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門酒肉”飄何味——淺談杜詩名句中“臭”的釋義

樂建兵,査中林

(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南充 637002)

“朱門酒肉”飄何味
——淺談杜詩名句中“臭”的釋義

樂建兵,査中林

(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南充 637002)

從對《全唐詩》、《先唐文》、《唐文拾遺》等文獻中含有“臭”字詩句的梳理出發,聯系具體時代語境,認為把詞匯意義解釋為“香”,把語用意義解釋為“臭”,更符合詩人的初衷。

臭;香;詞匯意義;語用意義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是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中的名句,對“臭”的解釋歷來眾說紛紜。有人認為:將杜甫的名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中的“臭”解釋為“香”,顯然是一種誤解,是沒有道理的。[1]也有人認為:從杜甫的大量詩句來看,香就是香,臭就是臭,二者分明,沒見以“臭”代香的用法。[2]類似這樣的詩句在唐詩中還有“顧聞朱門臭,當涂中有難”(《全唐詩補編·吳王夫差書》),“富家廚肉臭,戰地骸骨白”(《驅豎子摘蒼耳》杜甫)。筆者通過查閱相關文獻,運用比較法,認為“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中的“臭”的詞匯意義應為“香”,語用意義是“臭”。

一、從字形上看,“臭”字可以表示“香”

裘錫圭先生認為:狗以嗅覺靈敏著稱,所以“臭”字從“犬”從“自”。“自”本像“鼻形”。香“臭”的“臭”是“臭”(嗅)的引申義。[3]可見,“臭”是一個會意字,最早的意思是“嗅”。后來“臭”字由動詞演變為名詞,由“聞氣味”演變為“氣味”。因為氣味有臭味也有香味,所以“臭”可以同時指臭味和香味。“香”字出現后,臭主要指臭味。但用“臭”表示香味在歷代文獻中屢見不鮮。由“氣味”直接引申為“香味”,比喻引申為“趣味”;由“臭味”比喻引申為“不好的東西”,“臭”的義項逐漸豐富,這在學術界沒有太大的分歧。

二、從《全唐詩》、《先唐文》、《唐文拾遺》等文獻來看,有用“臭”表示“香”的例子

中國人重禮儀,講廉恥,對有些詞語很忌諱,在公眾場合說會被認為是不雅的行為。[4]很多文人騷客常用“香草”、“美人”代表自己的志向和品行,卻很少人說道“臭草”。但是歷代文人都有崇古的傾向,不排除在詩文中會模仿古人,用“臭”表示“香味”。在唐代詩文中,“香”很常見,“臭”用的不多,“嗅”已經固定用“嗅”表示。

表 1 《全唐詩》、《先唐文》、《唐文拾遺》等文獻中“香”、“臭”、“嗅”字詞頻統計

在唐詩中“臭”可以表示“氣味”、“香味”、“臭味”以及它們的比喻義。“臭”主要表示“臭味”,表“氣味”“香味”也占很大比重,有人認為“臭”表示“香味”在唐詩中已經消失,顯然是不合實際的。

在唐文中,“臭”基本不表示“臭味”。文比詩有更大的隨意性,加之受古文運動的影響,模仿古文成風,主要用“臭”表示“氣味”,引申為“趣味”。

表2 《全唐詩》、《全唐詩補編》“臭”字詞頻統計及意義分析(“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顧聞朱門臭,當涂中有難”、“富家廚肉臭,戰地骸骨白”除外。)

表 3 唐文中“臭”字詞頻統計及意義分析

三、從字面上看,詞匯意義應該為“香”

在《全唐詩》中,“臭”的用例較多,意義分布很復雜。具體怎樣解釋它的意義,應該結合具體的語境來分析。訓詁中遇到難解或看似易解而實非易解之詞,不可遽然下結論,須仔細辨讀上下文,上下文搞通了,某些特殊的語詞也就容易搞懂了。[5]下面分析在語境中應如何解釋“臭”。

(一)詞匯意義為“臭”的用例

(1)求食歐泄間,不知臭穢非。(《譴瘧鬼》韓愈)

(2)廚有臭敗肉,庫有貫朽錢。(《秦中吟十首·傷宅》白居易)

(3)請問貪婪一點心,臭腐填腹幾多足。(《江上蚊子》常楚老)

(4)今聞馨香道,一以悟臭帑。(《冬夜懷李侍御、王太祝、段丞》元稹)

(5)實成乃是枳,臭苦不堪食。(《有木詩八首》白居易)

(6)詈言一失香,千古聞臭詞。(《秋懷》孟郊)

在這些詩句中,“臭”或者跟“穢”、“敗”、“腐”等表示腐敗變質的詞連用,或者跟“香”對舉,表示“臭”的意義很明顯。(5)、(6)用的是“臭”的比喻義,(5)表示“不好的味道”,(6)表示“不好的詩詞”。

(二)詞匯意義為“氣味”的用例

(7)既高既遠,無聲無臭。(《郊廟歌辭·五郊樂章·雍和》)

(8)吳中銅臭戶,七萬沸如臛。(《吳中苦雨因書一百韻寄魯望》皮日休)

(9)沉沉朱門宅,中有乳臭兒。(《悲哉行》白居易)

(10)吾兄諳性靈,崔子同臭味。(《元和五年予官不了,罰俸西歸,三月六日至陜府,與吳十一兄端公、崔二十二院長,思愴曩游,因投五十韻》元稹)

在這些詩句中,一般“臭”和“聲”對舉,或者和“乳”、“銅”連用,或形成固定的表達法“乳臭”、“銅臭”,很容易判斷出它是“氣味”的意思。(10)用的是“氣味”的比喻引申義,指“趣味,興趣愛好”。

(三)詞匯意義為“香”的用例

(11)勢如連璧友,心似臭蘭人。(《句》上官昭容)

(12)情同如蘭臭,惠比返魂香。(《奉酬西川武相公晨興贈友見示之作》竇群)

(13)一言芬若桂,四海臭如蘭。(《詠懷》駱賓王)

(14)兼濟與獨善,俱敢懷其臭。(《魯望讀〈襄陽耆舊傳〉,見贈五百言過褒庸材,靡有稱是…次韻》皮日休)

在這三句中,(11)、(12)中“臭”與“蘭”連用,表示“香氣”。(13)是用典,語出《周易·系辭上》:“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原指氣味,在這里是指蘭花之氣味,應解釋為“香味”。(14)中“臭”指好的品德,是“香”的比喻引申義。

(四)三句容易混淆的詩

(15)富家廚肉臭,戰地骸骨白。(《驅豎子摘蒼耳》杜甫)

(16)顧聞朱門臭,當涂中有難。(《全唐詩補編·吳王夫差書》)

(17)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杜甫)

這三句很相似,上句和下句形成對比,上句講“朱門”、“富家”的“酒”或者“肉”、“臭”的氣味,下句寫“路”、“涂”、“戰地”的苦難。細心比較,這三句很相似,沒有確切的語境說明是什么東西發出的臭味,沒有“腐”、“敗”、“穢”等詞與之相對,也沒有聲與之對舉,筆者認為它們的詞匯意義應為“香”。(15)表示廚房存放的或烹飪肉的香味,(16)指從富家飄出的香味,(17)中拿豪門貴族腐化的生活和路中凍死餓死的窮人做對比,表達了詩人對社會的憎惡之情,“酒肉”顯然是飄香的,解釋為“香味”才符合整個語境。

四、結語:語用意義為“臭”

俞樾認為:古者美惡不嫌同辭,如:“退食自公,委蛇委蛇”,詩人之所美也;而《左傳》云“衡而委蛇必折”,則“委蛇”又為不美矣。[6]“臭”是典型的美惡同辭,同時具有“香”、“臭”兩種相反的意義。在“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中,詩人飽含強烈的感情,他實際想說的是酒肉臭 (不是香)。唐明皇及其權臣、貴戚、寵妃在華清官的驕奢荒淫生活,詩人回家后卻發現自己幼子已餓死。“朱門”遠飄的酒肉之香,伴隨著敗亡的糜爛之味,這在詩人聞來是臭的。

綜上所述,在《全唐詩》、《先唐文》、《唐文拾遺》等文獻中,保留著用“臭”表示“香味”的用法。對語言系統的運作進行分析時,不僅要考慮語言性因素,而且要考慮非語言性因素。[7]從具體的語境看,《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中沒有表明發臭的原因,解釋為“香味”比較合適。語用含糊是語言交際中表達的模糊性 (fuzziness)、不確定性 (indeter minacy)、或然性(probability)、歧義性 (ambiguity)和籠統性 (generality)的含糊概念。[8]詩人故意利用“臭”的多義性,造成語用含糊。所以,如果給這句詩作注,應該在后面補上這樣一句話:這里含有詩人強烈的憎惡之情,豪門貴族飄香的酒肉,在詩人聞來是臭的。酒肉臭(不是香)才是詩人真正想說的,是詩句的語用意義。

[1] 劉景春.淺議“臭”字詞義的引伸與發展[J].遼寧師專學報,2000(2):13.

[2] 張明吉.千古名句被誤讀了嗎——杜甫詩中“香”“臭”考辨[J].襄樊學院學報,2000(5):50.

[3] 裘錫圭.文字學概要[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8:133.

[4] 陳炯.中國文化修辭學[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 2001:88.

[5] 郭在貽.訓詁學[M].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6:97. [6] 俞樾.古書疑義舉例五種 [M].北京:中華書局, 2005:59.

[7] 王保昌.語言系統運作的語用制約[J].長春工程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2):87.

[8] 梁志華.語用含糊在語言交際中的積極作用[J].長春工程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3):77.

W hat's the taste of“Zhumen Jiurou”——On the explanation of“chou”which means savory from Du Fu's poem

YUE Jian-bing,et al.
(School of L iterature,China W est Nor m al University,Nanchong637002,China)

Based on the verseswhich conclude“chou”from“Quantang shi”,“Xiantang wen”,“Tangwen shiyi”and the t imes background,this paper holds that in this poem,“savory”is the lexical meaning of“Chou”,and“smelly”is its pragmatic meaning.Thus the explanation should fit the poet's original intention.

smelly; savory; lexical meaning; pragmatic meaning

H131

A

1009-8976(2010)03-0081-03

2010-05-05

樂建兵(1983—),男(漢),湖北鄖西,碩士主要研究詞匯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