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息

外祖母在晚年時成為一個虔誠的基督徒，在客廳的最醒目處貼一碩大、血紅的十字架，每日禱告，睡前讀一段《圣經》。我幼時與外祖母生活過一段時間，耳濡目染，當時養成的一些習慣亦保留至今。

除了閱讀《圣經》之外，睡前我必喝一杯清水。很多人有睡前喝牛奶的習慣，但我不習慣那味道，大概與不曾經歷母乳喂養有關吧。母親生我時十分艱難，起先是胎位不正，后剖腹產下我，雖是足月的孩子，卻較他人輕小。因母親產后羸弱，不宜哺乳，我便食奶粉長大。雖是舶來品，到底不是正味。后來每念及此，感到母親生育我之苦痛，內心總是不安。好在我的身體與水煞是契合。水是萬物本原，這話并不是沒有道理。

用干凈的玻璃杯喝下水，靠在床頭就著橘色燈光讀《圣經》。思辨之際，感到清涼的水在周身千回百轉、流淌不息，心思純粹，思維便更飄逸開闊。讀到耶穌之死，俱是背叛、猜忌的氛圍，使人悲憤，復又一想，古人所說“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云云，都是一個意思。人之所以愿意相信一個并不存在的上帝，大概是因為他被賦予了人所沒有的力量。無盡的仁慈和忍耐，愿意恒久地愛與忍耐這蕓蕓眾生，自身矜持和善而不自夸。他的愛永無止息，不因你在現世的財富和地位而增加或減少，這一平等的視線因在現實中的可遇而不可求而顯出難能可貴。這個世界不符合絕大多數人的理想，物欲的存在決定了每個人都應從中獲取價值，而價值于每人卻難以統一。不同的只是有人提前醒覺，愿意付諸實踐去改造和爭取，而有人終生蒙昧、麻木不仁。無論哪一種人，都有合理的動機去選擇一種信仰。人的天性里有軟弱的成分，也許只有一種存在于天地之間、超脫于天地之外的力量，才能夠永久地讓人信服，成為心靈與精神的雙重慰藉。

細細想來，水貫穿著人的生命始終。在羊水中浮游孕育而出的嬰兒對水有天性的依賴，而后隨著水分在人體內所占比重的減少，人走向死亡。這一連結紐帶直到人死后仍在維持。

中國人講究風水，講究孝道，強調慎終追遠、事死如生。祖先亡故，選擇一處佳穴好生安葬成為一件極其鄭重的事。我家的祖墳在浙江東陽，村里設有祠堂，過去算是大戶人家。每年清明回去祭拜先祖，總要經歷漫長山道，徒步而行，在三四月的春風里也能生出一層薄汗。墓立在山道盡頭，道旁是茶園和松樹，栽植規整、氣質清新。終于走到盡頭，隱約聽見流水潺潺，不見山溪。細細尋覓，方知墓后一道狹窄溪泉自山頂一路而下，蜿蜒曲折，玲瓏有致，不見盡頭。想來其質勝在天然，才被先人相中，作為永久安眠之所。我長久凝視這泉水，仿佛聆聽一種靜默的昭示。

人生很短，人世很長。在這個星球轉動不止的長久時間里，不斷產生消亡和變更。無數個夜晚，我在夢中回到那條溪邊:明媚的薔薇在石冢間放肆攀爬，兩邊各有一棵粗壯的廣玉蘭，開出潔白或嫣然的厚實花朵，使人感到歡欣和愉悅。我在泉邊掬清水浣面數次，靈臺一點清明，感到無比暢快。

(指導教師:伊有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