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對通過網絡產生“戀情”的90后少年,在現實生活中這種現象并不鮮見,但他們陰差陽錯地成了法定意義上的“犯罪嫌疑人”和“被害人”,故事情節本身并不復雜,司法機關的態度與做法卻頗有深意。
10月14日是王小新(化名)人生一次重大分水嶺。這一天,北京市海淀區檢察院對王小新作出相對不起訴的決定,這意味著:這位17歲的少年,從此不用再背負“強奸”這一令其有著強烈羞辱感的罪名。
網戀
小新自幼和母親生活在一起,常年在外打工的父親很少回家。14歲那年,母親不堪情感和生活壓力自殺,母親的離世對小新打擊很大,沒多久,小新從內蒙古通遼老家來到長春,跟隨舅舅學汽車修理。
閑暇之余,小新迷上了網絡上“勁舞團”的游戲,一次很偶然的機會,小新在游戲中認識了一個“舞伴”胡小晴(化名),二人相互加了對方的QQ。剛認識之初,小晴告訴小新自己12歲,盡管她的真實年齡只有9歲。
小晴家里幾代“老北京”,打小就被熏陶得樂于助人、關心他人,這讓有著喪母之痛的小新覺得很溫暖,現實中,小新比較封閉,不愿意與人交流自己的痛苦,而在網上,他則能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生活和感受都向小晴傾訴。
小晴覺得小新很可憐,很體貼他,兩人通過網絡逐漸建立了穩定情感。
在網上聊了兩年多,一次視頻中,小晴發現小新抽煙有些生氣,小新說了句“你好像管不著吧”,兩人開始鬧別扭,一個月沒有聯系。那一個月讓小新很難受,他用玻璃扎自己的手,從二樓往下跳,舅舅和舅媽問小新怎么弄傷的,他沒說實話。
舅舅汽修廠一同事把小新自虐的行為偷偷告訴了小晴,小晴主動和小新和好了,這次情感危機結束后,二人情感似乎有所加深。
“你什么時候能來北京看我?”小晴在網上發出了邀請。
“有點遠……”小新還沒去過北京。
“我同學的網友姐姐都能來,你為什么不能來?”小晴希望小新能來北京看看自己。
網上認識了三年后的2010年1月28日,小新坐長途客車從長春到了北京。一見面,兩人像大人一樣,一拉手就走了。
打電玩、逛游樂園……見面后每一天,兩人都玩得很開心。
2月14日,恰逢情人節,大年初一零點剛過,小晴帶著同學小瑩來小新住的旅館找小新玩,三人買了鞭炮,一起放了一個小時后,小新打車送小晴和小瑩回了家。
案發
2月16日下午4點,小晴背著書包到小新住的旅館寫作業,兩人聊了很久,又看了會電視,到了晚上8點,小新提出:“你該回家了”。
小晴:“你要趕我走啊。”
小新:“不是,我怕你家里人擔心。”
小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小新:“你不走,在這里睡啊。”
小晴:“嗯。”
……兩人缺乏克制力,不知不覺發生了性關系。
2月17日上午,小新告訴小晴自己要回通遼老家看看親人,小晴決定跟去小新家鄉玩玩,兩人在西直門火車站買了兩火車票,然后在車站大廳邊玩撲克邊等車。
小晴徹夜未歸,家人卻四處找不到人。小晴母親突然想起。2月14日,小晴和同學小瑩在一起,于是找到小瑩問小晴的去向,小瑩說大年三十晚上,小晴帶她到旅館找過一個網友哥哥。
小晴家人找到了小新曾住的旅館,并拿出小晴的照片,旅館老板當場認了出來。查看旅館入住記錄,發現房間登記的是一個叫王小新的內蒙古通遼男孩,小晴母親想男孩可能會帶小晴去通遼,而且去通遼的火車只能從西直門火車站走。于是趕往了西直門火車站。
在火車站“逮到”小新和小晴后,小晴母親對女兒再三追問,小晴道出了實情。當得知女兒晚上在小新這位陌生男孩的住處過夜后,小晴母親意識到了兩個未成年人的無知,一怒之下報了警。
在派出所,小新如實交代了兩人當晚在賓館的全過程……
“行為人明知是不滿14周歲的幼女而與其發生性關系,不論幼女是否自愿,均應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條第二款的規定,以強奸罪定罪處罰。”依照2003年1月17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行為人不明知是不滿14周歲的幼女,雙方自愿發生性關系是否構成強奸罪問題的批復》,警方刑事拘留了小新。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兩人都有些不知所措,盡管小晴向警方陳述“自己是自愿的”,但因為小晴只有12歲,且見面后她有一次告訴過小新自己的真實年齡,小新仍然涉嫌構成“強奸”。
“如果當時沒信她(指小晴)的話就好了,她說她12歲。其實當時我不知道她9歲,知道的話當時就該停止下來了。”案發后,小新很后悔。
案件移送審查起訴后,案件承辦人、海淀區檢察院青少年檢察處處長楊新娥認為,此案的發生對于尚未成年的犯罪嫌疑人和被害人均是人生的重大事件,而強奸案的特殊性質也會影響到二人成年后婚戀生活和心理,于是考慮對此案進行慎重的處理和細致的幫教工作。
幫教
楊新娥聘請了中國人口宣教中心“青蘋果之家”的心理專家,先對小晴及其父母進行心理疏導;隨后,楊新娥又聯系首都師范大學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研究與服務中心,請專門的司法社工對犯罪嫌疑人王小新進行評估和幫教。
受檢察機關委托,首都師范大學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研究與服務中心社工馬宇飛、吳夏麒開始全面調查和了解起王小新的成長經歷、家庭環境、社會活動、個性特點、興趣愛好等情況。
“應當說,是海淀區檢察院開了這么一個口子,社工才有可能介入司法程序,我認為這是檢察機關人性化司法的探索。”社工馬宇飛告訴記者,社工介入司法主要是做兩項工作。一是通過廣泛的社會調查。幫助檢察機關完成一個犯罪嫌疑人再犯罪的風險評估,二是有針對性地對嫌疑人的心理問題進行幫助教育。
多次走進看守所接觸王小新后,馬宇飛發現,由于喪失母親的痛苦,小新的感情未能得到有效的彌補,內心一直處于比較封閉狀態,而受害人小晴成了小新在其母親去世后最重要的精神寄托。馬宇飛還注意到,小新倫理道德意識比較強烈,自身的羞恥心和榮辱感很強,對“強奸”這一罪名很難接受,自我污名和羞愧感造成他很大的精神負擔。
利用社會工作專業方法介入幫教,首都師范大學少年司法社會工作研究與服務中心最終形成了詳細的評估報告,并反饋至海淀區檢察院。
這份報告這樣分析了此次犯罪行為產生因素:受害人作為網絡上結識的朋友,非常的悉心給予他感情上的撫慰,使得小新在感情方面得到了母愛之外的,另一種形式的補償。雖然受害人未滿14歲,但是身材發育比較成熟,會體貼他人,加上兩人都處于青春發育階段,對異性有著吸引,在多方因素的作用下,經過三年的網絡接觸,雙方產生了網戀。作為缺乏法律知識的兩個未成年人,在特定的時空環境下,雙方缺乏對自身行為的克制,最終導致此次案件的發生。
報告還評估王小新出現再犯的可能性為“較低”,并相對性地給出了教育矯正建議。
不起訴
“是我把小新害了,如果不是我要求他(指小新)來北京,他也不會進看守所。”案發后,胡小晴常常在下午放學之后偷偷給王小新舅舅打過三十余次電話,希望能夠幫到小新。
王小新舅舅曾經在視頻上看過胡小晴,身高1米65,體重120斤,通話的語氣和談吐比較成熟,不了解的人很難想象到這個12歲小女孩的真實年齡。
經過心理專家的疏導,小晴逐漸走出了心理的陰影,而小晴母親也表示,案發時對小新的行為很生氣,經過心理疏導,在了解了王小新的家庭情況后,也很同情,并希望司法機關能夠給小新一次機會。
參考社工評估報告,經過慎重考慮,海淀區檢察院認為,犯罪嫌疑人王小新的行為已經構成強奸罪,但是其犯罪時未成年,兩人發生性關系時系自愿,未造成嚴重后果,被害人和法定代理人表示諒解,從保護未成年人的角度出發,參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六條“已滿14周歲不滿16周歲的人偶爾與幼女發生性行為,情節輕微,未造成嚴重后果的,不認為是犯罪”等規定,檢察機關決定對王小新進行訴前考察,以決定是否最終作出相對不起訴處理。
因涉嫌強奸罪名被關押在看守所的小新,主動學習法律知識,認罪態度很好,積極主動接受監督考察。10月14日,海淀區檢察院檢委會經討論,決定對王小新涉嫌強奸一案作出附加條件不起訴處理。
“我很珍惜檢察機關給我的這次機會。我不會再聯系小晴了,她還是學生。不是處對象的年齡,如果我再聯系她就是在害她了,我會把這段戀情永遠珍藏在心底,轉化為生活的動力。”走出看守所后的王小新告訴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