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宏仁,楊 茜
(1.日本西南學院大學,福岡 814-8511;2.華東師范大學,上海 200241)
都市空間下的傳統祭典
——從博多祇園山笠行事看日本無形文化財的保護
周宏仁1,楊 茜2
(1.日本西南學院大學,福岡 814-8511;2.華東師范大學,上海 200241)
介紹了“博多園山笠行事”的起源及其舉辦過程,并從中對日本無形文化財保護的特色進行分析,指出政府制定《文化財保護法》是其制度保證,利用神社為其舉行提供空間保障,而狂歡化的節慶是其時間支持。此外,國家、地方和個人權責明確,積極參與,使民俗文化得以持久延續。
博多園山笠行事;無形民俗文化財;文化財保護法;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保護
關于山笠的起源有幾種不同的說法,最常見的是公元 1241年博多承天寺的開山祖圣一國師為了驅除當時流行的疾病舉行的活動。國師乘坐著一部被稱為“施餓鬼棚”——一種類似轎子的木造工具(現在被稱為“山笠”),由人們扛著沿街前行,并在轎子上邊驅魔邊灑甘露水 (祈禱水)。疫病退去后,往后每年的這個時候,為了紀念國師的功績,同時為了驅除邪穢,順利度過炎熱的夏季,人們都會舉行祭典。就這樣經過 769年的傳承,過去的祭祀活動逐漸演變成為現在日本人們所熟知的“博多園山笠行事”。
山笠的舉行時間為每年的 7月1日至15日。期間分別于福岡市內 14個地點放置超過 10公尺高的“飾り山”裝飾用山笠;此外還有 7處放置“舁き山”的奔跑用山笠,合計展示處共達 21個點。山笠是一種類似當年圣一國師所搭乘轎子的器具,現今演變成為一種裝飾著許多精美人偶的花車。花車的制造過程極其精致,完全不使用一顆釘子,并于上端標示出所裝飾人偶的主要題材和人偶師名稱。花車的制造過程中結合了博多人偶與博多織等傳統工藝,其中“舁き山”(KAKIYAMA)因為奔跑的需要是“飾り山”高度的三分之一,重量也比后者輕了很多。每一座山笠都要訂立一個主題,無論是傳統故事或神話傳說都可被采用。山笠的裝飾分為前后兩面,兩面都有同樣華麗的裝扮,日本神話人物、日本卡通形象或者日本歷史上的文官武將都可能被制成精美人偶放置在上面。
山笠行事以櫛田神社 (KUSH IDA)為中心,此神社建于公元 757年,神社內供奉著博多地區總鎮守也就是總守護神,是博多人的信仰中心所在。在櫛田神社里頭,常年擺放著一座用來展示的裝飾山笠,這是唯一一座不用在活動結束后拆除的山笠。山笠行事的第一天,由展示裝飾山笠揭開整個活動的序幕。此后的每一天都安排有不同的活動。概括說來,7月10日以前,山笠主要用于展示,也包括舉行祈愿儀式、將奔跑用山笠裝上大棒、請神等;從 7月10日起,山笠由靜轉動,參與者會舉行朝山、跑街練習、游行等活動,直到 7月15日凌晨才開始正式追山。
參與這些活動的隊伍以“流”為單位。“流”是一種城市自治組織,同時也是山笠活動的基本運營單位。博多園山笠行事在漫長的發展中形成了七個“流”,這七個“流”輪流決定著每年的的出場起跑順序。各“流”的參與人數并沒有限制,但至少都維持每個單位保有一千人以上的基本人數。參加活動的成員,以男性為主 (年齡沒有限制),禁止女性參加 (僅兒童沒限制)。因此,如果在隊伍中遇到一位20多歲的年輕成員,他可能具有參加二十年山笠活動經驗時,也不用感到驚訝。當然也不是所有的日本男性都能隨意參加此項祭典,其成員原本主要由這七個自治區域中的男性組成,后來由于人口外移等原因,人數日漸不足,轉而開放博多區域外的人士也可加入,但有條件限定必須是由參加過祭典的人推薦,并向各流的大老們請示核準后才有參加的可能性。
整個山笠行事的重頭戲在 7月15日的追山笠活動。各“流”派出 26名穿著水法被的男子,共同扛著重達約 1.4噸左右的山笠花車打頭陣,其余參與者跟隨在周圍,在博多的馬路與巷弄中拔腿狂奔。當他們跑過時,兩旁的當地居民會往他們身上潑水。參與者的口號聲,觀賞者的掌聲、加油聲,讓整個跑山過程既刺激又緊張,充分展現出博多人民積極向上的精神面貌。
日本的無形文化財保護一直走在世界前列,其最大的特點在于很早就在立法中明確規定無形文化財的分類與保護傳承制度。其《文化財保護法》最早成立于昭和二十五年(1950),將“在我國歷史或藝術上價值珍貴的戲劇、音樂、工藝技術等為無形文化財富”[1],并確立了無形文化財最初傳承形態的分類,以及政府在保存與傳承無形文化財方面的責任。此后《文化財保護法》又經過了多次修正,其中比較重要的一次在昭和五十年(1975)。將所有類型的文化遺產都寫入法律,并且依據不同的類別采取不同的保護措施,這種系統的做法值得我們學習。
具體來看,《文化財保護法》中將文化財分為“有形文化財 ”、“無形文化財 ”、“民俗文化財 ”、“史跡名勝天然紀念物”以及“傳統建造物群”等類別,并針對各類文化財性質,就指定、調查、保護、修繕等方面分別作適當的規定。其中,民俗文化財指的是關于衣食住、信仰、一年中固定的慣例行事等等風俗習慣、民俗藝能或是被使用的衣服、器具、房屋等。民俗文化財還可分為有形民俗文化財與無形民俗文化財兩種,有形民俗文化財主要有服飾、器具、家具等,無形民俗文化財則主要包括風俗習慣、民俗藝能和民俗技術等。“日本的文化財保護體系中,符合非遺公約定義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者有‘無形文化財’、‘有形民俗文化財’與‘無形民俗文化財’,此外,還有一個在定義之外、本身也不是文化財卻與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有關的類項,即‘文化財保存技術’。”[2]這是日本無形文化財保護方面突出的特點,即對于那些與傳統文化遺產的保護嚴密相關的技能、技術,也應該列入保護范圍。此外,對文化財中不同的保護對象應采取不同的行政措施。以無形民俗文化財為例,即在無形民俗文化財中,通過“指定”這一行政行為挑選出來的,稱之為“重要無形民俗文化財”,而通過“選擇”這一行政行為挑選出來的,稱之為“選擇無形民俗文化財”,針對不同的類別,日本政府會規劃不同的保護辦法,包括記錄、提供經費支持等等,而對于重要無形文化財的持有者,政府甚至會指定他們為“人間國寶”,給予他們很高的社會地位。
截至2010年,日本共有重要無形民俗文化財264件,其中風俗習慣類 103件,博多園山笠行事就屬于其中一種。博多園山笠行事于 1979年2月被指定為重要無形民俗文化財,其保護團體為博多園山笠振興會。法律的制定為每年山笠活動的舉行提供了堅實可靠的依據。
日本政府對無形文化財立法予以保護,改變了人們一味重視有形文化的傳統,對于后來整個國際社會把目光轉向傳統文化遺產的保護并制定法規,都發揮了重要作用。
日本政府在無形文化財保護方面擁有比較完備的法律,這是日本社會現代文明高度發展、傳統文化卻保存良好的制度保證。此外,日本本土的資源、傳統,日本政府、地方和個人的和諧互動、積極參與支持都是無形文化財得以保存和持續發展不可或缺的條件。
在日本,到處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神社,他們或矗立在繁華商業街的背后,或躲在街頭巷尾的角落里,傳統的神社與商業氣息濃郁的現代大樓神奇地融合在一起。很多民俗活動都在神社舉行。神社在日本人的生活中占據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在他們的一生中會無數次地因為各種祭典而來到神社,而神社也為很多祭典提供了舉行的空間。博多園山笠祭中,櫛田神社就是這樣一個關鍵的所在。櫛田神社已經有七百七十年歷史,主要供奉大幡主大神、天照皇大神和素盞鳴大神,是博多地區的總守護神所在地。“博多園山笠行事”作為博多人祈禱平安度過酷暑的節日而設立,它的舉行與櫛田神社密切相關。我們上文中已經說過,山笠的參與者以博多地區七個流為單位,7月15日凌晨 4點 59分,各番山笠隨著大太鼓聲一起在櫛田神社集合。一番山笠開始啟動,先進入神社進行“清道”,唱完約 1分鐘的“博多祝い唄”后,在境內進行約 5公里的狂奔。此后,從二番山笠到七番山笠每間隔 5分鐘依次出發在后面追趕。追山活動開始,當所有流的山笠都進入櫛田神社后,神社中的“能”舞臺會開始進行“鎮めの能”的活動。除了在山笠行事期間在櫛田神社舉行的種種活動外,平時的櫛田神社還作為唯一地點常年展示裝飾山笠。
神社是日本本土神道的祭祀地,明治末期的神社整理把神社作為國家神道體制整備的重要手段[3],政府希望把神社作為地方社會的信仰中心,以此加強對國民的控制。因此國家對神社非常重視,神社的地塊代代相傳,并且由國家撥給經費運營。神社在保護和傳承傳統民俗文化方面起著極為重要的作用。每到各種節慶,它會聚集起很多民眾,而在各種祭祀中,又會舉行各種各樣傳統的表演,在現代化程度高度發達的日本,神社提供了一個空間,讓各種民俗活動在這里得以集中展示,人們得以親自參與其中。
每年7月1日—15日為博多祇園山笠行事的舉辦時間,并由日本政府加以確定。在這段期間,整個博多地區可以明顯感受到街道上散發出與平日不同濃厚的祭典氣氛,例如處處可見印有山笠標語的廣告牌、燈籠;還能欣賞到精美的裝飾花車與各“流”的山笠花車。裝飾花車豪華燦爛,除了櫛田神社以外,市內的商店街、車站、福岡巨蛋球場……等地,共有 14處固定展出地點。其中,被公認為最美的山笠位于博多運河城廣場內,在周圍噴泉的襯托之下更顯得美輪美奐。這段期間,還不時可以在路上遇到穿著山笠服裝的男子與小孩。
日本的傳統節日非常多,對日本人來說意義重大,它就像某種儀式,有著最廣泛的群眾參與。節日時間是與日常工作時間完全不同的一種神圣時間,“工作是每天要做的事情,而節日則是某種特別的、不尋常的事情,它能打斷日常生活中固定的步調。”[4]借用特納的儀式理論,日常工作時間代表著結構,而節日時間則代表著交融。在山笠行事中,人們從服裝到行為到整個精神狀態都與平日不同。參與者穿上傳統的水法被,這種服裝盛行于明治維新之前,像相撲一樣在下半身扎上一條布,這種穿法會裸露大半個屁股,被很多外地人質疑不雅,福岡縣議會也曾試圖廢止這種穿法,但遭到當地人的拒絕,認為這是傳統的延續。因此這是唯一一個可以在大街上看到眾多帥哥屁股的節日。對于這種裝扮,本地人不會覺得任何不妥。與此相應,旁邊加油助威的群眾很多也會穿上傳統的和服。追山笠時,不管是不是參與者都斗志昂揚,勇士們在追山時發出“歐伊薩、歐伊薩 (オイツサ!オイツサ!)”的號子,旁觀者會在他們路過時紛紛往他們身上潑水。
日本的日常社會極為講究秩序、嚴謹,強調等級,每天在路上見到的人們都西裝革履、形色匆匆,平時的人們是靜默的、各自獨立的,但在節日期間,狂歡的氣氛卻讓所有的人走到了一起,等級不再被強調,人與人之間的界限不再分明,大家融洽地在一起,互相問候,互相鼓勵,日常生活中井然有序的結構被打亂。
在這樣一個高度現代化的社會,卻存在著相當多的節慶,節慶在凝聚整個民族,加強民族認同感方面起到了極其重要的作用,同時,各種傳統的民俗事項也在年復一年的節慶中得到反復的強調與展現。
任何有影響的節祭的舉行都離不開國家、地方、個人的積極參與。以博多園山笠行事來看,日本政府制定法律指定博多園山笠行事為重要無形文化財,首先會在經濟上給予保存團體——博多園山笠振興會一定支持。其次會在政策上予以積極配合。為了配合 15日的追山活動,福岡市內各項交通設施會特別加開臨時班次,以便于人們親臨現場觀賞并親身體驗;沒機會到現場的人,也可以透過電視、廣播等觀看現場轉播,一同欣賞被列為國家指定重要無形文化財產這個祭典的震撼。再者,政府的新聞單位還會對每年的博多園山笠行事進行攝錄整理,并編撰相關書籍、DVD影片教材等。此外,政府行政人員也會親自參與到活動中去,成為活動中極為重要的一份子。博多園山笠行事中共有七座山笠,每一座山笠上的趕山人都由極有名望的社會人士擔任。以 2010年山笠行事為例,擔任各流趕山人的有福岡市市長、福岡市議會議長、博多區自治協議會聯絡協議會長等等。
山笠行事舉行時,本地居民成了其直接參與者。山笠行事的順利舉行,除了政府的經濟支持,還有賴于本地商戶提供的經費贊助。參與人員上,追山笠活動進行時,各“流”活動參加者都會達到千人。山笠在市內各町區域內進行跑街練習并追山笠時,當其經過當地居民會為參與活動的人們潑水,他們認為潑水能夠洗凈晦氣,迎來好運;另一方面,這種舉動也讓居民能有共同參與傳統祭典的感覺。為了配合慶典熱鬧氣氛,博多區域內各町的商店街都會推出各式各樣的祭典促銷活動,為福岡市招攬許多來自國內外的觀光游客。民眾,主要是本地市民,在整個祇園山笠祭中成為了實際上的參與者。
日本的無形文化財保護起步較早,并作出了卓越成效。在這樣一個現代文明高度發達的社會,那些每天使用著高端電器、充分享受現代化的人們同時也穿著傳統服裝、邁著傳統的小碎步行走在各個祭典之中。對于無形文化財,其立法予以制度保障,充分利用神社的空間、各個節慶的時間,由政府主導、社會參與的無形文化財保護體系,值得我們學習和借鑒。
[1] 趙漢生,姜麗榮.簡介日本無形文化財的保護方法[J].中國歷史文物,1992(00):103.
[2] 黃貞燕.日韓無形的文化財保護制度[M].宜蘭:國立臺灣傳統藝術總處籌備處,2008:87.
[3] 郭冬梅.明治末期的神社整理與國家神道[J].日本學論壇,2007(3):52.
[4] 皮柏.節慶、休閑與文化[M].北京:三聯書店,1991:4.
The traditional ritual in urban space——from Hakata Gion Yamakasa Act to see the protection of in tangiblecultural properties of Japan
ZHOU Hong-ren,et al.
(Seinan Gaku in University, Fukuoka814 - 8511, J apan)
The article gives a research on the“HakataGion Yamakasa Act”, and analyse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Japanese intangible cultural property protection. Overall,the government lay down the“Cultural Properties Protection Law ” to provide institutional guarantees,the shrine provides a space to it, the festival is itstime guarantee. In addition, national, local and individualactive participation, let the folk culture sustain continuity.
Hakata Gion Yamakasa Act;intangible folk cultural property;the“Cultural Properties Protection Law”;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protection
K891
A
1009-8976(2010)04-0050-04
2010-09-23
周宏仁 (1979—),男 (漢),臺灣臺北,博士主要研究國際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