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中作品的風格形成論

曾 顥

(廣西師范大學文學院,桂林 541004)

《文心雕龍》中作品的風格形成論

曾 顥

(廣西師范大學文學院,桂林 541004)

以現代風格學的“創作個性”作為研究的出發點,論述了風格形成的主觀因素乃是與作家先天和后天修成的個性密切相關的,同時從文學作品的體裁、時代背景、語言等客觀因素分類探討作品風格論,并且認為作品的語言因素將是今后研究作品風格形成論的新出發點。

文心雕龍;劉勰;風格形成論

一、主觀因素對風格形成的影響

風格形成的主觀因素在現代風格學中是用“創作個性”這一概念來概括的。《體性》是《文心雕龍》中論風格的專篇,其中“體”是指作品的體貌,即作品的風格,“性”指作者的創作個性,因此,《文心雕龍·體性》篇論述了作品的風格和作者創作個性之間的密切關系,構筑了《文心雕龍》風格論的主體結構。

《文心雕龍·體性》開篇就指出了文章風格和作家的密切關系:

“夫情動而言形,理發而文見,蓋沿隱以至顯,因內而符外者也。然才有庸俊,氣有剛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并情性所鑠,陶染所凝,是以筆區云譎,文苑波詭者矣。故辭理庸俊,莫能翻其才;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事義淺深,未聞乖其學;體式雅鄭,鮮有反其習:各師成心,其異如面。”

在此,劉勰指出文章的辭理庸俗、風趣、剛柔、體式、雅鄭等風格,是由作者的性情所決定的,作品的風格是作者個性的體現和反映,因而有“夫情動而言形,理發而文見”(《文心雕龍·體性》)之說。而決定作者創作個性的因素有四個,即作家的“才”、“性”、“學”、“習”。有諸內而行諸外,是什么樣的“才”、“性”、“學”、“習”就會有什么樣的文章體貌,也即“因內而符外”。其中,“才”是指作家的寫作才華;“氣”即氣質,主要指體現在創作過程中的一種精神活動;“學”是學習,指向書本知識的學習;“習”是習性,是指外在環境對個人創作的影響。《文心雕龍》中這四者對風格的具體影響在《體性》之外的一些篇章中也有所論及。如《才略》:“子建思捷而才俊,詩麗而表逸”(《文心雕龍·才略》);《奏啟》:“若夫傅咸勁直,而按辭堅”(《文心雕龍·奏啟》);《定勢》:“是以模經為式者,自入雅典之?效騷命篇者,必歸艷逸之華。”(《文心雕龍·定勢》)

劉勰非常重視“才”、“氣”的作用,他認為“功以學成,才力居中,肇自血氣;氣以實志,志以定言,吐納英華,莫非情性”(《文心雕龍·體性》)。但同時他也非常重視學習的作用:“功以學成”,“習亦凝真,功沿漸靡”(《文心雕龍·體性》),都肯定了后天學習可以彌補天賦的不足,但是“器成采定,難可翻移”(《文心雕龍·體性》),“才”、“氣”、“學”、“習”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它們相互關聯,相得益彰。因而劉勰提倡“學慎始習,斫梓染絲,功在初化”、“摹體以定習,因性以練才”(《文心雕龍·體性》),說明后天的學習不但重要而且要順乎主體的心性氣質。劉勰在肯定先天的重要地位的同時,也強調了后天學習的不可忽視性,這是他對前人認識的進一步深化。

二、客觀因素對風格形成的影響

(一)體裁對風格的影響

《文心雕龍》關于文章體裁對風格形成影響的論述分為兩個部分,上半部分《明詩》到《書記》各篇中“敷禮以舉統”一項內容,下半部分有《定勢》等。其文體風格論的總綱集中在《定勢》篇中。關于文體風格產生的原因,他說:

“夫情致異區,文變殊術,莫不因情立體,即體成勢也。勢者,乘利而為制也。如機發矢直,澗曲湍回,自然之趣也。圓者規體,其勢也自轉;方者矩形,其勢也自安:文章體勢,如斯而已。”(《文心雕龍·定勢》)

此處,“體”是指文章的體裁,“勢”指態勢、姿勢,即文章的風格。劉勰認為由于作者的思想感情的不同及其寫作手法不同,文章的寫作手法也不一樣,因此形成了不同的文章風格。接下來,《定勢》篇提出了不同體裁的文章,應該有不同的風格標準:“是以括囊雜體,功在銓別,宮商朱紫,隨勢各配。章表奏議,則準的乎典雅;賦頌歌詩,則羽儀乎清麗;符檄書移,則楷式于明斷;史論序注,則師范于核要;箴銘碑誄,則體制于宏深;連珠七辭,則從事于巧艷:此循體而成勢,隨變而立功者也。”(《文心雕龍·定勢》)其中包括“騷”、“賦”、“頌”、“贊”、“祝”、“盟”等三十多種文體在風格上的規律,這些特定的風格規律不以作家的意志為轉移,它們要求作家在寫作時應遵循文體的風格規律,而不能隨意改變。

劉勰提出了文體風格論的基本觀點:“循體而成勢”、“隨變而立功”、“勢不離體,體必定勢”(《文心雕龍·定勢》),強調作品的敘述語言應該與文章的題材一致。黃侃《文心雕龍札記》有“其開宗也,曰:‘因情立體,即體成勢’。明勢不自成,隨體而成也。申之曰‘機發失直,澗曲湍回,自然之趣’;‘激小不漪,槁木無陰,自然之勢。’明體以定勢,離體立勢,雖軒罕哲匠有所不能也。”但是劉勰沒有把文體與風格的關系看成是一一對應的,而是進一步論述了文體風格的同一性和多樣性。他認為每一種體裁都有相應的特色,是不能和其它體裁相混合的,因此,“色糅而犬馬殊形,情交而雅俗異勢”,“雖無嚴郛,難得逾越”(《文心雕龍·定勢》),各種文體之間存在的差異是不能隨意跨越的。

(二)時代對風格的影響

文學作為特殊的精神生產,其產生和發展的過程以及其在各個過程中所出現的風貌特征都將受到社會時代變遷的影響。“文學的時代風格是作家作品在整體特色上所具有的特定時代的特征,它是該時代的精神特點、文化邏輯、審美要求和審美理想在作家作品中的表現。”時代對文學風格的影響,《文心雕龍》中的論述大體涉及兩個層面。

其一,政治生活的影響。劉勰在《時序》篇里總結了唐、虞、夏、商、漢、魏、晉、劉宋、蕭齊十個朝代里詩文風格的“九變”。有力地論證了文章開篇的“時運交移,質文代變”(《文心雕龍·時序》)的觀點,也就是說,隨著時代的變遷,其寫作風格也在“質”、“文”之間變換。正如“昔在陶唐,德盛化鈞,野老吐‘何力’之談,郊童含‘不識’之歌”(《文心雕龍·時序》)。唐虞時代,政治清明,社會安定,因此,老百姓所唱歌謠聲音和泰,但是到了夏商周三代,情況大為不同。“至大禹敷土,九序詠功,成湯圣敬,‘猗歟’作頌。逮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大王之化淳,《邠風》樂而不淫。幽厲昏而《板》、《蕩》怒,平王微而《黍離》哀。”(《文心雕龍·時序》)由于治國者的昏聵,國勢衰微,詩歌的風格也就發生了實質的轉變,從心樂“聲泰”到“怒”、“哀”。于是,劉勰對此得出的結論是“故知歌謠文理,與世推移,風動于上,而波震于下者也”(《文心雕龍·時序》)。說明兩代歌謠的內容和風格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在上有什么樣的性質在下就會受到什么樣的影響。

其二,社會風氣的外部作用。劉勰認為除政治外,社會風氣也會對作品產生一定的影響。首先,《時序》篇說:“春秋以后,角戰英雄,六經泥蟠,百家飆駭。”(《文心雕龍·時序》)這種狀況影響到了后人的文風,“屈平聯藻于日月,宋玉交彩于風云。觀其艷說,則籠罩《雅》、《頌》,故知暐燁之奇意,出乎縱橫之詭俗也。”(《文心雕龍·時序》)劉勰還注意到,最高統治者的提倡也會對文學時代風格的轉變產生作用。在《時序》篇中他說:“逮孝武崇儒,潤色鴻業,禮樂爭輝,辭藻競騖。”而后“至明帝纂戎,制詩度曲,征篇章之士,置崇文之觀,何劉群才,迭相照耀。”(《文心雕龍·時序》)其次,劉勰在論及正史風格時,認為由于玄學思想的深入,讓魏晉民眾產生了強烈的共鳴,激發了作家個體意識的自覺,于是影響到時代風貌:“自中朝貴玄,江左稱盛,因談馀氣,流成文體。是以世極迍邅,而辭意夷泰,詩必柱下之旨歸,賦乃漆園之義疏。”(《文心雕龍·時序》)《明詩》篇也有:“江左篇制,溺乎玄風,嗤笑徇務之志,崇盛忘機之談。”(《文心雕龍·明詩》)可見,學術風氣和學術思想影響著文人審美心理和藝術追求,進而影響到了一個時代的藝術風格。

(三)語言對風格的影響

劉勰沒有用專門的詞來指稱語言風格,甚至他對語言風格美的論述都只是散見于他的文體論和創作論中。但是,語言作為文學作品的唯一表現手段,和作者的思想情感共同構成了文學作品的文本,分別扮演著形式和內容的角色,成為文學風格的重要表現之一。因此,劉勰在論及風格時幾乎都結合了作品的語言,如《體性》篇中對八體的劃分和對八體特點的具體闡述。在論述“遠奧”時,他說:“馥采曲文,經理玄宗者也。”(《文心雕龍·體性》)意即遠奧這種風格要辭采豐富,文義深遠,以玄學為依歸。而他對“精約”的闡述則是“核字省句,剖析毫厘者也。”(《文心雕龍·體性》)也就是要求字斟句酌、語言簡練,同時又精雕細琢、深入毫芒。除此以外,劉勰對顯附、典雅、壯麗、新奇、輕靡也都是從語言和意義兩方面出發進行了具體的論述。

劉勰在文體風格論和時代風格論中都涉及了語言和風格之間的關系。他指出,作品的語言風格同樣會受到作家的個性、文體的差別以及時代變遷的影響。對此,劉勰的論述有“吐納英華,莫非情性”(《文心雕龍·體性》)、“循體而成勢”、“隨變而立功”(《文心雕龍·定勢》)、“時運交移,質文代變”、“蔚映時代,辭采九變”(《文心雕龍·時序》)等。

從 20世紀初以來,由索緒爾所創立的現代語言學的發展極大地帶動了語言風格研究的發展,因此,從語言美的角度探討《文心雕龍》的風格論,是一條不可忽視的途徑。

從現代風格的視角來觀照《文心雕龍》中的風格的形成因素,除上述主要因素外,還涉及環境、流派等對風格形成的影響,如《物色》篇:“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焉。”(《文心雕龍 ·物色》)但是由于時代的局限,劉勰無法也不可能建立起完整的環境流派觀念。

[1] 黃侃.《文心雕龍》札記 [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2] 詹英.《文心雕龍》的風格學[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

[3] 郭晉稀.《文心雕龍》注本[M].長沙:岳麓書社,2004.

[4] 蔣祖怡.《文心雕龍》論叢 [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5] 王元化.《文心雕龍》創作論[M].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01.

The style form of the works Carving of Dragons'

ZENG Hao
(Guangxi N or m al University,Guilin541004,China)

The starting point of this thesis is“the creation individuality”with modern stylistic.It discusses that the subjective factor that style form is that able individuality is closely related to congenital and acquired of the writer hence.From the literary objectives such as the type or the form of literature,background characteristic of t imes,language,the factor classifies and discusses characteristic style of works at the same time.And it regards the new starting point to study characteristic style from now on as the works language.

Carving ofDragons;L IU Xie;style

I206.2

A

1009-8976(2010)03-0078-03

2010-06-07

曾顥(1985—),女(漢),湖南婁底,碩士主要研究西方文論。