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曾經是西方人的老師,現在反之,是西方人的追隨者。中國人的核心理念是一個“變”字和選擇多樣性。這強大的包容性在對歷史文化遺跡的表現上往往是任其自生自滅。
身為中華文化遺產的守望者,國家文物局政策與法規司副司長何戍中參與了自1991年至今的多起國際國內文化遺產保護立法領域的重大事件。“我們不是要大家都回到那個穿長袍的古代。但對于傳統文化,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有著起碼的尊重。”早在2003年,何戍中成立了北京文化遺產保護中心(CHP),目的是提高國內官員和百姓保護古跡的意識。
敬畏“文化”
梁思成、林徽因夫婦對于北京舊城的保護吶喊最終通過歷史的反諷得到尊重。2009年7月,這樣的反諷又復制到北總布胡同24號。
70年前,梁思成、林徽因夫婦曾是這里的房客,它本來會與北總布胡同、前趙家樓胡同等部分四合院一樣消失,廢墟上將建起一棟高達70米的辦公樓。最終,在幾位文保專家學者、政府官員,以及媒體的合力作用下,已經拆了一半的24號院暫停施工,并得以保留。
“可以說,這一事件與2007年東四八條歷史街區、西四北大街歷史街區的保護一樣,標志著北京文化遺產保護公眾參與8寸代的到來。”《城記》作者、長期關注北京舊城保護的王軍在博客中這樣寫道。
歷史文化遺產保護思想和活動起源于歐洲。從19世紀中葉開始,歐洲人對“民族遺產”的興趣不斷升溫,并逐漸成為歐美大眾的共識。到了上世紀60年代,歐美日各國歷史文化遺產的保護對象,從單個的文物建筑進一步擴大到“文物建筑所在地段”的歷史街區。
但是在過去的半個多世紀里,帝都北京的舊城經歷了3次大規模拆除改造,城門、城墻、牌樓被拆除殆盡,眾多廟宇、會館、戲樓等古建筑被毀,成片的老街區被夷為平地。
在文保者們痛心疾首時, “給錢合適就搬,不合適就不搬”是頻繁出現在當地住戶中間的一句話。
2007年8月,CHP做了一份北京老城區居民“文化遺產保護”意識調查。在回收的441份有效問卷中,有30%居民抱有“破房子,不值得保護”的態度;有40%的居民認為“只有故宮、天壇等重要文物才是文化遺產”。高達84%的居民認為“對文保起決定性作用”的是“政府”,認為是“老百姓”的僅占9%。何戍中認為,中國人普遍對自己文化遺產不尊敬是源于缺乏相關教育和居民經濟狀況不佳。
《紐約客》駐北京通訊記者何偉在東城區菊兒胡同附近居住過,他曾在文章中這樣寫道:“這些年,有些反對拆遷的抗議和訴訟,人們抱怨政府減少了他們的補償費,他們也不喜歡搬到遠郊區,但幾乎沒有一個普通北京人對這城市的滄桑巨變表達關注。”
如果一位居民乃至團體、社區對于某個對象“是不是文化遺產”、“保護有什么意義和價值”都不清晰,自然不可能自主地發起保護。
人民“戰爭”
2010年,北京鐘鼓樓街區的拆遷再次將歷史文化街區的命運和原住居民的利益訴求連結在一起。
3月27日,CHP就鐘鼓樓拆遷問題發起“為了鐘鼓樓明天更美好”的專題研討會。學者、媒體、當地居民從保護和文化創意產業發展等多個角度共同研討鐘鼓樓街區的未來發展。討論的結果是一個投資50億的“鐘鼓樓·北京時間文化城”從大張旗鼓到沒有時間表。
討論使居民對鐘鼓樓街區的歷史文化有了新的認識。可以說威脅暫時消除,但以后怎么辦?如何讓文保區里的居民生活得有尊嚴?如何讓這些古街有尊嚴?涉及人的生存、文化傳承、環境改善、經濟發展等多個領域。“這需要專家來指導,也需要居民對自己生活在保護區中的主體地位的確認。”何戍中表示,老街區長期以來居民只是使用它,很少認真地保護它。居民缺乏公德意識和共同體意識,依然像千百年來的小農那樣,門里是自己家,門外是與自己無關的世界,可以任意胡為。
“當地居民是地域文化的真正主人,他們的日常生活與當地的文化密不可分,參與身邊的文化遺產保護是他們作為公民維護自己人權的一種表現形式。”
20世紀五六十年代,巴黎曾經出臺中心區改造計劃,開發商們叫囂著拆除設施老舊、衛生條件差的老建筑,以便高樓大廈進駐,著名的沃日廣場當時就屬于被改造之列。是巴黎人挽救了自己的城市。如今法國規定了91個歷史文化遺產保護區,文保區內的歷史文化遺產達4萬多處,有80萬居民生活在其中。
歷史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市民大眾強烈的保護意識、參與意識緊密關聯。何戍中認為,公眾參與文化遺產保護的進程是與公民社會建設進程同步的。但坦率地說,從公民社會的角度看,今天中國整體上還稱不上進入了公民社會。
2008年,有網民直諫,央視《百家講壇》為什么不講講盧梭、伏爾泰,講講社會契約論,這是中華文化元程序中缺失的,正好要補上。
隨著我國基層民主建設的不斷深入,傳統社區分解后,許多社區居民喪失集體意識,缺乏民主治理的氛圍,社區參與方式多為動員型參與。
“當你看到法律和黨的文件時,你會認為中國是世界上保護傳統文化最為堅決的國家。”但是居住在其中的居民卻在抱怨外界導致他們生活環境的惡化。大多數居民將保護區建設視為政府、街道與居委會的事,依賴心理及受領導意識強。
公民社會理論逐步形成并得以廣泛流行是在17~18世紀的歐洲大陸。但中國公民社會的萌芽僅僅出現10年,僅僅在中國城市商品房小區剛剛破土,它需要寬容也需要助力。
CHP幫助歷史文化街區居民提高對文化遺產的尊重程度和保護能力,采用了“人民戰爭”的方式——發動當地居民,讓他們來研究記錄自己的文化,cHP幫助整理、潤色、發表,最后的署名是當地居民。何戍中認為,在這個良性互動的過程中,中國的公民會更成熟,中國的社會會更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