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爾勝
(淮南師范學院 中文與傳媒系,安徽 淮南 232001)
從淮南方言看其地域文化特征
崔爾勝
(淮南師范學院 中文與傳媒系,安徽 淮南 232001)
語言與文化有著密切的聯系。通過對某一地域方言的考察研究,可探知該地域的文化特征。淮南方言中的地名與歷史語詞的多樣性正是淮南地域文化多層次性的直接體現,同時也是其開放性與包容性的間接證明。
淮南方言;地名;歷史語詞;地域文化
眾所周知,語言與文化有著密切的聯系。已故美國語言學家薩皮爾說:“語言的背后是有東西的。并且,語言不能離文化而存在。所謂文化就是社會遺傳下來的習慣和信仰的總和,由它可以決定我們的生活組織。”那么,某一地域文化就應是該地域方言背后的東西,通過對其方言的考察研究,可探知一定的地域文化特征。下面僅從淮南方言中的地名與歷史語詞兩方面作研究,以期獲得對淮南地域文化特征的一些了解。
1、淮南地名與自然環境
淮南市位于安徽省中北部,淮河中游。淮河橫貫全市,境內三山鼎立、五水分流。自東而西為上窯山、舜耕山、八公山;窯河、東淝河、黑河、泥河、架河等淮河支流流經市區。這說明淮南市境內水系發達,因而在淮南地名中,多以圩、湖、塘、溝、咀(或嘴)、橋作為地名通名。
這里僅以“圩”為例加以說明。全市以“圩”作通名的地名眾多,如陳圩、平圩、白圩子、前圩、后圩、南圩、周圩、劉圩等。細加研究,不難發現,這些地名的分布與淮南的自然環境是有緊密聯系的。淮南市境內地理狀況為南高北低,南部為低矮丘陵,北部為淮北平原,淮河穿市而過。因而這些以“圩”作通名的地名主要分布在淮河以北,而在淮河以南,舜耕山脈以北的中間地帶則極少。有趣的是,再細加研究,會發現淮河以北的這些以“圩”作通名的地名又主要分布在潘集區,這是何原因呢?只要看一下淮河的流向就不難回答此問題。淮河在流到鳳臺時,有一很大的折向,變成近于南北走向,在鳳臺上游,又有淠河、穎河、西淝河三條河流注入淮河,使淮河水量大增,再加上該區內的泥河、黑河,因而在鳳臺下面的潘集區形成很大的一片土地肥沃、水網密布的沖積區域,在此造田定居也在情理之中了。
2、淮南地名與人口遷徙
淮南地處蔡楚故地,歷史悠久,在地名中也得到充分體現。如淮南地名中的多用“郢”或“郢孜(子)”,這顯然與該地作為蔡楚故地是分不開的。《史記·楚世家》:“(考烈王)二十二年,與諸侯共伐秦,不利而去。楚東徙都壽春,命曰郢。”其實考烈王十年曾遷都巨(距)陽,凡其遷都所至之處皆稱郢。在公元前223年楚被秦滅后,楚先民保留了這一習慣,仍以“郢”或“郢孜(子)”作為地名,這些都是眾所周知的,但研究遠沒結束。對這些地名加以研究,可以發現其分布主要在兩個方向上:一是東線,即壽縣與懷遠一線,如潘集區有100多處含“郢”字的地名;另一條是南線,即壽縣與長豐一線,如謝家集區有近30處含“郢”字的地名。為何如此呢?答案仍與自然環境有關。壽縣與懷遠一線正是淮河的流向,壽縣與長豐一線是瓦埠湖走向。總之,楚先民是擇水而居。而楚的政治中心東遷,其情況也基本如此,就是沿著淮河流向東遷至壽縣,其原因是這些地區“山湖藪澤之隈,水旱之所不害,土產草滋之實,荒年之所取給。”(《晉書·伏滔列傳》)
3、淮南地名與宗族特征及地域開發
中國人喜歡聚族而居,這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一個重要特征,此特征在淮南地名中也得以體現。這里僅以潘集區中以姓氏作專名、以“圩”或“郢”作通名的地名為例加以說明。具體分布詳見下表:

注:右下小數字表示該姓出現次數,下劃橫線表示合姓族居。
對表中的情況,我們分別從通名及專名的分布狀況上加以分析。
首先,通名“圩”、“郢”分布狀況。
在量的分布上,如果從中部兩分,北部六個鄉鎮中“圩”共28個,“郢”共12個,南部5個鄉鎮中“圩”共20個,“郢”共68個。總體是北部“圩”多于“郢”,南部“郢”多于“圩”,或者說北部多“圩”,南部多“郢”。
在地域分布上,“圩”與“郢”形成互補之勢。將上表與地圖結合起來看,會發現含“郢”的地名在潘集區成U形,從U的左上端至右上端,依次為蘆集、架河、祁集、古溝、平圩、高皇、夾溝、架河、潘集,而含“圩”的地名大致成M形,從M的左下端至右下端依次為祁集、架河、蘆集、賀疃、潘集、泥河、夾溝、高皇,在M的中間縱部上從上至下的依次為田集、古溝、平圩。M形與U形正好形成互補趨勢。詳見圖1:

圖1 潘集地名中“郢”與“圩”的U形及M形分布圖
在地貌特征上,U形地域是此地區水土較好的區域,主要在泥河與淮河之間及泥河與黑河之間,也即U形底部區域,而相對于U形區來說,M形區的自然條件相對差些,特別是M形頂部區域。
其次,專名姓氏分布狀況。
在姓氏分布上,集結在U形區的姓氏共有41種,集結在M形區的姓氏共有30種,二者共有的姓氏有21種,其中U形區獨有的姓氏有20種,分別是武、戴、孫、勒、毛、陸、曹、葛、孟、洪、蔡、鐘、呂、鄧、汪、谷、丁、段、尹、宋,M形區獨有的姓氏有9種,分別是夏、倪、史、秦、蔣、祁、施、昌、邵。 U 形區獨有的姓氏在量上遠遠多于M形區獨有的姓氏,另外,U形區上獨有的20種姓氏全部都在潘集區的中南部,而M形區的上獨有的9種姓氏基本上多在該區的中北部。
從歷時角度來看,上表姓氏中,除蔡、夏、王、謝、陶等少數幾個姓氏是明以前外,其他皆為明清之后姓氏。這不僅說明此區域人口主要以后期移民為主,同時也間接證明了此地區文化中的開放性與包容性。
最后,綜合以上兩點,不難看出,由于地貌特征上的差異,U形區域自然條件較好,適宜居住(尤其是其底部),是先民和移民定居的首選之地,故而“郢”多,集結在U形區的族群也多。相對于U形區域,M形區的自然條件相對差些(特別是其頂部),不是先民和移民定居的首選之地,故而“郢”少,集結在這一區域族群也相對少些。
值得一提的是此地區還有以合姓作專名的情況,如“王朱圩子”、“胡楊圩”。此情況不僅與當時造田定居時的艱辛有關,還與此區域的“圩”在軍事上有防御的功能相關。從實地地形來看,此區域“圩”四周環水且栽有蒺藜之類植物,從史料記載來看,此地多匪患,而此種地形則可起到抵御外患的作用。無論是造田定居,還是抵御外患,有時在單靠一族無法完成的情況下,就需合族來完成。這也充分體現此地先民團結、堅韌之精神。
另外,淮南地名中也體現出宗教特征。淮南含廟、庵、寺的地名,有50多處,其中尤以含“廟”的為多。這不僅說明該地區宗教活動比較活躍,同時也表明此地宗教的融合性特征。
淮南文化的一個最大特點就是其融合性,就地域而言,淮南市位于江淮地區的北部,是吳楚文化、齊魯文化、中原文化的交匯地。這一交融的文化特征在其方言歷史語詞中得以充分體現。
地域上南北交匯的方言特征,最顯著的莫過于該地飲食文化。這里僅舉一例方言詞來加以說明。如淮南方言中把“水餃”稱為“扁食”,從歷史角度可大致溯尋其源。明代方以智《通雅》卷三十九《飲食》記曰:“所謂籠上牢丸,乃饅頭、扁食之類。湯中牢丸乃今元宵湯丸或水餃餌之類。”又曰“餌,后謂之粉角,北人讀角如矯,遂作餃餌。”這是從音變的角度加以解釋。另從民俗與書例上也可得以印證。明代呂毖《明宮史》卷四《飲食好尚》記曰:“正月初一日,五更起……飲椒柏酒,吃水點心,即扁食也。或暗包銀錢一二于內,得之者以卜一歲之吉。”又如《真本金瓶梅》:“這供養的扁食和酒,也不要收到后邊去,你每吃了罷。”可見“扁食”最初只是指“粉餅”,即所謂“籠上牢丸”,后來由于音變也可指“餃餌”、“水餃餌”,即所謂“湯中牢丸”、“水點心”。從共時角度看,該詞“水餃”一義主要保留在北方官話區中,如東北官話、冀魯官話、中原官話及晉語,而大多數南方方言區則以此詞指稱“餛飩”,如西南官話、吳語、贛語、閩語、客話等。最為有趣的是,我們在實地方言調查中發現,此詞的這兩種含義在淮南方言中皆有保留,但只是局限于一些年長的人群中了。
淮南地區有“吳頭楚尾”一說,這在其方言詞中也得以體現。下舉幾例。
曳鉤 淮南方言中其義為 “排隊”。《說文》:“曳,臾曳也,從申,丿聲。 ”《玉篇》:“曳,申也,牽也,引也。 ”“曳鉤”就是“牽鉤”,“曳”古月部,“牽”古元部,月元通轉,而“牽鉤”古為拔河義。唐代封演的《封氏聞見記》中說:“拔河古謂之牽鉤,襄漢風俗,常以正月望日(通常指農歷十五)為之。相傳楚將伐吳,以此教戰。古用篾纜,今民則用大麻繩,長四五十丈,兩頭分系小索數百條,分二朋(兩幫人)兩相齊挽,當大繩之中,立大旗為界,震鼓叫噪,使相牽引,以卻(退)者為勝,就(到界)者為輸,名曰拔河。 ”而“曳鉤”的“排隊”一義正由“拔河”引申而來。淮南為古楚之地,以“曳鉤”表“排隊”說明是楚國的遺風。
上例是古楚方言在淮南方言中的殘留,下面再舉一例古吳方言在淮南方言中的殘留。
qiáng(強)淮南方言中其義為“藏”。 其本字當為囥。《集韻·去聲·巖韻》:“囥,口浪切,音亢,藏也。”其“囥”現仍存于吳語方言中,讀為kàng。如《中國歌謠資料·滬諺外編·山歌》:“小姑嫌少心不愿,爺娘面前說長短。說的嫂嫂私底囥一碗,廚里不見一只紅花碗。”“囥”古音為溪母字,在現代淮南方言中音變為“qiáng”,符合音變規律。
淮南歷史上曾多次有移民遷入,據《壽縣志·姓氏》資料統計,于明初遷來的有11姓。其中,從山東遷來的6姓,河南的2姓,這在方言中也得以體現。先看山東方言在淮南方言中的體現,僅舉一例。
洋奘 淮南方言中其義為“很、非常”。清郝懿行《爾雅義琉·釋詁》:“《匡謬正俗》云:‘今山東俗謂眾為洋。’按以洋為多,古今通語。”可見“洋”表多義,為山東古方言詞。《方言》第一:“奘,大也。秦晉之間凡人之大謂之奘。”淮南方言中仍有“奘”字這一意義的用法,如“把奘的花生揀出待客,剩下的給小孩們吃。”“洋”與“奘”疊韻,同在陽部,義近。結合成詞后引申為“很、非常”義。
再看河南方言在淮南方言中的體現。
gàng(杠)家 淮南方言中其義為“回家”。那么“gàng”是否有“走”或“回”之義呢? 在中原官話中,如陜西商縣張家源,“杠”就有離開之義,如“煙筒里杠煙哩”。另在安徽省宣城地區客籍河南人中也有此用法,如“煙子直杠”,而且還有把自行車稱為“杠自車。”聯系淮南地區移民史,該詞來源于中原是可靠的。
另外,從語言本體上加以研究,也可得到說明。“杠”的離開之義與“蹡”有關。“蹡”義為行走,如《西游記》第四十七回:“你等取經,怎么不走正路,卻蹡到我這里來。”“蹡”古音在陽部,“杠”古音在東部,二者可旁轉,聲母也相近。方言中也有此類情況可作證明。如磨刀,有的方言稱為“杠刀”,有的方言稱為“鏘刀”。
淮南方言更多的則是體現了多種文化的融合性。下舉幾例加以說明。
地梨 淮南方言中指荸薺。此詞并不單淮南特有,在東北、北京、冀魯、河北中東部、河南信陽、上海等地都存有該詞語,音義皆同。
鍋屋 淮南方言中指廚房。此詞在山東濰坊、河南信陽、江蘇鹽城也廣泛使用。
肉 淮南方言中指性子緩漫,動作遲鈍;懶惰,不求上進。此詞也不單淮南特有,在東北、河南洛陽、山東、江淮地區也廣泛使用。如山東一帶,訂聘的禮盒忌用肉餡,認為它會使新媳婦過門后性子肉(見《中國辟邪文化大觀》)。又如《火燒赤壁·揚州評話》(康重華口述 李真 張棣華整理):“蔣干這個人是謬、肉、哼、慳俱全。他說話喜歡謬,做事又肉,辦事又哼,與人共事又慳。”
日白 淮南方言中指說謊,吹牛。此詞云南永勝、四川成都、陜西一些方言廣泛使用,“日白”即“捏白”。“白”為謊言,“日”可看成為“捏”字的音變,如在湖南益陽話中仍就稱為“捏白”。“捏”在古音上與“日”相近,湖南益陽話中“日”與“捏”音讀幾乎相同;又“捏”有虛構之義,如《紅樓夢》第八十六回:“今爾遠來,并非目睹,何得捏詞妄控?”因而,“捏白”常與“扯謊”并用為“捏白扯謊”或“扯謊捏白”。
淮南方言中的地名與歷史語詞反映出淮南地域文化同其地理環境及歷史狀況密切相關,具有多層次性、開放性與包容性。歷史上“秦嶺—淮河”一線是南北自然地理帶,同樣也是中華民族南北兩大文化圈的過渡帶,各種優秀文化在此碰撞、交匯、融合、升華。淮南地域文化在發展中,當以淮夷文化為基礎,先是承納了吳楚文化,進而又吸收了齊魯、中原等多種文化。上述淮南方言中的地名與歷史語詞的多樣性正是淮南地域文化多層次性的直接體現,同時也是其開放性與包容性的間接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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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tudy of Huainan regional culture through its dialect
CUI Er-sheng
Language and culture are closely linked.Through a inspection and study of regional dialects,we can explore the cultural characteristics of the area.The diversity of the place names and historical words and phrases in Huainan area is not only the direct embodiment of the multilevel nature of regional culture,but also a indirect testimony of its open and inclusive nature.
Huainan dialect;place names;historical words and phrases;regional culture
H004
A
1009-9530(2010)01-0132-04
2009-11-23
崔爾勝(1969-),男,安徽宣城人,淮南師范學院中文與傳媒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