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與果

■ 潘向黎

茶與果

■ 潘向黎

前幾天去了一趟馬陸，拜訪葡萄研究所的所長單傳倫先生。一邊聽單先生講述他的葡萄種植理論，一邊按照他的權(quán)威建議，由淡而濃地依次吃著各種葡萄：藤稔、香悅、白雞心、翠峰、巨峰、巨玫瑰。讓我們喝的，意外的，是鐵觀音，而且香得很正。平生頭一遭吃著葡萄就鐵觀音，果味茶香在口中抑揚(yáng)頓挫、相生相發(fā)，在盛夏的日子里，這樣坐在綠色的葡萄架下，突然有一種新奇的愉悅。憶起了曾經(jīng)在日本吃特別甜脆的網(wǎng)紋瓜配綠如春水的玉露茶，還想起了“茶果”這個可愛的詞。

“茶果”原本有幾種解釋，一是茶和水果，晉代以儉德著稱的陸納招待貴客時只用茶果，唐詩里“林家何所有？茶果迎來客”中也是這個意思。二是茶和果仁。這些果仁是榛子仁、松子仁、胡桃仁、瓜子仁這類，如今還多了開心果、杏仁這些進(jìn)口的堅果，橄欖仁、楊梅仁少見了。三是泛指點(diǎn)心，《六部成語?茶果費(fèi)》注：“衙門茶果，例有官項，即所謂點(diǎn)心費(fèi)也”。茶果就是點(diǎn)心，衙門里用來接待客人，是有專款的。今天說茶果，多沿用第一個意思，有時也兼了第二第三個意思，指茶和各種與茶相宜的小食。這個意義上的茶果，就像杭州茶樓里的自助飲茶，干鮮果品、點(diǎn)心小吃，什么都有。

歷史小說《少年天子》里，有一個堪稱經(jīng)典的茶果單子。那是烏云珠（后來的董鄂妃）給太后拜壽時獻(xiàn)上的三清茶和九九果盆，三清茶用的水是松針、竹葉上的雪，烹茶時又添了松仁、佛手和梅花，水滾三道而成。果盒有九樣果品，每樣九顆，分別寫了吉祥的名簽：瀛海驪珠（龍眼），上苑瓊瑤（栗子），玉池蓮顆（蓮子），仙露明珠（葡萄），絳囊仙品（荔枝），寶樹銀丸（白果），安期珍品（白棗），蓬山翠粒（松子），昆圃長春（長生果）。原來飲茶品葡萄，前人早就有了，還可能是極尊貴典雅的來歷。

我極推崇的明代韻人張岱，在《陶庵夢憶》寫茶館的《露兄》篇中有“瓜子炒豆，何須瑞草橋邊；橘柚查梨，出自仲山圃內(nèi)。”瓜子炒豆，橘柚查梨，這幾樣，想必是張岱經(jīng)常用來佐茶的，或者當(dāng)時茶館常見之物。加上張岱寫得出神入化的蘭雪茶、羅岕茶，當(dāng)時的茶果，這就是了。

明代的趣人李漁在《閑情偶寄》之《不載果食茶酒說》篇中說：“果者酒之仇，茶者酒之?dāng)场保麑⑷朔譃閮深悾壕瓶秃蛙汀Ｋf有新客入座，只要拿果餅和甜食給他就可驗(yàn)出。見了就吃而且興奮的，就是喜歡茶果的茗客，不吃或者勉強(qiáng)吃一點(diǎn)的，就是酒量過人的酒客。他說自己不喝酒，談起“食果飲茶之事”，“則覺井井有條，滋滋多味”。我用李漁的標(biāo)準(zhǔn)衡量了一下親友，好像果真如此。

今天佐茶的“果”，主要為三大類：瓜

子堅果、蜜餞干果、糕餅點(diǎn)心。以我個人的經(jīng)驗(yàn)，菲律賓的芒果干可算茶果中的尤物，而日本的“和果子”則是此中的逸品，閩南的綠豆酥餅和花生貢糖、南京的茶干、北京的豌豆黃、蘋果脯也都是與茶配得很妥帖的妙品。平時居家飲茶，有茶無果的清飲居多，閑暇寬裕或佳客至?xí)r，最愛天津的栗羊羹一味。將褐色而略帶透明感的長方形從塑料袋中取出，切成小塊，插上牙簽，放在白色或透明的掌上小碟里，視覺上先助了茶的清，更以毫無保留的甜給茶綿綿不絕的微苦打了拍子，使每一口茶都香濃如初，連細(xì)膩密實(shí)的口感都正好襯托茶的過口即空，真是體貼入微，絲絲入扣。般般皆無時，超市賣的臺灣米點(diǎn)和東北產(chǎn)的“超細(xì)質(zhì)”綠豆糕也無不可，前者有南方的甜糯可人，后者是黑土地的質(zhì)樸大方，與茶也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