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之所以提出“啟蒙的自我澄清”,是基于兩個原因:其一,人們常常將“啟蒙”(enlightenment)在歐洲思想史脈絡中自我的理論延伸和清理,誤認為是對“啟蒙”的顛覆。因此需要對“啟蒙”的自我延續與清理在邏輯上加以確認,從而弄清楚“啟蒙”是在自身不斷展現其豐富內涵的過程中,逐漸表現其不同向度的涵義的?!皢⒚伞笔窃趩⒚蛇^程中逐漸得到清晰明白的規定性的。其二,中國人談啟蒙的時候,往往認為是在談西方的思想史問題。其實,就“啟蒙”的本質規定性來講,只要是接納現代性和在現代化進程中的國家,它是一個從十四五世紀開始并席卷全球的現代浪潮。在這個特定意義上,“啟蒙”本身就是一個“現代”的展示過程。如果把“啟蒙”認做是一個現代世界歷史進程的話,啟蒙只能從它最初的起點,逐漸通過國別的擴展、全球的認領,來展示其豐富內涵。因而,哪怕是致力清算“啟蒙”的所謂“反啟蒙”和非啟蒙思潮,也構成了“啟蒙”的現代化和現代性事業的一個有機組成部分。
因此,今天我們談論“啟蒙”,首先,就不能止于一個簡單的歷史敘事,而是怎么樣重建啟蒙哲學的問題。在這個意義上,如果我們重述啟蒙的歷史故事,首先得承認,啟蒙從英國到法國、到德國,后來發展成為一個世界運動的時候,有了俄羅斯、有了中國,這一進程不是各個國家對“啟蒙”的誤會性認領,而是“啟蒙”按照自身的邏輯在世界歷史進程中的一個漸次展現。這一進程將啟蒙(the enlightenment)最原初的內容逐漸展現出來,從而“啟蒙”對自身進行說明性的呈現,到漸次展現啟蒙的豐富內涵。因此,如果站在啟蒙的歷史敘事角度,以啟蒙紛繁復雜的歷史敘事中某一個國別的某一個事件、某一個思想家的某一個主張,就斷言哪個啟蒙需要批評,哪個啟蒙需要超越是關于“啟蒙”的一個非歷史的、反過程的,結論性的、封閉的觀點。
其次,“啟蒙”并不是我們通常所理解的那種意思:因為人們被蒙蔽了,所以需要一部分先知先覺的人,來啟發教育那些后知后覺的人。這是對“啟蒙”的嚴重誤讀。我們把啟蒙概括為最簡單的“你蒙我啟”,從外部強加給的啟蒙是一種僅僅把啟蒙當做啟蒙者自身的封閉性事業。這種認知,尤其是在討論法國啟蒙的時候,形成了一個僵化的、普遍的定勢。
啟蒙的真正精神是“有蒙共啟”。啟蒙者不能置身啟蒙范圍之外,單純以啟別人之蒙為職志,他本身既是啟蒙的行動者、也是啟蒙的對象。因此,啟蒙的自我澄清,不論是理論理性意義上、或是實踐理性意義上,永遠是我們人類的一種處境,絕對不僅僅是一種限于十八世紀啟蒙運動的歷史敘事。
在這樣的前提下,“啟蒙的自我澄清”這一命題面對著的問題,大致可以歸納為三個方面:
第一,“啟蒙”確實是一個古今劃界的過程。啟蒙的古今劃界指的:一是從神的世界演變為人的世界。這是啟蒙最為重要的一個標志性事件。換言之,啟蒙以前,人類是在中世紀的、神的庇護下展開活動的。權力受到神的保護、德性由神規劃、日常生活秩序由神保證。啟蒙肇始,我們人類再也不需要神的庇護,我們需要的是確認人的價值,伸張“人為自己立法”的原則。我們人類處于一種自由狀態情景下,“人為自己立法”體現出人類活動的體制:它展現為一種思想自由的過程,那就是要信仰自由、思想自由、表達自由;它展現為一個政治自由過程,體現為我們人類在政治狀態中建立起憲政、民主和法治;它展現為一種社會經濟秩序,體現為人類自由自主地運用自己的知識、智慧和財富。二是展現為古典學的立場、偽古典學的立場與現代啟蒙的辯護立場三個向度。十八世紀的啟蒙運動,無論是蘇格蘭的啟蒙運動,還是法國的啟蒙運動、德國的啟蒙運動,有一個最重要的思考,就是啟蒙后的人類往何處去的問題。英、法啟蒙的普遍主義預設,與英國開啟而德國光大的特殊主義走向,將啟蒙后的歐洲搞得有些不知前路何處。人類好像一副無可奈何的狀態,啟蒙了,人類必須為自己立規,但規范似乎沒有從天而降。啟蒙似乎沒有辦法繼續往前走,人類不得以回到古典中尋找啟示。這個時候,古典學成了現代啟蒙思想興起的重要參照。但不能不注意的是,以啟蒙運動作為標志,古典學顯示了兩種判然有別的價值立場,二者恰恰是以對啟蒙的態度區分開來:一種是真正的古典文明研究。這樣的古典文明研究,是要回到文明的原初狀態,即回到古希臘、古羅馬、希伯來的經典中,以求獲取為現代性啟蒙辯護和引路的資源。這是一種真正開啟古典的現代價值的、可靠的古典學立場。這正是我們所熟悉的“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古籍考據,啟蒙乃是從古希臘、古羅馬經過中世紀的歷史演進的產物,這種“歷史還原”,促使希臘的理性精神、羅馬的法律理念和希伯來的虔誠精神,“回到”啟蒙的現場,構成“啟蒙”的重要思想動力。
另一種是被啟蒙批判和拒斥的偽古典學立場。從十八世紀至今,在西方、乃至中國當下,偽古典學都非常流行。這里的“偽”,是偽裝、偽托之偽,而非虛假、冒充之偽。所謂偽古典學的立場有兩個標志:一是以對古典的研究,即以“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形式,祈求回歸古希臘哲學王的方式,甚至回歸斯巴達軍事化的生活方式,來解決所謂的啟蒙無法克服的困境。他們自負地認定,人類在實現現代工業化以后,已經走入絕境,不回到哲人王的路徑上,就不足以告別困局,發現美好生活的答案。實際上,在法國啟蒙運動的尾聲中興起真正的古典學研究,就已經對這種偽古典學加以抨擊。最典型的代表就是庫朗熱。偽古典學是一種以古典學的面目,否定現代的、旨不在學術而在政治的偽學術。換言之,我們不能不在現代性處境背景中,在啟蒙已經曙光照人的條件下,確信“人為自己立法”的正當性,將“內心的道德律”和“頭上的星空”,作為確當實踐的支撐、理性探究的對象。二是以顛覆“現代”為目標的偽古典學,一方面它把現代性和啟蒙事業,看做包含著無法克服的內在悖論的運動,因此我們不僅要到古希臘、古羅馬、希伯來的古代典籍中尋求緩解現代矛盾的答案;而且另一方面他們認定,人類不僅應當到古典文獻中尋求智慧,而且應當徑直回到古希臘、古羅馬和希伯來狀態,這才足以校正現代性悖謬。這完全是顛覆現代性的立場,自然它也就是一種反啟蒙和反現代立場。這一思潮起源于德、法的浪漫主義,借助其特別有助于流行開來的詩情畫意,擴展為顛覆啟蒙的世界思潮。在中國,以研習德國哲學出身的偽古典學者,以對“古典政治哲學”的提倡,申述他們徑直回到古希臘、回到他們所期待的哲學王統治狀態的主張。
很顯然,啟蒙的古今劃界就像神人劃界一樣,也是不可忽視的劃界。如果不準確地把握這兩個邊界,那我們就沒有辦法討論啟蒙究竟有什么價值?啟蒙在今天的中國究竟有什么作用?需要特別強調的是,作為一個歷史事件的啟蒙和作為一個社會現代進程的啟蒙,在性質和功能上都是不一樣的。
第二,要區別作為“國別的啟蒙”和作為“問題的啟蒙”。我們單純講蘇格蘭啟蒙或者法國的啟蒙對中國的示范意義有多大,抑或德國的啟蒙對中國的教訓有多么深刻或沉痛,這都是一種僅僅將啟蒙限定為一個國家范圍內的說辭。在啟蒙的內在互動或自我呈現上來看,作為國別的英格蘭啟蒙、法國啟蒙或德國啟蒙,又或是作為社會運動的歐洲啟蒙,從歐洲啟蒙演進到北美啟蒙,從北美啟蒙演進到整個世界的啟蒙運動,其實都是對啟蒙真精神的漸次凸顯而已。真正的啟蒙精神正是在它作為現代世界變遷的過程中顯現出來的,而不是在某個國家的啟蒙中間被局限著的。在一個先起的國家啟蒙中,一些啟蒙內涵顯現了,一些內涵仍然被遮蔽著。但在隨后進入啟蒙狀態的國家變遷中,那些被遮蔽的內涵也逐漸顯現出來。這是一個連續的啟蒙演進所呈現的基本情形。真正的啟蒙精神,遠不能被直白的表達為我們熟知的現代基本理念,比如自由、平等、博愛;也不能被直白的表達為某一種民主的制度形式,更不能被直白的表達為某種特定的生活姿態。今天反啟蒙和非啟蒙的主張者申述徑直回到古典的立場、或者以古典超越現代的主張,對這一點存有誤讀。
作為“問題的啟蒙”的精髓,旨在把英格蘭、法國和德國啟蒙運動的基本精神凸顯在我們面前,旨在將先導和后起的啟蒙所針對的真問題凸顯出來。這里的啟蒙真問題和真精神,簡而言之,就是讓人人都有理性擔當精神。這就是為康德所強調的啟蒙精神——dare to know。人類的理性擔當精神,具有兩個指向:從純粹理性上來說是為了認識世界;從實踐理性上來說是人為自己負責。這在任何時候,對于我們人類打破神權統治之后,進入人為自己立法的狀態,都具有決定性價值。從人類的基本理念上看,人類只能以自己的能力承擔相應的責任、履行相關的義務,他才成為人。從制度安排上來說,不是因為自由民主和法治憲政的制度結果顯示啟蒙的制度價值,更為關鍵的是“人為自己立法”,指引現代人類建構限權文明。而以往我們只有在上帝的名義下才限權,啟蒙運動刻畫了這二者之間的分水嶺;在日常生活狀態中,我們從啟蒙開始,對別的族群、別的文化懷抱寬容、理解與欣賞的態度,致力研究原始文化的人類學等學科的興起,就可以視為啟蒙精神的產物。
我們中國人談論啟蒙,對啟蒙的精神誤解最深。由于長期以來我們習慣將啟蒙切割為某個國別的事務,因此以某國某個思想家的主張,尤其是某國某個思想家蔑視中國文化,來斷定整個啟蒙對于中國的意義和作用,好像“啟蒙”對于歐美以外地區的人們的生活和理念持有一種絕對拒斥性。因此,中國人要清算啟蒙,告別啟蒙。倘若中國人對啟蒙抱持的蔑視東方立場不加清算,中國就無法真正進入健康的現代天地。這是一種誤讀啟蒙的結果。在處理文化間關系上,啟蒙的主流絕對不是褊狹的,而是寬容的,正是啟蒙開創了文化多元主義。像法國啟蒙運動的中堅人物伏爾泰對中國就極為欣賞,這與德國啟蒙走到窮途末路時的黑格爾對東方的蔑視,完全是兩回事。今天我們沒有必要以解構啟蒙心態為前提,申述中國儒學的現代價值與人類價值。儒學價值與中國古典政制智慧,早就在啟蒙學者的高度關注和細心模仿之中。
第三,重視啟蒙的中國命題意涵的開掘。這一命題,需要強調三個基本涵項:其一,我們要解釋這一命題可能包含的歧義。一是要強調西方的啟蒙不僅僅是解決“西方的”問題,而是解決人類現代處境的問題。二是所謂“中國的”啟蒙并不是一個對自己本身傳統文化的啟蒙,而是對中國人勇于運用理性的推動。這是“五四”一代和“五四”后新儒家一代都存有誤解的地方。事實上,命題的這兩重歧義,使得中國的啟蒙被換算為一個中西之辯的問題,這是中國啟蒙的最大悲劇。中國的啟蒙,并不是在“要么中、要么西”之間進行選擇,也不是一個在中國內部凸顯的古今決斷的問題。而是一個在古今中西四維中凸顯的,中國要不要認同現代理念、建構現代國家的問題。
其二,“中國的”啟蒙最關鍵的歷史問題是什么?從晚清、民國到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國經歷了三次啟蒙、三次夭折,但“中國的”啟蒙,以今天的討論作為一個標志性事件,它再次告訴人們,啟蒙作為內生的“人”的覺醒狀態,它有一種自我澄清和自我發動的機制。只要啟蒙任務沒有完成,或者再啟蒙的形勢形成了,啟蒙的任務就會再一次呈現在人們的面前。這不是主觀宣告可以解決的問題。這也不是借助所謂批判啟蒙的武器就可以徹底瓦解的事務。這是當今中國處于轉型十字路口的時候,啟蒙再一次登臺最重要的理由。
其三,啟蒙之作為現代和現代性揭示出來的情形,它由三重動力提供保障:一是啟蒙本身永遠是在縱橫雙向的自我澄清中,一直展示自己不斷充實的新內涵,這是啟蒙“常談常新”的原因。人們說啟蒙“常談常悲”,是因為沒有看到這種悲正是啟動新一輪啟蒙的動力。因此,啟蒙“常談常悲”正是啟蒙“常談常新”的一物兩面。二是“人為自己立法”的狀態,是人類打破神學籠罩之后的必然處境。因此,我們有必要清楚“人為自己立法”的這一命題的存在論價值,而不只是琢磨它的認識論價值。三是我們一定要強調人的綜合局限性,人自身的、政治的、代際的、社會的諸種局限性,使啟蒙本身的動力機制是一個永動機制和有序機制。在這個意義上,今天中國的轉型說到底就是啟蒙自我澄清的一個新階段、一個新命題和一個新狀態,是我們不可回避的問題。因而新啟蒙或者啟蒙重回現場,就不是我們一個中國人主觀是否選擇的問題,而是一個客觀必然面對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