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8年年底,中科院上海生化所的王應睞致信北大,提出進行蛋白質合成的想法,力邀北大參與合作。北京大學張龍翔回信說:“我們考慮了生化所的建議,并根據北大生化教研室的情況,確定和你所全面合作。”這個節點,或許可以視作中國人工合成蛋白質的工作正式啟動。
多肽合成屬于生物化學領域,當時中國國內很少有人研究,但是那時候的大躍進政治氣氛使得人們提出一個個雄偉的目標。農業如此,工業如此,科學界亦不能幸免。科學技術大躍進提出的口號是“苦戰三年,基本改變我國科學技術面貌,爭取在一九六二年完成十二年科學規劃,趕上世界先進的科學技術水平。”(熊衛民,王克迪:《合成一個蛋白質》,山東教育出版社,2005年。)
最開始,科研人員將完成時間定為20年,但是在生化所的群眾討論過程中,時間被熱情高漲的人們縮短到5年。會后,生化所馬上開始練兵,立即進行催產素的合成實驗。
1957年,蘇聯衛星上天,科學技術在政治中的地位愈加重要起來,科學技術研究需要服從“弘揚國威”的最高政治需求。于是,合成胰島素課題馬上引起有關方面的重視,周恩來總理親自過問完成時間問題,認為5年太長。
很快,合成蛋白質很快被列入1959年科研計劃(草案),成為國家意志的一種體現,并且在1958年12月,確定合成胰島素。
在全國上下熱火朝天的“大干快干”熱情中,合成胰島素的完成時間一再提前,最初的五年逐漸縮減為四年、三年、二年,最后決定把這項工作作為1959年國慶十周年獻禮。時間尚不足一年。當時留存的一份“胰島素文獻報告學習會”的總結報告清楚地反映了當時擬定報告時,政治因素所占的比重:“人工合成一個蛋白質有力地澄清了社會主義優越性,只有這種社會才有可能充分發揮群眾大搞協作,使科學大躍進……就像一顆衛星一樣,證明我國的科學技術水平在生化方面在短短幾年中已經趕上并超過了國際水平,這將是震動世界的大事,大大提高了我國的政治威信及科學威望。”其中的一句話“群眾協作”,也隱隱透露了其后合成胰島素發展的走向。
胰島素的人工合成工作量非常大,生化所缺乏有機合成的經驗,人手也不夠,生化所與中科院上海有機化學研究所和北京大學合作研究,在1959年夏的廬山會議后,各種反右傾、鼓足干勁運動也直接影響了胰島素的研究方式——大兵團作戰。
在北京大學,化學系及少量生物系的“革命師生”共約300人參加了這場運動。一大批“連氨基酸符號”還不認識的青年教員和低年級學生成為研究尖兵。他們號稱“從無到有,從不會到會”,“遇到困難就學毛主席著作。”在有關領導“這是個重大的政治任務”、“拿不下來就摘牌子”的嚴厲要求下,大兵團作戰開始了,同時導致的還有多個單位的競爭性生產。這段時間,有的工作骨干拼命工作,“趕也趕不回去”、“甚至兩天不睡”……有人甚至把鋪蓋搬到了實驗室,根本不怕有毒的藥品。(熊衛民:“人工合成胰島素背后的大兵團作戰”,《黨史縱橫》,2006年。)
生化所黨支書王芷涯還記得,曾經有個見習員,是個女孩子,在三樓把手伸出窗戶搖瓶,搖著搖著就疲勞了,打瞌睡了,燒瓶掉下去了。這個燒瓶里面裝的是一個八肽,后來大家就傳:“八肽跳樓自殺了”。
大兵團作戰實在不是科學研究應有的方法,不到幾天,僅僅生物化學所的受傷人員就達到了12個。1960年7月,王應睞作為中科院代表團成員參加英國皇家學會成立300周年紀念活動,路過北京時,鼓起勇氣向中科院黨組的領導反映了對大兵團作戰的看法:應該讓隊伍精干一點,都是熟悉業務的人,進展才更快。1960年7月,他們收到指示,大兵團作戰,搞長了不行,應精干隊伍。終于,轟轟烈烈的大兵團作戰偃旗息鼓,科研重新回到正軌。
1965年9月17日,經過6年多的工作,中國的科學家們終于第一次用人工方法合成了一種具有生物活力的蛋白質——結晶牛胰島素。同年,《中國科學》發表了這項成果。
當時對于人工合成胰島素的評述,有一種最為流行且振奮人心的說法,“這是中國科學家與諾貝爾獎距離最近的一次”。也有人認為,這個事件的意義完全可以與“兩彈一星”相提并論。真的有如此重要的意義嗎?為什么不能獲得諾貝爾獎呢?很重要的一點是《中國科學》在國際上影響很小,因此國外對中國的工作了解非常少。
直到尼克松訪華后,楊振寧訪問了上海生化所,提出要為胰島素工作提名諾貝爾獎。當時的一位領導人稱,諾貝爾是炸藥發明家,是戰爭販子,所以“我們去拿他那個獎金是有失身份的”,于是此事未成。1978年,楊振寧再次向鄧小平提起此事。稍后,瑞典皇家科學院諾貝爾化學獎委員會寫信給生化所的所長王應睞,請他推薦諾貝爾化學獎候選人名單。這次,中央領導人對此重視了起來,申請工作迅速啟動。
1978年12月11日,北京友誼賓館召開了一個為期十天的“胰島素人工全合成總結評選會議”,目的其實就是確定諾貝爾獎候選人,因為按照諾貝爾獎的規定,候選人不能超過3人。對于這種眾人拾柴火焰高的項目,確定候選人是一件很復雜的事情。然而最終申報結果讓中國人失望了,人工合成胰島素雖然得到了提名,卻名落孫山。其后出現了多種版本的分析,有人說是歧視,有人說是報復中國曾經不認同諾貝爾獎,有人說時間過得太久。但是或許真正的理由是,這一貢獻未必是諾貝爾級的。
胰島素從發起、研究、成果宣稱及申獎,都籠罩著濃濃的時代因素與政治因素。課題的提出,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政治上的需求;它的合成方法,在理論上早已得到了論證,只是實踐上并沒有人做過;從經濟的效益上,這項工作也是“費力而不討好的”。正如當時參加了這項工作的鄒承魯先生說的那樣:“雖然胰島素的全合成后來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但集中那么大的力量,花費那么多的時間,究竟是否值得?如果把這樣大的力量用在其他方面,對我國生物化學的全面發展是否更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