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明
(湖南工業大學法學院,湖南株洲412008)
論遺囑自由的限制
陳長明
(湖南工業大學法學院,湖南株洲412008)
我國法律嚴格保護遺囑自由,遺囑自由在民眾中已有一定基礎,但在現實生活中存在不少對遺囑濫用的現象,因此,對我國現有的遺囑自由制度進行恰當的限制,就成為我們研究的一大課題。
遺囑自由;繼承法;特留份制度
有學者認為遺囑自由具體包括“遺囑的行動自由、遺囑內容自由、遺囑形式自由”,我國法律嚴格保護遺囑自由,在《繼承法》中明文規定了“遺囑繼承與遺贈”,而且規定遺囑繼承效力高于法定繼承效力。更為重要的是,遺囑自由已深入人心,有廣泛的群眾基礎。我國現實生活中出現的問題更多的是對遺囑自由的濫用,如何妥善解決這些問題,急待我們對遺囑自由進行必要、恰當的限制。
(一)遺囑自由不得違反憲法、婚姻法、繼承法等法律法規。
這一條是毫無疑問的,因為憲法是我國的根本大法,其它任何法律制度與規定都不得與憲法相抵觸?;橐龇ā⒗^承法是遺囑自由所賴以存在的法律基礎,自然不得違反。同時也不能與其它部門法,如刑法相抵觸。這一條對遺囑自由的限制是無爭議的。
(二)遺囑自由不得違反我國《民法通則》第七條“民事活動應當尊重社會公德,不得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破壞國家經濟計劃,擾亂社會經濟秩序”的規定,即我們常說的公序良俗。
這一規定賦予了法官極大的自由裁量權,很難具體把握。因為它始終徘徊在法律與道德的邊緣,而且一旦法官引用就會面臨許多理念的決擇,譬如,法律與道德如何定位與權衡,原則與規定的具體適用。這些連學者都不能完全把握的命題讓長期從事實務工作的法官來選擇只會增加法律的風險與成本,而法律的適用目標之一就是盡量降低風險。對“公序良俗”的適用的尷尬已在現實生活中充分暴露出來,現引一典型案例予以說明與論述。
1.案情簡介:四川瀘州遺贈案。
四川省瀘州市的黃永彬與蔣倫芳于1963年結婚,婚后一直未生育故抱養一子(黃勇,現年31歲),兩人感情基礎十分脆弱。1994年,黃永彬與比其小22歲的女人張學英相識并于1996年租房以“夫妻”名義同居。2001年2月,黃永彬得知自己患肝癌晚期,便于2001年4月18日立下遺囑將自己財產的全部遺贈給“朋友”張學英。2001年4月20日將這份遺囑在瀘州市的公證處進行了公證。黃永彬于2001年4月22日去世。后張學英持遺囑向蔣倫芳要求分得財產未果,便向納溪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被法院以違反“公序良俗”駁回,張學英不服,向四川省瀘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亦被法院以同樣的理由駁回。
2.案例評析。
法官直接引用《民法通則》第七條,認為黃永彬的遺囑違反了公序良俗,故無效。但法律并無具體規定“公序良俗”的內容,在廣大群眾中也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因此因說理不充分遭到各方的批評。但以違反“公序良俗”作為限制遺囑自由的標準在具體案例中適用得也較為頻繁。難道說,公序良俗只是法官們心中的標準,與普通民眾無涉?要是果真如此,法院依此所作的判決又如何服眾?
在此案中,黃永彬所立的遺囑在法律上完全符合遺囑自由的要求,符合法律的相關規定,僅因為他將財產遺贈給非法同居者就使其繞開法律而無效,在論證上始終難以讓人信服。這讓人覺得法律充當了道德的傀儡,大眾輿論的代言人,而不是公平正義、權威的化身!法官僅依違反“公序良俗”判決黃永彬的遺囑無效,完全拋棄了我們心目中神圣的“遺囑自由觀念”,是以道德代替法律對那些“婚姻越軌者”的懲罰。在這種帶有“道德偏向”的觀念之下,法律的價值得不到彰顯,其尊嚴也得不到體現!
但如果法院支持張學英的訴訟請求,就會置主流的道德觀念于不顧,繼而導致人們一些普通的道德價值觀念陷入混亂,社會秩序面臨失控。畢竟法律是社會的印記,它必須反映社會,體現主流的倫理道德觀。所以,如何平衡法律的公平正義、權威尊嚴與主流的道德觀念的關系就成為了法官適用《民法通則》第七條的前提,而問題的關鍵又在于對“遺囑自由”的恰當限制之上。
(三)遺囑自由不得違反《繼承法》第十九條“遺囑應當對缺乏勞動能力又沒有生活來源的繼承人保留必要的遺產份額”,即對“雙無”人員的“必留份”規定,不得違反《繼承法》第二十八條“遺產分割時,應當保留胎兒的繼承份額。胎兒是死體的,保留的份額按照法定繼承辦理”,即“胎兒的預留份”規定。
這兩條是我國所特有的,體現了社會主義國家對老弱病殘者及胎兒的特別關注與撫恤,具有存在的價值與意義。但仔細研讀這兩條,我們會發現我國《繼承法》的“必留份”、“預留份”的適用標準比較苛刻,具體操作上存在困難。
1.法律適用必留份的高標準實質上架空了許多需要幫助之人的權利。
“必留份”是針對缺乏勞動能力又沒有生活來源的繼承人,即我們常說的“雙無”人員,但適用“必留份”的標準是在遺囑開始時,法定繼承人中有缺乏勞動能力又沒有生活來源的繼承人,即使某人在立遺囑人存活期間缺乏勞動能力又沒有生活來源但在遺囑人所立遺囑生效時這種條件消失了,他同樣喪失“必留份”所帶來的財產利益。這種標準實質上是將更多需要幫助的法定繼承人拒之門外。因為完全存在這種可能性,即某個繼承人雖然有勞動能力,但不具有相應的生存能力,生活得十分窘迫。這類人是急需救濟的,但由于我國的社會保障制度覆蓋面還不夠寬,所以社會也無法切實地給予他們一些必要的幫助,如此一來,兩扇可能的救濟之門都對他們緊鎖。
2.必留份的享有者是在遺囑生效時為“雙無”人員。
現實生活完全有這種可能性:某個法定繼承人在立遺囑人生前尚能勉強度日,但立遺囑人死后,由于天災人禍,他喪失了勞動能力也無生活來源,同樣地,他們也可能享受不到社會保障制度的恩澤,生活十分艱苦。他們僅僅因為是在立遺囑人死亡后遭受不幸成為“雙無”人員,就要受到第二次不幸,這種懲罰對他們顯得太嚴厲太沒道理了吧?在他們面前,必留份對遺囑自由的限制顯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這些法定繼承人欲從遺囑獲得一些財產利益是可望而不可及!
3.第十九條“必留份”的規定份額非常籠統、不具體。
必留份制度把十分關鍵的“遺產份額”忽略了,我們無法探究立法者這種“疏忽”的真實意圖。但這個缺漏給我們實踐操作上帶來了許多問題,我國是成文法國家,法官最重要的職責是依法辦事,一旦沒有法律的明確規定法官會“迷失”在各種價值判斷之中,沒有標準,就沒有正義公平可言,更重要的是,法定繼承人從必留份中得到的財產利益即使很少也不會違反“遺囑人的真實意思”,因為我們永遠無從探究這種意思!法官可以依自由裁量進行判決,但到底多少才是必留份呢?法律上沒有規定,這樣很容易使遺囑自由的限制遁入虛設之門!這種籠統的份額規定對寬泛的遺囑自由起不到限制作用,它只會使相關繼承人的權利停留在法條上,如“水中月鏡中花”那樣美好,卻只能遠遠欣賞。這種規定在不斷地消磨法律的權威,挫傷著我們法律尊嚴!所以急需進行有益的補救!胎兒預留份對遺囑自由的限制是微不足道的,因為絕大多數立遺囑人都是老年人,還有尚在腹中胎兒的可能性是極低的。況且“預留份”的生效時間仍是遺囑生效時(立遺囑人死亡時),在這種標準之下,尚在腹中的胎兒早已出生,長大成人,無法享受“預留份”所帶來的財產利益。
我國《繼承法》制定于1985年,歷經二十余載的風風雨雨。社會的發展日新月異,人們的價值觀日趨多元化,家庭成員之間的感情并不像以前那樣“堅不可摧”。遺囑人所立的遺囑取決于其感情走向,他完全可能任性地將財產全部留給某個非家庭成員,如“杭州百萬遺贈案”,法律對此無能為力。但繼承不僅僅涉及當事人的意思自治,也涉及多方利益,涉及到牢固的家庭關系,穩定的社會秩序。上述瀘州遺贈案就說明了這一點。因此,如何對我國現有的遺囑自由制度進行恰當的限制就成為我們研究的重大課題!
對遺囑自由的限制上,外國有比較成熟的特留份制度值得我們借鑒。我們接下來重點介紹一下特留份制度,并論證我國遺囑領域可以引入特留份制度對遺囑自由進行限制。
(一)特留份的概述
1.特留份的定義。
一般認為,特留份是指“保護一定范圍的法定繼承人的利益,法律規定的遺囑人不得以遺囑任意處分,由一定范圍法定繼承人繼承的遺產份額”。它對立遺囑人是一項義務,對一定范圍的法定繼承人是一項權利。其目的是防止立遺囑人濫用遺囑自由,有效地平衡各方利益。
2.特留份的特征。
(1)特留份是明確、具體的應繼份。特留份的數額規定一般采用全體特留份主義和個別特留份主義。全體特留份主義是以被繼承人的總遺產數額為基數,從總遺產中劃分一定比例作為特留份;個別特留份主義是以各個法定繼承人依法定繼承時應得應繼份為基數,確定特留份的數額為應繼份的一定比例。不管是哪種,都是很明確、具體的。而我國必留份與預留份的規定是籠統、不確定的。顯而易見,具體、明確的規定操作性強,能使相對人的利益落到實處。
(2)特留份是法定的不可剝奪的份額。遺囑人處分自己的財產時,必須有特留份。否則,特留份權利人可以行使扣減權,扣減權是指“被繼承人的遺囑處分或生前贈與行為導致特留份不足時,特留份權利人有權按照不足的份額,主張從被繼承人遺囑處分或生前贈與財產中扣除的權利”。它是特留份人的一項特有的權利。
(3)特留份所針對的主體是法定繼承人。一般認為特留份權利人是指法定繼承人中的近親屬,如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等。
(二)特留份制度對我國遺囑自由限制的效果
我們先作一番假設:如果我國《繼承法》中規定了特留份制度,立遺囑人在準備將其財產留給非法定繼承人時,就必須先按法律規定留出必繼份,然后才能對剩下的財產進行自由處分。這樣規定,既保障了相關法定繼承人的利益,又維護了遺囑自由原則。恰如其分地解決了我們遇到的一些難題。
特留份制度的設置的標準極低,享有該權利的法定繼承人的范圍很廣,它的出發點是將遺囑自由限定在一個適當合法的框架之中,不給道德代替法律判斷預留空間,從而避免許多不必要的爭議,使有關法律制度得到有效的貫徹實施。特留份制度規定了明確的份額標準,法官判案時只需依客觀標準處理即可,在降低了司法成本同時,也使相關繼承人的權利能夠落到實處。
如果我國有特留份制度,在處理諸如四川瀘州遺贈案的糾紛中將會體現公平正義,而省去許多不必要的質疑。首先,黃永彬將其全部財產留給“情婦”張學英時就先得給他的配偶、養子必繼份。這樣法官可以依法判決,而不需要用道德的判斷代替法律的判決,為迎合社會的呼聲而犧牲法律的權威。這種做法達到了真正意義上的定分止爭,顧及各方權益,因此何樂而不為呢?我國尚無特留份制度,但現實的需求已凸顯他的重要性與必要性。因此,我們主張我國應盡快引進特留份制度對遺囑自由進行限制,從而完善我國繼承法制度。
我國《繼承法》、《繼承法意見》沒有規定共同遺囑,但它對研究遺囑自由的限制有些價值,我們做些簡要的介紹。
(一)共同遺囑的含義、特征
1.共同遺囑的含義。
“共同遺囑是指二人以上依其共同意思表示而在同一遺囑書上形成遺囑,包括單純共同遺囑(數個遺囑的內容完全獨立,僅僅是記載于同一遺囑書之上)、相互共同遺囑(遺囑人互為遺囑或相互指定對方為自己繼承人之遺囑)與牽連共同遺囑(相互以對方遺囑為條件之遺囑)三類”。如果嚴格按照遺囑的單方性,相互共同遺囑和牽連共同遺囑均應被禁止,因為他們不是由遺囑人單獨自主設立的。但也正是由于共同遺囑不同于一般遺囑,所以對后兩種共同遺囑并不是絕對限制。
2.共同遺囑的特征。
(1)共同遺囑涉及二人以上,故是一種共同行為。“共同行為是指兩個以上有著同一內容,同一目的的并行的意思表示的一致”的行為。較之于一般遺囑的單方性,共同遺囑是雙方法律行為,但共同遺囑要成立,就必須要求共同遺囑人有著一致的意思表示,否則不成立。
(2)共同遺囑人處分遺產受相對方的意思的影響。共同遺囑人不能完全照自己的意志自由處分其財產,因為共同遺囑的成立始終是雙方達成一致的結果,故受相對方意思的制約。
(3)共同遺囑生效時間特殊。遺囑是遺囑人死亡時發生效力,而共同遺囑中不能保證共同遺囑人同時死亡,故其生效時間應以各個遺囑人死亡的時間具體規定。
我國沒有明文規定共同遺囑,但也未排除它的適用。德、法等國明文規定了共同遺囑,且以夫妻之間的合立遺囑為主。但由于它在理論上有難以自圓其說之處,所以我國法律尚未明確承認這種遺囑形式。
遺囑自由的限制對遺囑制度的發展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我國的遺囑繼承制度對遺囑自由限制很少。一項權利如果沒有必要的限制就會導致濫用,在實際生活中使得相關問題層出不窮。當務之急,我們要果斷地采取措施,彌補遺囑自由所存在的缺漏,大膽論證與引進特留份制度,從而促使我國遺囑制度服務于現實生活,使我國《繼承法》的相關理論日趨成熟!
責任編輯 王飛
DF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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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6463(2010)03-0033-04
2010-03-30
陳長明(1963—),男,湖南茶陵人,湖南工業大學副教授,高級律師,研究方向為民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