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曉燕
(安徽建筑工業學院 外語系,安徽 合肥 230601)
《等待戈多》中的會話關聯性與荒誕主題
童曉燕
(安徽建筑工業學院 外語系,安徽 合肥 230601)
運用關聯理論分析荒誕派戲劇的代表作《等待戈多》,從劇中會話中的大量的非關聯和無關聯現象看,該劇人物會話關聯性的缺乏與荒誕主題之間存在著密切聯系。
關聯理論;非關聯對話;無關聯對話;《等待戈多》
關聯理論認為,交際不只是簡單的編碼和解碼,還涉及了明示和推理的過程。在交際中,若發話者的明示信息修正了聽話人的認知語境,它便形成了語境效果,交際就會成功。認知語境指交際者在特定某一時刻的一系列假設,它包括詞語信息、百科信息和邏輯信息。根據Sperber&Wilson的觀點,修改聽話人認知語境的有三種途徑:強化已有假設、顛覆現有假設、結合舊假設推出新假設。[1]63言語交際并不是總能成功,生活中言語交際失敗的例子比比皆是。交際失敗的原因多種多樣,當發話者所發出的信息由于各種原因沒有影響到聽者的認知語境,雙方彼此的認知環境沒有互明,發話者的意圖與聽話者的推理沒有完全重疊時,交際就會失敗。
愛爾蘭作家塞繆爾·貝克特的 《等待戈多》是荒誕派戲劇的代表作之一,是一部徹底反古典戲劇傳統的劇作。戲劇內容大致為狄狄(弗拉季米爾)和戈戈(愛斯特拉岡)在荒野里百無聊賴卻十分執著地等待一個也許永遠缺席的“戈多”。劇中二人的會話自始至終是由一系列支離破碎的句子組成,缺乏內在的邏輯,意義模糊,甚至只是一大堆詞語的堆砌羅列,讓人不得其解并產生出莫名的荒誕感。劇中人物對話普遍缺乏關聯性,換句話說,戲劇中存在著大量的非關聯和無關聯的對話,這些對話是戲劇產生荒誕不經意蘊的語言學根源。
根據何自然教授的理論,非關聯是指交際者的假設沒有取得語境效果,包括假設與現時語境無關、假設已存在于現時語境中以及假設與現時語境不符等三種情形;無關聯則指邏輯推算和理解層面的問題,前者包括指稱含糊、語句歧解和語義寬窄度不一,后者指意圖和推斷之間的局部錯配和整體錯配。[2]12-14本文試圖運用這一研究模式對《等待戈多》進行分析。
2.1 假設與現時語境無關。這是指可能含有新信息的假設與語境中的任何信息都沒有關系。[1]121該劇中有大量突如其來、莫名其妙的對話。如:
(1)a.弗拉季米爾:腳疼!他還要知道我是不是腳疼!(彎腰)從來不忽略生活中的小事。
b.愛斯特拉岡:你期望什么?你總是等到最后一分鐘的。
c.弗拉季米爾:(若有所思地)最后一分鐘……(他沉吟片刻)希望遲遲不來,苦死了等的人。這句話誰說的?
d.愛斯特拉岡:你干嘛不幫我?[3]5
在弗拉季米爾說他腳疼的時候,愛斯特拉岡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而當弗拉季米爾就愛斯特拉岡的話發表評論時,愛斯特拉岡卻抱怨弗拉季米爾不幫他穿鞋。如此可見,兩人的對話根本不搭界,各說各的,新信息與當時的直接語境沒有關系。
除了弗拉季米爾和愛斯特拉岡的對話,劇中另一人物幸運兒在他的主人波卓命令下而講的唯一的一次話,是一大段具有荒誕戲劇語言特色的演說詞。它譯成中文有一千多字,其中連一個斷句的符號也沒有,并包含著“許多重復和滑稽可笑之處,很難把它的全部意義弄清楚。”[4]549幸運兒的這段話看似包含大量新信息,實則一大堆辭藻的堆砌,跟現實語境沒有任何關聯。
2.2 假設已在現時語境中,語境沒有受到新信息的影響。[1]121這種情況是指對話沒有新信息注入現有語境,沒有加強或推翻兩人的假設,對雙方都無語境效果。
(2)a.愛斯特拉岡:咱們昨天也來過了。
b.弗拉季米爾:不,你弄錯了。
c.愛斯特拉岡:咱們昨天干什么啦?
d.弗拉季米爾:咱們昨天干什么啦?[3]10
(2)a和(2)b是在談論他們昨天是否來了這一話題,(2)c表明愛斯特拉岡在回想他們昨天做了什么這一問題,而(2)d的內容毫無新意,只是簡單地重復(2)c的內容,所表達的語境假設并沒有加強或顛覆現有的語境假設,無法取得語境效果。其實,重復是該劇的一大特征,劇中多處有簡單的對話重復。如:
(3)a.弗拉季米爾:說,我很快活。
b.愛斯特拉岡:我很快活。
c.弗拉季米爾:我也一樣。
d.愛斯特拉岡:我也一樣。
e.弗拉季米爾:咱們很快活。
f.愛斯特拉岡:咱們很快活……[3]62
這ab、cd、ef三個話輪是機械重復集中體現,沒有任何新信息的注入。二人的談話內容空洞無物,荒誕之感油然而生。
2.3 假設與現時語境不符,而且假設太弱,不足以推翻現時語境。[1]121
(4)a.弗拉季米爾:胡蘿卜的滋味怎樣?
b.愛斯特拉岡:就是胡蘿卜的滋味。[3]17
(4)a 問胡蘿卜的滋味,可是(4)b 的回答卻是胡蘿卜就是胡蘿卜的滋味,簡單地重復,(4)b所表達的語境假設與(4)a的問題不符。況且,(4)b 的語境假設太弱,沒有什么意義,不足以改變現時語境假設。 因此對于(4)a來說,(4)b的應答只能是非關聯的語境假設罷了。
無關聯對話指說話人的修正過程受到阻滯或曲解的非關聯對話。它包括邏輯推算和理解層面兩方面的問題。[5]8
邏輯推算問題指的是話語從語義表征演變為完整的命題形式過程中,可能因指稱含糊、語句歧解或語義寬窄程度不同而出現困難。[2]14
3.1.1 指稱含糊。其指交際中的一方或雙方無法在語境中找到話語中名詞或代詞的對應物。現舉例如下:
(5)a.弗拉季米爾:四個里面只有一個。其他三個里面,有兩個壓根兒沒提起什么賊,第三個卻說那兩個賊都罵了他。
b.愛斯特拉岡:誰?
c.弗拉季米爾:什么?
d.愛斯特拉岡:你講的都是些什么?(略停)罵了誰?[3]8
在這個片段之前,兩人在討論四部《福音書》對救世主被釘在十字架上時是否有個賊得救的情形。從此兩輪對話可以看出,交際過程嚴重受到阻礙。第一個回合(5a-5b)中,弗拉季米爾所給出的信息并不是互明信息,他認為愛斯特拉岡可以理解“他”(5a中的第二個他)字所指何人,但是愛斯特拉岡卻并不知道,所以愛斯特拉岡才急于澄清,交際由此受阻。在第二個回合(5c-5d)中,弗拉季米爾并沒有回答愛斯特拉岡所提出的問題,而是對愛斯特拉岡的問題表示不解。這時愛斯特拉岡才意識到弗拉季米爾并沒有聽懂他的問題,于是,補充了一句“罵了誰?”至此,指稱含糊的問題才得以解決。但是整個對話對于觀眾或讀者來說,沒有任何新信息注入,沒有形成語境效果,加劇了荒誕感。
3.1.2 語句歧解。顧名思義,語句歧解指的是聽話人沒有搞懂說話人話語的真實意義。理解話語涵蓋三個范疇:搞清說話人想說什么(字面信息)、暗含什么(暗含信息)、態度是什么。[6]38聽話人在任何一個范疇出現障礙都可能會產生語句歧解。例如:
(6)a.弗拉季米爾:我扮演幸運兒,你扮演波卓。(他模仿幸運兒在行李的重壓下踉蹌走路的樣子。愛斯特拉岡望著他,驚得目瞪口呆)演吧!
b.愛斯特拉岡:我演什么?
c.弗拉季米爾:罵我!
d.愛斯特拉岡:(想了想)淘氣!
e.弗拉季米爾:厲害點兒![3]78
(6)a的字面信息很簡單,就是弗拉季米爾突然想起他和愛斯特拉岡二人可以通過一起扮演波卓和幸運兒他們主仆二人的動作和語言來取樂,可是,(6)b反映愛斯特拉岡并沒有聽清楚他朋友的字面信息。于是愛斯特拉岡補問了一句 “我演什么”。根據這段對白前面的話讀者可以得知愛斯特拉岡好像忘了波卓和幸運兒這兩個人,于是“我演什么”只是一句簡單的他該演什么,并不暗含在波卓和幸運兒之間他該演誰以及演什么內容。不過,在弗拉季米爾的認知語境里,關于波卓和幸運兒二人的信息應該是互明的,因為他們在前一天一起認識了這對主仆二人。因此,弗拉季米爾想當然地認為愛斯特拉岡是問他該演波卓的什么方面,于是,他回答了一句“罵我”,也就是讓愛斯特拉岡演波卓咒罵幸運兒的場面。這樣,就形成了本例中第一個交際失敗。而對于弗拉季米爾在(6)c中的指令,愛斯特拉岡在(6)d中卻把它簡單地理解為讓自己演罵對方的場景,于是他想了一個詞“淘氣”,即認為弗拉季米爾能想出這個罵人的主意真是淘氣。可笑的是,歪打正著,弗拉季米爾卻認為愛斯特拉岡理解了他的用意,“淘氣”二字正是罵他的一個詞,只不過力度不夠,于是他說了句“厲害點兒”。但是,二人對對方話語的字面信息、暗含信息以及態度都不得要領,看似交流在順利地進行,實際上直至第二個話輪結束彼此并沒有搞清對方話語的真正意義。
3.1.3 語義寬窄度不同
語義寬窄度不同是造成交際失敗的又一原因,它是指“交際中詞語表示的概念可能會大大超出它按字面編碼表示的意義,它可能是收窄或放寬了字面原意。”[7]214現看文中一例:
(7)a.弗拉季米爾:那棵樹,瞧那棵樹。
b.愛斯特拉岡:昨天它難道不在那兒?
c.弗拉季米爾:它當然在那兒。[3]62
在這段對話之前,弗拉季米爾在感嘆自從上次(也就是他心中的“昨天”)和愛斯特拉岡見面之后,一切都發生了改變。雖然戲劇舞臺上的場景突出特點還是那棵樹,可是樹長出了幾片葉子。因此,他才說一切都發生了改變。然而,愛斯特拉岡從他的“改變”一詞中推斷出樹不在原來位置的假設,因而愛斯特拉岡把“改變”理解成了巨大的、很明顯的變化。也就是說,兩人百科信息的差異造成了對語義寬窄度的把握不同,從而導致了這一輪交際失敗。
交際失敗的原因多種多樣,理解層面出現問題也很常見。根據Wilson的觀點,由于認知和感知系統的錯配,聽話人可能忽視說話人認為高度顯著的假設,或注意到說話人忽視的假設,誤解便由此產生。[6]47對于此觀點,何自然教授補充道,理解層面的問題包括意圖與推斷的完全錯配和局部錯配。[1]15
3.2.1 局部錯配。簡單地說,局部錯配就是指說話人意圖與聽話人推斷之間出現部分契合、部分錯配的情況。現看文中一例。
(8)a.弗拉季米爾:你以為我們可能在什么別的地方?你難道認不出這地方?
b.愛斯特拉岡:(突然暴怒)認不出!有什么可認的?我他媽的這輩子到處在泥地里爬!你卻跟我談起景色來了!(發瘋似的往四處張望)瞧這個垃圾堆!我這輩子從來沒離開過它![3]63
根據第一幕的背景,可以得知實際上弗拉季米爾和愛斯特拉岡一起來到過這個地方。(8)a這兩個反問句很顯然表達弗拉季米爾對愛斯特拉岡忘記了這個地方表示疑惑,愛斯特拉岡只需要回答他到底有無想起這個地方即可。不過,從(8)b的回答中很顯然看出了愛斯特拉岡卻并不這么簡單地看待他朋友的問題,他從弗拉季米爾的話中不僅看出了疑問,還推斷出了鄙視。正因為這樣,他不僅用“認不出”三個字回答了朋友的疑問,而且還憤怒地為自己辯護,“有什么可認的?我他媽的這輩子到處在泥地里爬!”言辭表達了對弗拉季米爾提問意義的質疑和對自己人生經歷的哀嘆。因而,弗拉季米爾的疑問和愛斯特拉岡的回答是說話人意圖與聽話人推斷之間出現部分契合、部分錯配的例證。
3.2.2 整體錯配。相對于局部錯配而言,整體錯配指說話人意圖與聽話人推斷之間沒有絲毫的重合,完全不搭界。[5]10以上例(6)中的對話就是個整體錯配的例子。具體參考前面分析。
通過以上討論,可以看出《等待戈多》這一戲劇中的荒誕意味與人物會話中的各種非關聯和無關聯因素有著密切的關系。戲劇中的兩位主角難以溝通,甚至無法溝通。雙方往往各說各的,互不相干,看似在說話,但往往都在說些無意義的話,并不在交流。弗拉季米爾和愛斯特拉岡之間的非關聯和無關聯對話加深了其無意義、無理性、無連貫的荒誕戲劇主題。
[1]Sperber,D.&D.Wilson.Relevance:Communication&Cognition[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5
[2]何自然.非關聯和無關聯對話中的關聯問題[J].外國語,2002,(3)
[3]薩繆爾·貝克特.等待戈多[M].施咸榮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
[4]廖可兌.西歐戲劇史(下)[M].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2002
[5]司建國.關聯理論對戲劇《沉默侍者》中非關聯和無關聯會話的闡釋[J].外語研究,2006,(4)
[6]Wilson,D.Relevance and Understanding[C].G.Brown et al.Language and Understanding.Oxford:OUP,1995
[7]Wilson,D.關聯與交際[J].現代外語,2000,(2)
H030
A
1009-9530(2010)04-0064-03
2010-03-28
童曉燕(1983-),女,安徽廬江人,安徽建筑工業學院外語系講師,主要從事英美文學和語用學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