的卑劣動機,有的卻是出于義憤,有的是利益紛爭,有的是挾私報復。但無論出于什么具體原因,有一個根本原因,就是整個社會的江湖化和暴力化傾向——人們相信暴力是解決各種糾紛的最好辦法。現在的社會風氣中有‘相逢江湖,強者為王’的成分,文化圈作為社會的一部分,也不免與之連通。”張建偉說。
文化人的脾氣為何變暴躁
其實,在我國歷史上,文人之間相互欣賞互為知音的例子并不少見。
春秋時,齊人管仲和鮑叔牙相知最深。桓公囚管仲,鮑叔牙知道管仲之賢,舉薦管仲替代自己的職位,而自己則甘居于管仲之下,齊國因為管仲的治理而日漸強盛。這就是史上有名的“管鮑之交”。
青年學者馬玉飚認為,“戰國時期的惠施與莊周也堪稱后人的楷模。一個是科學、嚴謹、邏輯性強的哲學家,一個是崇尚天人合一的道家鼻祖,大思想家、大文學家。應該說他們的哲學思想是根本對立的。惠施講的是辯證法和唯物主義,莊周所講的是相對主義、懷疑論、詭辯和主觀唯心主義。但這絲毫也不影響他們之間的深厚情誼。兩人常常剛剛還爭論得面紅耳赤,接著就攜手去釣魚。莊周所著的《南華經》,在《天下篇》與《齊物論》中都曾引用了惠施的觀點”。
在《莊子·徐無鬼》的一段話中,更印證了兩人深厚的友誼。莊子送葬,經過惠施的墳墓,他對隨從講:“以前有個人將一些石灰濺到自己的鼻子上,這石灰像蒼蠅的翅膀那樣薄,他請石姓的匠人替他用斧頭削去石灰,匠人嘩啦一下,就把石灰削下,而鼻子沒有絲毫損傷。宋元君聽后,就把石姓的匠人請來也幫他削一下石灰,匠人卻說:‘我曾經能削,但是我原來所削的對象已經死了很久了。’自從先生死后,我也沒有可以談論的對象了。”這份深厚的感情一點都不亞于伯牙為鐘子期摔琴謝知音之誼。
“當然也有因思想不一致而惡語相向的。孟子曾罵墨子‘無父無君,禽獸也’。魯迅也曾把胡適、梁實秋等人罵得狗血噴頭。但那只是大師之間的另一種較量,”馬玉飚認為,“他們也不過是下點嘴皮子功夫,打打筆墨官司。所謂大師過招,自有他們的底線與操守。”
然而,曾幾何時,文化人的脾氣開始變暴躁了,性格變乖戾了,動輒大打出手,甚至雇兇殺人。
香港《縱橫周刊》的專欄作家賈葭說:“秀才遇見兵,有理講不清。蓋因武勝于文,槍桿子搞定筆桿子,原是歷史一大景觀。但現實中往往是秀才遇見秀才,理就更說不清,辯到最后,文化人變為‘武化人’,真理的誕生最后要依拳頭的大小來決定,這是現在文化圈的一大怪事。”
張建偉認為:“當暴力被看做是解決各種糾紛的最好辦法的時候,就不可能有法律和正當程序信仰的立足之處,后者相信法律和正當程序才是解決各種糾紛的最好辦法。有的是曾經寄望過法律和正當程序,但最終失望甚至絕望,于是舍公力救濟的途徑轉而尋求自力救濟——自己用武力來實現正義或者解決糾紛;有的壓根無法通過法律和正當程序實現自己的不正當利益或者出一口惡氣,更容易選擇暴力手段。后者這樣做的時候,往往因法律懲罰的缺位和司法的懈怠,使他們得到‘鼓勵’。所以,文化界的江湖化(如今已經初現端倪)背后,是需要檢討的司法。”
“問題到底出在哪兒呢?出在當下社會對誰都沒有監督了,人人心里沒有了道德對自己的約束。文革的可怕之處是把所有的人都變成了政治動物,而現在更可怕的一種跡象是一切以經濟為中心的這幾十年差不多把人都變成了經濟動物,變成了錢的奴隸。社會在極度分化,有的越來越是人上人,有的越來越是人下人,一些人心里的怨恨在增加,在扭曲,極端的事情越來越多,人們開始崇尚沒有暴力解決不了問題。于是老作家舉起了‘維護正義的拳頭’,教授開始雇兇。”陸天明談到這里很是激動。
“在行動上,作為知識分子的作家,也應該像茨威格說的那樣‘以良心反對暴力’。可是,在權力對文化的踐踏之下,作家卻在‘以暴力來表達良心’。”媒體評論員單士兵表示了自己的擔憂。
“這里面的另外一個問題是規則、制度的不完善,規則的缺失讓‘潛規則’成為‘規則’,很多領域仍處于原始競爭、弱肉強食的階段,誰的拳頭硬誰便是老大,誰的話便‘管用’,如此等等造成了‘無法無天’、‘正不壓邪’的局面。所以,制度建設應該是改變這一問題的當務之急,完善、清晰的規則約束是改變這一文化生態的最為根本的途徑。當然,也要強調文化人的自律,潔身自好,獨善其身,每個人從自己做起,從身邊做起,大的環境才可能有真正的改觀。”天津社科院助理研究員、文學博士王士強說。
老作家動粗
10月11日,以創作《第二次握手》而馳名文壇的66歲作家張揚接到湖南省長沙市岳麓區法院的電話,主審法官希望他第二天到庭應訴。其實在此之前法院早已告知他,湖南省作協辦公室主任彭克炯以侵犯名譽權以及她的生命權、健康權、身體權為由起訴張揚,索賠金額為20.2萬元。
老作家張揚“痛打作協女干部”案件發生于一年前。去年11月23日上午10點,張揚跋涉了70公里從位于長沙市以東的瀏陽市風塵仆仆趕到湖南省作協五樓,直奔辦公室主任彭克炯的辦公室,幾句寒暄后,張揚滿臉怒氣地掄起一個布袋砸向彭克炯。彭克炯下意識地躲閃,但布袋里的書砸中彭克炯的右臂。
張揚毫不諱言對“打人”蓄謀已久。他說:“這不是男人打女人,這是老人打壞人。”
原來,張揚檢舉彭克炯涉嫌違紀已有13年,他認為彭克炯的行為嚴重違法,并且在其把持下,湖南省作協也牽涉到腐敗中。
張揚舉報彭克炯違規身兼六職,并利用職權阻撓改善作家的醫療等福利待遇。但張揚隨后發現,舉報信兜了一圈又轉回彭的手中。于是,出現上面的一幕。
導演鄢頗被砍
6月8日下午5時許,北京市朝陽門外大街新百腦匯商城地下二層停車場突發兇案。一青年男子在車庫取車時,遭4名歹徒圍追、刀砍。達到目的后,兇手逃離現場。據目擊的洗車工講,“我們看見他(鄢頗)躺在地上,一攤血,身上有許多刀傷,胳膊被砍得最重,骨頭都露出來了。在他的旁邊,還有兩把沾滿血跡的刀。我們就趕快報警了。”次日,警方證實:被砍男子為知名青年導演鄢頗。
鄢頗為什么被追砍?一時輿論嘩然,各種傳聞風生水起:有說和演員李小冉有關,有說是個人結怨,最早爆料人導演陸川則傾向認為是一起黑惡勢力在背后操縱的暴力案件。演藝圈人人自危,許多人談地下停車場色變。
不久后,北京警方傳出案犯落網的消息,說“兩名作案的組織者因承受不了巨大的壓力,先后在深圳、北京投案自首”。據他們交代,由于朋友孫某的前任女友李小冉與鄢頗談戀愛,令孫某非常生氣,為了給孫某“找面子”,他們才找人將鄢頗砍成重傷。
“孫某”何許人?坊間的說法是,這位孫某就是李小冉的前男友,有內地娛樂大亨“向華強”(香港娛樂大亨)之稱。
歌星兼職當“老大”
臧天朔曾是中國搖滾樂壇的傳奇人物,他以一曲《朋友》唱紅了,又因“朋友”之間的利益之爭反目成仇。
臧天朔在圈里有個“臧爺”的綽號。這個稱謂,多少沾著些江湖味道。
他的朋友遍布娛樂圈內外。他愛熱鬧,一唱成名后,對開迪吧情有獨鐘。他曾先后開過3個迪吧,雖然生意火爆,卻沒賺到多少錢,都被朋友給吃光了。
2002年底,臧天朔和朋友孫某在廊坊合伙開“朋友迪吧”。不久二人交惡鬧翻,孫某退股后,在廊坊火車站廣場附近又開了一個“熱浪迪吧”。
兩家迪吧自此展開了競爭,關系逐漸惡化。
起初,兩家迪吧只是相互騷擾對方,后來升級為2003年6月21日凌晨1點多近百人的聚眾械斗事件,共有十幾人被打傷。一名“熱浪迪吧”的經理被鈍器擊中顱腦,后搶救無效死亡。斗毆還造成數名無辜群眾受輕傷,造成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
行兇打人者很快被警方控制。最終,“幕后指使者”臧天朔也落入法網,并于2010年1月29日,被北京市高級法院以聚眾斗毆罪,終審判處有期徒刑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