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普陽
(河南工業大學,河南鄭州450052)
從《張家山漢簡》看漢律對婦女家庭財產權的保護
孫普陽
(河南工業大學,河南鄭州450052)
張家山漢簡有不少關于女性立法的內容,結合簡牘和史書中所記載的律令和案例,從女性“為人女”、“為人妻”、“為人母”三個階段探究了漢律對婦女家庭財產權的保護,并分析了其深層次原因。
張家山漢簡;婦女;家庭財產權
傳統的看法認為,中國古代關于婦女的立法,尤其是婦女在婚姻、財產及法律責任等方面的立法,到了唐代才正式出現。近些年來,云夢秦簡、張家山漢簡等珍貴資料的面世,向我們證明了中國古代關于婦女的立法在秦漢時期就已成為封建法律的一個組成部分。從張家山漢簡來看,《賊律》、《盜律》、《具律》、《告律》、《亡律》、《收律》、《雜律》、《戶律》、《置后律》等門類中都有關于女性立法的內容。筆者試圖通過分析張家山漢簡所記載的法律條文,結合史書中的一些律令和案例,從“為人女”、“為人妻”、“為人母”三個階段探究一下漢律對婦女家庭財產權的保護。
一
在封建社會,女孩自降臨那一天起,就比男孩低微。《詩經·小雅·斯干》云:“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褆,載弄之瓦。”這種男尊女卑、重男輕女的觀念,使未嫁女在家里自然是男性家長的從屬,一切唯父命是從。在某種程度上,連她們自己都是封建家長財產的一部分,更談不上可以擁有財產。即使在父母死后,他們也因終將成為“外姓人”而往往被排斥在財產繼承的范圍之外。漢代情況卻并非如此。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的《置后律》規定:為縣官有為也,以其故死若傷二旬中死,皆為死事者,令子男襲其爵,毋爵者,其后為公士。毋子男以女,毋女以父,毋父以母,……”從這條法律條文可以看到漢初國家明確規定因公受傷致死的男子,可以“令子男襲其爵”。如果他是一個“戶絕”者,沒有兒子,他的女兒就可以繼承他的爵位,從而享受該爵位所享有的待遇。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這項法律條文規定女兒的繼承順序是排在父母和妻子的前邊的。《置后律》還有這樣的規定:“女子為父母后而出嫁者,令夫以妻田宅盈其田宅。”從這條法律條文可以看出,未嫁女在父母死后繼承了父母的田宅,并帶著父母留給她的田宅出嫁了。同時,《置后律》規定:“死,毋子男代戶,令父若母,毋父母令寡,毋寡令女,……代戶。”這就是說,在男戶主死后,應由他的兒子代為戶主。在他沒有兒子、父母和妻子的情況下,他的女兒可以充當戶主,從而擁有全部財產。這就從法律上保護了在室女在財產繼承權和家庭控制權方面的權益和地位。唐代法律規定,商人死后,如果只有在室女,在營葬和量營功德之后,所余財產由在室女繼承,如果死者還有未嫁的妹妹,則要分給她們財產的三分之一[1](《青葬令》)。清代法律則要求無子嗣的家庭立同宗子侄為繼子,只有在“戶絕財產果無同宗應繼之人”,才由“所有親女承受。”而有女無子又無同宗子侄的情況是很少見的,這實際上是剝奪了戶絕者的在室女的繼承權。
由上可見,漢代以后,在室女的財產所有權和繼承權在法律上是漸趨縮小乃至完全被剝奪的。而且,在室女繼承的是父系下傳的財產,為了保證父系家族的財產不流入他姓之家,漢以后,她們往往被鼓勵矢志不嫁。如果出嫁,她們所繼承的財產隨之帶入夫家,這是她們的本家族所難以接受的。因此,繼承了財產的在室女往往要付出沉重的代價,甚至犧牲個人的感情生活。
二
財產權是一個家庭至關重要的問題。按照現代法律的觀點,財產權體現了一種為法律所認可和保護的作為個體的人的經濟利益,家庭中夫妻雙方的財產權是平等的。但在中國古代,禮教向來以妻不得有私財為傳統。《禮記·內則》“子婦無私貨,無私畜,無私器”便反映了這種觀念。有的學者認為,漢代“在家庭生活中,丈夫對全部家財有支配權,妻子只對自己的陪嫁物有支配權”。這是不全面的,漢代妻子對家庭財產還是有一定的處置權的。漢律在某些方面也保護了婦女的這些權利。
按西漢法律的規定,丈夫作為一家之長必須如實地向國家呈報財產的數額,并按比例交納賦稅。“律,諸當占租者,家長各以其物占,占不以實,家長不身自書,皆罰金二金,沒入所不自占物及賈錢縣官也。”[2](《昭帝紀》)如果男性家長死去,誰又作為家長來完成這些任務?也就是說,誰來充當戶主?
漢代,妻子在丈夫死后,在沒有兒子、父母的情況下,她可以在國家規定的時間即“八月”來辦理正常的立戶手續成為戶主,從而作為一家之長來管理和支配家庭的財產。而且,她在繼立為戶主后,國家按律授予田宅,并且可以享受到比照以子男繼承戶主和父親的爵位的相關權益。不僅法律保護了寡妻在家庭財產繼承權和支配權方面的權益和地位,漢朝政府對這種充當戶主的女子也有法律之外的優待。《后漢書·章帝紀》:“加賜河南女子百戶牛酒。”唐李賢注:“此謂女戶頭,……天下稱慶,恩當普洽,所以男子賜爵,女子賜牛酒。”在整個兩漢時期,涉及“女子賜百戶牛酒”的事例開始于西漢文帝即位之初,在此后的武帝、宣帝、元帝、成帝、章帝等統治時期都有發生,加起來就多達20余次。
丈夫死后,妻子還可以繼承丈夫的爵位。《二年律令》的《置后律》規定:“□□□□,為縣官有為也,以其故死若傷二旬中死,皆為死事者,令子男襲其爵。無爵者,其后為公士,毋子男以女,毋女以父,毋父以母,毋母以男同產,毋男同產以女同產,毋女同產以妻。”同是《置后律》又規定:“女子比其夫爵。”比較分析這兩條法律條文可知,丈夫死后,妻子在繼承亡夫的爵位時要排到和丈夫有血緣關系的所有人后面。但是如果丈夫在世,她就可以直接享受到比照丈夫的爵位的待遇,而不存在像上條法律條文所強調的因性別及身份不同所產生的差異。
若是夫妻離婚,妻子可以重新索回自己從娘家帶來的東西。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的《置后律》規定:
女子為父母后而出嫁者,令夫以妻田宅盈其田宅。宅不比,弗得。其棄妻,及夫死,妻得復取以為戶。棄妻。畀之其財。
這就是說,父母死亡由女兒繼承戶主在先、而后出嫁者,妻子的田宅要納入到丈夫的田宅之中,兩者的宅舍要是不相鄰,則妻子的宅舍可以不納入到丈夫的家中;如果日后該女子被丈夫拋棄,她可以帶走自己的陪嫁物,而且,她可以在丈夫死后重新獲得戶主的地位。順便提及,結合“為人妻不得為戶”條,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漢律明確規定為人妻者是不能為戶主的,必須是在丈夫死亡后才可以在一定的條件下成為戶主。可知漢代政府在根本上保護的還是男子的權益。
至明清時期,法律規定,婦人夫亡無子守志者,合承夫份,但須憑族長擇輩分相當的人繼嗣。其改嫁者夫家財產及原有妝奩并聽前夫之家為主。這樣,妻子既無法律支持的財產訴求權,也失去了法律保障的財產繼承權。沒有子嗣的寡妻即使愿意為丈夫守節,可以繼承丈夫的財產份額,但又必須接受族長為之指定的晚輩作為繼子。因此,從丈夫那里繼承來的財產又立即移交給繼子。至此,無子的寡妻便完全失去了繼承亡夫財產的權利。
漢代依據“七出”可任意休妻再娶,婚姻的解除十分容易,由此而產生的前妻與后妻的利益之爭也是社會的一大問題,對此,法律也有解決的辦法,《二年律令》的《置后律》規定:
死毋子男代戶,令父若母,毋父母令寡,母寡令女,毋女令孫,毋孫令耳孫,毋耳孫令大父母,毋大父母令同產子代戶。……棄妻子不得與后妻子爭后。
在這條法律簡文下面還有一條:
后妻毋子男為后,乃以棄妻子男。比照這兩條法律條文可以看出,法律維護的是現時婚姻的利益,也就是說法律阻止了棄妻子以兒子為依靠再染指前夫家的財產,從而保護了后妻在家庭中的利益。
三
漢代統治者提倡“以孝治天下”,大力推行孝道。而“漢家舊典,尊崇母氏”,由此形成了漢代社會一種特殊的“母權”現象。對于不孝者,漢律有較為嚴厲的懲罰。張家山漢簡的《賊律》規定:“……父母告子不孝,皆棄市。……教人不孝,黥為城旦舂。”禮教的宣揚和法律的維護,使兒子死后母親具有優先的繼承權和支配權也就不足為奇,特別是在父親早死的家庭。從前面所引用的《二年律令》的《置后律》可知,一個有爵位的男子死后,如果他沒有父親和兒女,那么他的母親就可以成為優于他的妻子的第一繼承人,從而享受該爵位應有的待遇。這類事情也可從史書中得到印證。一是高祖六年,魯侯奚涓去世,無子,封其母親為重平侯[2](《商惠高后文功臣表》);二是呂后當政時,酇侯蕭何的兒子蕭祿去世后又沒有兒子,于是,呂后封蕭祿的母親為酇侯[3]((《蕭何列傳》)。
父親去世后母親管理家庭財產也是理所應當的。《二年律令》的《置后律》已經規定的明明白白,男戶主死后,在沒有兒子和父親的情況下,他的母親就是戶主,來管理家庭一切財產事務。江蘇儀征出土的《先令券書》載母親全權負責家庭財產,先是“嫗予子真,子方自為產業”,后又因“子女仙君、弱君等貧毋產業,五年四月十日嫗以稻田一處、桑田二處分予弱君,波田一處分予仙君”[4]。由這些材料可知,母親具有處置家庭財產的全部權力。
從前文分析可知,漢初婦女在家庭事務和財產方面都有較大的權力,而法律也保護她們的這種權力,是有深層次的社會原因的。
第一,從陳勝吳廣起義到楚漢之爭,再從漢王朝建立到平定異姓王的戰爭經歷了幾十年,連綿的戰亂和激烈的社會動蕩,使大量的青壯年男子死于戰場。而他們的家眷和后代又以農業和紡織業生產支持戰爭,支撐著國家經濟的發展,所以漢初國家制定一系列的法律條規來保護寡母、寡妻的利益。
第二,秦朝的橫征暴斂,連年征戰,造成了當時社會“父戰死于前,子斗傷于后,女子乘廷鄣,孤兒號于道,老母寡婦飲泣巷哭”[4](《貨殖列傳序》)的悲劇。所以,從秦王朝實行暴政的后果來看,必然有大量的寡母、寡妻、孤兒留下來。到漢代社會,她們既是暴秦的受害者和犧牲品,也是漢初政權建立過程中的同情和支持者。所以,漢朝建立后,就制定出一系列保護女子權益的律令。兩漢社會雖歷次修改法律,如廢除肉刑等,但對女子權益的這種保護卻一直保留下來。
第三,漢代處于封建社會的初期,當時生產力發展的水平比較低下。以一夫一妻為主的個體小農經濟是整個社會經濟的基礎,生產工具簡陋,單單由男子進行農業生產是不能滿足家庭生活的全部需要的。所以婦女也投入到農業生產中去,和男子一起推動漢代農業的發展。另外,漢代“耕織并重”,紡織業在有些地方甚至成為經濟命脈。如當時齊地和襄邑的婦女紡織業最為著名,齊號稱“冠帶衣履天下”[3](《貨殖列傳序》),襄邑則有“襄邑俗織錦,鈍婦無不巧”[5](《程林》)的說法。在這樣的現實面前,漢代婦女的勞動遠遠超出了家庭內部勞動的范疇。她們不僅為家庭創造了財富,她們的經濟活動也促進了漢代經濟的發展。這無疑提高了她們自身的社會價值。因此,不管是在家庭的內部事務還是在家庭的財產上,她們都有一定的支配權,法律也保護了她們的這種權力。
此后,隨著封建社會的發展,生產力也在不斷發展,婦女漸漸從外面廣闊的天地回到家庭之內,相夫教子,侍奉舅姑。隨著封建禮教內容的不斷補充、完善,套在她們身上的枷鎖越來越重,而她們在社會和法律上的地位也日益下降。
[1]長孫無忌,等.唐律疏議[M].北京:中華書局,1983.
[2]班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5.
[3]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65.
[4]李均明,何雙全.散見簡牘合輯[M].北京:文物出版社,1990.
[5]王充.論衡[M].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
Abstract:Bamboo Slips of Zhangjia shan have many contents on female legislations.The present paper unifies the law and the case which were in bamboo slips and the history book records,makes an investigation into the family property rights of women in Han dynasty by dividing women’s life into 3stages:being a daughter,a wife and a mother and has analyzed its deep-rooted reason.
Key words:Zhangjia shan Bamboo Slips;Women;Family property rights
A Glimpse of Protection on Women’s Family Property Rights in Han Dynasty from Zhangjiashan Bamboo Slips
SUN Pu-yang
(Henan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Zhengzhou450052,China)
K234
A
1008—4444(2010)04—0095—03
2010-06-04
孫普陽(1977—),女,河南新密人,河南工業大學成人教育學院講師,碩士。
(責任編輯:劉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