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11月13日,星期五,電影《2012》上映。短短幾周,2012的恐懼就席卷全球。
“發現真相”,看完電影《2012》后,這句宣傳語如咒語一般一直糾纏著12歲的尼古拉斯。看完影片已經近一個月,他還在被噩夢困擾,每晚入夢時,地震、洪水、火山爆發的場景總是如期而至。“明知要死了還想保持鎮定是非常困難的。” 尼古拉斯這么解釋自己的焦慮。
與尼古拉斯同年的瑞狀態差不多。一想到有關2012的一切,瑞就覺得呼吸困難,渾身疼痛。瑞和尼古拉斯在一家交流“2012”信息的網站認識,并互相交流。“我不想在兩年后悲慘地死去,所以我會找來一把剃刀解決自己。”瑞說道,“不過在我自殺前,我想確認:2012真的會是世界末日嗎?”
NASA早在《2012》影片剛公映時就做出公開聲明,表示《2012》中宣傳的世界末日根本不存在,如果2012年真的會發生行星與地球相撞的慘劇(影片情節),天文學家10年前就可預測,現在通過肉眼也能目測到這顆行星了,他們還呼吁人們不要沉迷于虛構的電影情節,但恐慌仍然如滔滔洪水。
科學證據加上古文明的權威預言,讓“2012”預言所向無敵,許多年輕人出現了如瑞和尼古拉斯這樣的反應,甚至一些成年人也計劃殺了自己的孩子然后自殺,以躲避“可怕的2012”。
■ 宗教時代的恐慌
瑪雅歷法中,2012年12月31日是這一階段人類文明的終結。他們的歷法以1872000天(5215.37年)為一個輪回,輪回開始于公元前3114年8月11日,當前輪回到2012年12月21日結束。在新的輪回中,人類的智慧將有重要的發展,并進入新的文明。這個瑪雅人的重要日子,被《2010》引進,改編成了世界末日。其實,瑪雅文化里并沒有世界末日的概念,他們定義的一個文明的終結,恰恰是另一個文明的開始。
即便“2012”在瑪雅文明中并不是世界末日,影片中的情節仍然可以用瑪雅預言來詮釋,2012至少是大部分人的終結。一次滔天的洪水,將篩選出能夠進入新文明的群體。“2012”是大多數人的世界末日,而不是所有人的。這才是引發恐懼的根本原因:并不是所有人都會死,無知的自己可能會死去,而另一些人因早有準備而順利地跨入了新的文明,所以如何跨過死與生的那條線,成為人們瘋狂的根源。
在科學還未啟蒙的年代,任何未知原因的奇異事件,都會被從神學角度加以解釋。可以說,正是世界末日的預言及其所招致的恐慌促進了宗教的形成。
現在的主要宗教在初期要吸引教徒、宣揚教義、發展教派時,往往需要利用了人類在面對巨大危機(例如末日的威脅)時的恐懼感來聚攏人們,宣稱只有信仰自己,才有機會逃離末日厄運。其中最關鍵的不是末日的表現形式,而是末日必定會到來。
這種“末日情緒”在各個宗教中都有所體現。佛教認為,萬物在經歷了成劫(世界的形成)后,開始20個住劫,接著是壞劫,最后歸于空。再從新的地方重新開始。猶太教中世界末日到來的時間也未被明確預言。新約的《啟示錄》中,世界末日到來的預兆有四個:瘟疫、饑荒、戰爭、死亡,囊括了早期人類可以想到的所有災難。
宗教對于毀滅性災難的解釋,對于團結、約束教徒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因此,正統宗教均認可末日發生的時間,人類是無法準確預測的,人們只能等待。但是,末日預言的發展,往往會違背最初預言者的初衷,被后人加工改造,造成混亂失控的局面。
在耶穌出生和受難的千年(1000年和1033年)臨近時,末日的流言開始盛傳:意大利和法國的大城市將變成火海般的地獄,到處都是災難,人們將死去……在10世紀末,法國勃艮地區的一個名為葛拉伯#8226;格拉貝爾的修道士如此描寫世界末日的場景。一時間,類似的末日預言出現了許多版本。數千人匆匆離開了家人和朋友,以求在1000年到來時趕到耶路撒冷。沒有離開家園的人,在999年的12月31日,涌進了教堂聚集在十字架之下以求庇護。富人捐出了整車的珠寶,罪犯被釋放,農場動物也都獲得了自由,一些無法抵擋恐慌的人自殺了。
當時的宗教權威羅馬天主教廷明確反對人們談論世界末日,卻不能阻止更多末日預言的變體出現。圣經往往成為最重要的信息源。人們從中找出一切暗示來預測未來、解釋過去。圣經中代表邪惡的符號“666”,就經常被當作需要警惕的數字。1666年,因為包含著3個連寫的6而被預言為世界末日。
1665年4月,淋巴腺鼠疫開始在倫敦大規模肆虐。到1666年的9月,倫敦共有近10萬人死去。然而,其中許多人并不是死于疾病本身,而是死于恐懼。1660年出生于倫敦的“英國小說之父”丹尼爾#8226;笛福在《倫敦大瘟疫親歷記》中寫道:“某些狂熱分子沖上街頭傳播預言,假稱自己是被上帝派來告誡這個城市的先知;另外還有人在街上裸奔,不分日夜地狂喊……人們紛紛聚集在教堂里祈禱,希望能夠得到上帝的寬恕。”很多因極度恐懼而絕望的人們,用各種輕率的舉動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但隨著科學的進步與發展,人們知識結構也在變化,末日預言也披上了更加“科學”的外衣。
■ 科學的入伙
第一個以“科學”作為依據的末日預言是“哈雷彗星橫掃地球”。20世紀初,科學家準確算出,在1910年5月18日,哈雷彗星2億多千米長的彗尾將掃過地球,這個不詳之物離人類從來沒有這么近過。
法國天文學家卡米拉#8226;弗拉馬里翁(Camille Flammarion)無疑讓這個事件變得更加聳人聽聞:哈雷彗星路過地球時,彗星尾部所含的含氰毒氣會“充滿大氣層,并可能殺死地球上的所有生物”。科學時代的人們應對末日的反應也有了變化——如果不能阻止災難的發生,至少要做出積極的應對措施,于是各種“抗彗星”手段在大街小巷瘋狂流傳。
“租個潛艇躲彗星:含有氰的致命氣體不能穿過水。所以,為了躲開彗星,租個潛水艇吧。我們還提供三天的食物和飲水。明天就潛入水下,潛得越深越安全。……三天后,含氰的氣體耗盡。地上的人已經死于致命的毒氣,您就可以把世界據為己有……”當時的一張明信片如此宣傳。
潛艇畢竟只能是極少數富人的選擇,更多普通人堵上鑰匙孔,加固自家的地下室,并且涌上街頭,瘋狂搶購氧氣罐、防毒面具。一些人居然很快做出了據說可以解毒氣的1美元一顆的“抗彗星丸”(anti-comet pills)和類似防毒面具的“抗彗星傘”(Comet Protecting Umbrellas),這種“抗彗星”產品大行其道,被瘋狂搶購。
1910年5月18日,哈雷彗星如約而過。人們等待著,什么都沒有發生。是“抗彗星丸”的功勞,還是“抗彗星傘”的神奇作用?又等了好久,人們脫掉防毒面具,扔下氧氣罐,爬出深坑,走出家門……確實什么都沒有發生。
“我們還活著。”對于人類有史以來第一個“科學”末日預言的失敗,《芝加哥論壇》報如此總結。此次科學并沒能證明自己比宗教更靠譜。此次,大部分人對于“科學”的預言,也開始抱有謹慎的懷疑,不可不信,也不全信。
■ 迷茫的心靈
然而,歷經無數末日預言卻未見一個實現,人類開始變得不盲信,于是末日預言,開始變得有針對性,預言內容也發生了轉變,不僅需要科學因素的說服力,也需要宗教因素的強大影響力。同樣,制造恐慌也離不開預言家的個人能力:善于發現、切入準確、精于控制與說服,他們都是絕對的傳播學專家。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20世紀60年代,出身于中產階級家庭的年輕人們憎惡貪婪和擴張,反戰爭、反傳統,很多人消極、頹廢,只有在毒品中才能找到美好的感覺。這群被稱為“嬉皮一代”的青年人發起了“耶穌迷”的運動,聲稱骯臟的世界在逐漸衰亡,萬能的上帝終有一天會降臨世間。
“耶穌迷”被一個名為“上帝之子”的邪教盯上。“上帝之子”是由創始人大衛#8226;伯格在1968年在美國創立的邪教,他宣稱世界末日臨近,只有加入“上帝之子”才能得救。
成為“上帝之子”,進入新“家庭”,青年們就沒有了自由與隱私,只能與組織內部的人接觸,觀看戰爭、暗殺、槍擊等政治新聞,由此更加確信世界末日就要到來。“上帝之子”控制了青年們的生活、財產和思想。1973年,大衛#8226;伯格預言哈雷慧星會墜落在美國,將使整個美國毀滅,當年,成員增長到2400人,但美國并未毀滅。1977年,“上帝之子” 在世界各地有70個“殖民地”,成員多達7500人。“上帝之子”給信徒灌輸“性”即“愛”,鼓勵信徒靠以淫亂方式招募新人。到1987年,該組織以這樣的方式,接觸了100萬人。所有的信徒均堅信教主的旨意。
不同的信仰會導致不同的癥狀:認為自己是耶穌再生、看到世界末日善惡決戰的戰場、預見世界末日……在20世紀70年代末,圭亞那的一個與世隔絕的鎮子,基督教“先知”吉姆#8226;瓊斯和913名信徒的集體自殺,是另一個極端事件。
■ 精神的控制
1997年3月26日,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圣迭哥的警察沖進一所西班牙式別墅,看見了39具尸體一個挨一個躺在地上,臉上蓋著紫色的三角形布條,身著嶄新黑色衣褲和耐克鞋……他們中最小的20歲,最大的72歲,他們均服用安眠藥苯巴比妥和烈酒而死。他們的包里裝著衣物,口袋里都塞滿了錢。這是任何一個好萊塢編劇都想不到的恐怖事件——因為一個關于千禧年的末日預言,39人的集體自殺慘劇。
這次預言,可以看成是宗教和科學的結合體:因為海爾-波普彗星的造訪,“天堂之門”教主馬歇爾#8226;阿普爾懷特(Marshall Applewhite)預言,2000年是世界末日,人們只有跟隨他乘坐藏在海爾-波普彗星后面的UFO才能得救——UFO的體積為地球體積的4倍。屆時,他們會脫離在地球上的軀殼。
于是,他和信徒搬進一個別墅,等待著。
現代的恐慌傳播還聰明地學會利用現代的傳媒體系:馬歇爾在電臺進行廣播、在電視、報紙上刊登啟事、在大學舉辦討論會,制作影片及發表文章,接受各種媒體采訪,并且利用互聯網。他用盡一切辦法宣傳,拉攏信徒,號召更多人跟隨他們一起去往“新的世界”。20世紀90年代中期,他甚至登上了《時代》雜志的封面。
現代的科幻電影的泛濫也為他提供了便利,科幻電影成為了現成的洗腦用品,他要求信徒觀看《星際迷航》、《X檔案》、《幽浮檔案》、《星球大戰》等。馬歇爾給他們洗腦(信徒大多是沉溺于網絡的中年人),讓其相信自己是重返地球的耶穌,科幻電影其實是了解內幕者反映的真實情況,只是被壓制下來,所以大部分民眾不了解。
“科幻影視里的UFO、地外生命、外星人綁架等等信息,給這次末日提供了很好的依據。”專家如此分析。在極具凝聚力的群體中,成員相互影響,排他性非常強。成員均堅信自己所相信的,完全無視群體外的評價和觀念。
就在UFO到來的前幾周,幾名信徒去商店專門購買了一架高價的天文望遠鏡,以便“更好地看清將帶他們去往天國的彗星背面的太空船”。幾天后,他們禮貌地回到商店要求退貨,因為它是壞的:“我們看到了彗星,但沒有發現任何東西跟著它。”
這群非常注重生活品質的信徒,死前吞下的是蘋果派和毒藥,他們相信,自己去了更好的地方。這個荒誕的末日預言,最終以美國有史以來本土最大規模的集體自殺事件告終。
■ 發現真相
沒有人知道,人類到底安然度過了多少“末日”。人類社會的發展,并沒有使末日預言消失,相反,人類反而制造出更多的末日預言。
2010年3月,冰島艾雅法拉火山接連兩次爆發,巖漿融化冰蓋引發洪水,噴發釋放出大量氣體和火山灰;大地震頻發;氣候變暖導致干旱、洪水、暴雨、暴雪、高溫等極端天氣現象頻發……恐怖的電影情節已然在現實上演。還有更多亟待解決的問題:人口過剩導致的糧食危機,氣候變暖導致海平面上升、土地退化、水資源枯竭、海洋污染、人口爆炸、物種滅絕……這時,電影《2012》其實正中人們內心恐慌的內核。
僅2009年,就有近200本關于2012世界末日的書籍面世,恐慌肆虐,集體歇斯底里開始爆發:市面上開始出售世界末日的救生器材;有人因覺得時日不多,改變了生活態度,主張享樂至上;另一些人承受不住巨大恐懼,考慮自殺;也有人轉向信仰宗教,以求得救贖。
對末日的恐慌,讓人類上演了一出出光怪陸離的劇情,不管科技多么先進,人類對“死”的恐懼是毫無止境的。無論人類對自己、宇宙的認識有所進展,仍有新的謠言生長在新的土壤。正如那個永恒的問題:To be or not to be,對于末日的恐慌也是一個永恒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